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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tle{神雕侠侣\ 三}
\author{金庸}
\date{\to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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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TEXsetup[name={第,回}]{chapter}

\maketitle

\setcounter{chapter}{20}

\chapter{襄阳鏖兵}

杨过正想拔出匕首，忽听得窗外有人轻轻弹了三下，急
忙闭目不动。

郭靖便即惊醒，坐起身来，问道：“蓉儿么？可有紧急军
情？”窗外却再无声音。郭靖见杨过睡得鼻息调匀，心想他好
容易睡着了，别再惊醒了他，于是轻轻下床，推门出房，只
见黄蓉站在天井中招手。郭靖走近身去，低声问道：“什么事？”

黄蓉不答，拉着他手走到后院，四下瞧了瞧，这才说道：
“你和过儿的对答，我在窗外都听见啦。他不怀好意，你知道
么？”郭靖吃了一惊，问道：“什么不怀好意？”黄蓉道：“我
听他言中之意，早在疑心咱俩害死了他爹爹。”郭靖道：“他
或许确有疑心，但我已答允将他父亲逝世的情由详细说给他
知道。”黄蓉道：“你当真要毫不隐瞒的说给他听？”郭靖道：
“他父亲死得这么惨，我心中一直自责。杨康兄弟虽然误入歧
途，但咱们也没好好劝他，没想法子挽救。”黄蓉哼了一声，
道：“这样的人又有什么可救的？我只恨杀他不早，否则你那
几位师父又何致命丧桃花岛上？”郭靖想到这桩恨事，不禁长
长叹了口气。

黄蓉道：“朱大哥叫芙儿来跟我说，这次过儿来到襄阳，
神气中很透着点儿古怪，又说你和他同榻而眠。我担心有何
意外，一直守在你窗下。我瞧还是别跟他睡在一房的好，须
知人心难测，而他父亲……总是因为一掌拍在我肩头，这才
中毒而死。”郭靖道：“那可不能说是你害死他的啊。”黄蓉道：
“既然你我均有杀他之心，结果他也因我而死，那么是否咱们
亲自下手，也没多大分别。”郭靖沉思半晌，道：“你说得对。
那么我还是不跟他明言的为是。蓉儿，你累了半夜，快回房
休息罢。过了今晚，明日我搬到军营中睡。”

他知爱妻识见智计胜己百倍，虽不信杨过对己怀有恶意，
但她既如此说，也便遵依，于是伸手扶着她腰，慢慢走向内
堂，说道：“过儿奋力夺回武林盟主之位，于国家大事上是非
分明；两次救你和芙儿，全不顾自身安危，这等侠义心肠，他
父亲如何能比？”黄蓉点头道：“这样的少年本是十分难得，但
他心中有两个死结难解，一是他父亲的死因，一是跟他师父
的私情。唉，我好容易说得龙姑娘离他而去，可是过儿神通
广大，不知怎地又找到了她。瞧他师徒俩的神情，此后是万
万分拆不开的了。”郭靖默然半晌，忽道：“蓉儿，你比过儿
更加神通广大，怎生想个法子，好歹要救他不致误入歧途。”

黄蓉叹了口气道：“别说过儿的事我没法子，就连咱们大
小姐，我也不知如何是好。靖哥哥，我心中只有一个你，你
心中也只有一个我。可是咱们的姑娘却不像爹娘，心里同时
有两个少年郎君，对武家哥儿俩竟是不分轩轾。这教做父母
的可有多为难。”

郭靖送黄蓉入房，等她上床睡好，替她盖好了被，坐在
床边，握住她手，脸露微笑。近月来二人都为军国之事劳碌，
夫妻之间难得能如此安安静静的相聚片刻。二人相对不语，心
中甚感安适。

黄蓉握着丈夫的手，将他手背轻轻在自己面颊上摩擦，低
声道：“靖哥哥，咱们这第二个孩子，你给取个名字。”郭靖
笑道：“你明知我不成，又来取笑我啦。”黄蓉道：“你总是说
自己不成。靖哥哥，普天下男子之中，真没第二个胜得过你
呢。”这两句话说得情意深挚，极是恳切。

郭靖俯下头来，在爱妻脸上轻轻一吻，道：“若是男孩，
咱们叫他作郭破虏，若是女孩呢？”想了一会，摇头笑道：
“我想不出，你给取个名字罢。”黄蓉道：“丘处机道长给你取
这个‘靖’字，是叫你不忘靖康之耻。现下金国方灭，蒙古
铁蹄又压境而来，孩子是在襄阳生的，就让她叫作郭襄，好
使她日后记得，自己是生于这兵荒马乱的围城之中。”

郭靖道：“好啊，但盼这女孩儿将来别像她姐姐那么淘气，
年纪这么大了，还让父母操心。”黄蓉微微一笑，道：“若是
操心得了，那也罢了，就只……”叹了口气，道：“我好生盼
望是个男孩儿，好让郭门有后。”郭靖抚摸她头发，说道：
“男孩儿、女孩儿不都一样？快睡罢，别再胡思乱想了。”给
她拢了拢被窝，吹灭烛火，转身回房，见杨过睡得兀自香甜，
鼓交三更，于是上床又睡。

哪知他夫妻俩在后院中这番对答，都教杨过隐身在屏门
之后听了个清楚。郭靖黄蓉走入内堂，杨过仍是站着出神，反
来复去的只是想着黄蓉那几句话：“我只恨杀他不早……他父
亲一掌拍在我肩头，这才中毒而死……你我均有杀他之心，结
果他也因我而死。”心想：“我父因他二人而死，那是千真万
确、再无可疑的了。这黄蓉好生奸滑，对我已然起疑，今晚
我若不下手，只怕再无如此良机。”当下回房静卧，等郭靖回
来。

郭靖揭被盖好，听得杨过微微发出鼾声，心道：“这孩子
这时睡得真好。”于是轻轻着枕，只怕惊醒了他。过了片刻，
正要朦胧睡去，忽觉杨过缓缓翻了个身，但他翻身之际鼾声
仍是不停。郭靖一怔：“任谁梦中翻身，必停打鼾。这孩子呼
吸异常，难道他练内功时运逆了气么？这岔子可不小。”却全
没想到杨过是假装睡熟。

杨过缓缓又翻了个身，见郭靖仍无知觉，于是继续发出
低微鼾声，一面走下床来。原来初时他想在被窝中伸手过去
行刺，但觉相距过近，极是危险，倘若郭靖临死之际反击一
掌，只恐自己也难逃性命，便想坐起之后出刀，总是忌惮对
方武功太强，于是决意先行下床，一刀刺中郭靖要害，立即
破窗跃出，又怕自己鼾声一停，使郭靖在睡梦中感到有异，因
是一面下床，一面假装打鼾。

这么一来，郭靖更是给他弄得满腔胡涂，心想：“这孩子
莫非得了梦游离魂之症？我若此时出声，他一惊之下，气息
逆冲丹田，立时走火入魔。”于是一动也不敢动，侧耳静听他
的动静。

杨过从怀中缓缓拔出匕首，右手平胸而握，一步步走到
床前，突然举臂运劲，挺刀正要刺出，只听得郭靖说道：“过
儿，你做什么恶梦了？”

杨过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双足一点，反身破窗而出。他
去得快，郭靖追得更快，他人未落地，只觉双臂一紧，已被
郭靖两手抓住。杨过万念俱灰，知道自己武功远非其敌，抗
拒也是无用，当下闭目不语。

郭靖抱了他跃回房中，将他放在床上，搬他双腿盘坐，两
手垂于丹田之前，正是玄门练气的姿式。杨过又恨又怕：“不
知他要用什么恶毒的法子折磨我？”突然间想起了小龙女，深
吸一口气，要待纵声大呼：“姑姑，我已失手被擒，你赶快逃
命。”

郭靖见他突然急速运气，更误会他是练内功岔了气道，心
想：“当此这危急之际只能缓缓吞吐，如此大呼大吸，大有危
害。”忙出掌按住了他小腹。

杨过丹田被郭靖运浑厚内劲按住，竟然叫不出声，心中
挂念着小龙女的安危，只急得面红耳赤，急想挣扎，苦于丹
田被按，全身受制，竟然动弹不得。

郭靖缓缓的道：“过儿，你练功太急，这叫做欲速则不达，
快别乱动，我来助你顺气归源。”杨过一怔，不明他其意何指，
但觉一团暖气从他掌心渐渐传入自己丹田，说不出的舒服受
用，又听郭靖道：“你缓缓吐气，让这股暖气从水分到建里，
经巨阙、鸠尾，到玉堂、华盖，先通了任脉，不必去理会别
的经脉。”

杨过听了这几句话，又觉到他正在以内功助己通脉，一
转念间已猜到了八九分，暗叫：“惭愧！原来他只道我练功走
火入魔，以致行为狂悖。”当下暗运内息，故意四下冲走，横
奔直撞，似乎难以克制。郭靖心中担忧，掌心内力加强，将
他四下游走的乱气收束在一处。杨过索性力求逼真，他此时
内功造诣已自不浅，体中内息狂走之时，郭靖一时却也不易
对付，直花了半个时辰，才将他逆行的气息尽数归顺。

这番冲荡，杨过固然累得有气无力，郭靖也是极感疲困，
二人一齐打坐，直到天明，方始复元。郭靖微笑道：“过儿，
好了吗？想不到你的内力已有如此造诣，险些连我也照护不
了。”杨过知他为了救助自己，不惜大耗功力，不禁感动，说
道：“多谢郭伯伯救护，侄儿昨晚险些闹成了四肢残废。”

郭靖心道：“你昨晚昏乱之中，竟要提刀杀我，幸好你自
己不知，否则宁不自愧？”他只怕杨过知晓此事后过意不去，
于是岔开话题，说道：“你随我到城外走走，瞧一下四城的防
务。”杨过应道：“是！”

二人各乘一匹战马，并骑出城。郭靖道：“过儿，全真派
内功是天下内功正宗，进境虽慢，却绝不出岔子。各家各派
的武功你都可涉猎，但内功还是以专修玄门功夫为宜。待敌
兵退后，我再与你共同好好研习。”杨过道：“昨晚我走火之
事，你可千万别跟郭伯母说，她知道后定要笑我，说我学了
龙姑姑旁门左道的功夫，以致累得伯伯辛苦一场。”郭靖道：
“我自然不说。其实龙姑娘的功夫也非旁门左道，那是你自己
胡思乱想，未得澄虑守一之故。”杨过料知此事只要给黄蓉获
悉，立时便识破真相，听郭靖答应不说，心中大安。

二人纵马城西，见有一条小溪横出山下。郭靖道：“这条
溪水虽小，却是大大有名，名叫檀溪。”杨过“啊”了一声，
道：“我听人说过三国故事，刘皇叔跃马过檀溪，原来这溪水
便在此处。”郭靖道：“刘备当年所乘之马，名叫的卢，相马
者说能妨主，哪知这的卢竟跃过溪水，逃脱追兵，救了刘皇
叔的性命。”说到此处，不禁想起了杨过之父杨康，喟然叹道：
“其实世人也均与这的卢马一般，为善即善，为恶即恶，好人
恶人又哪里有一定的？分别只在心中一念之差而已。”

杨过心下一凛，斜目望郭靖时，见他神色间殊有伤感之
意，显然不是出言讥刺自己，心想：“你这话虽然不错，但什
么是善？什么是恶？你夫妻俩暗中害死我父，难道也是善么？
当真是大言炎炎，不知羞惭。”他对郭靖事事佩服，但一想到
父亲死于他夫妻手下，总是不自禁的胸间横生恶念。

二人策马行了一阵，到得一座小山之上，升崖远眺，但
见汉水浩浩南流，四郊遍野都是难民，拖男带女的涌向襄阳。

郭靖伸鞭指着难民人流，说道：“蒙古兵定是在四乡加紧屠戮，
令我百姓流离失所，实堪痛恨。”

从山上望下去，见道旁有块石碑，碑上刻着一行大字：
“唐工部郎杜甫故里。”杨过道：“襄阳城真了不起，原来这位
大诗人的故乡便在此处。”

郭靖扬鞭吟道：“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连云列战
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艰难奋长
戟，万古用一夫。”

杨过听他吟得慷慨激昂，跟着念道：“胡来但自守，岂复
忧西都？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郭伯伯，这几句诗真好，
是杜甫做的么？”郭靖道：“是啊，前几日你郭伯母和我谈论
襄阳城守，想到了杜甫这首诗。她写了出来给我看。我很爱
这诗，只是记心不好，读了几十遍，也只记下这几句。你想
中国文士人人都会做诗，但千古只推杜甫第一，自是因他忧
国爱民之故。”杨过道：“你说‘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那么
文武虽然不同，道理却是一般的。”郭靖听他体会到了这一节，
很是欢喜，说道：“经书文章，我是一点也不懂，但想人生在
世，便是做个贩夫走卒，只要有为国为民之心，那就是真好
汉、真豪杰了。”

杨过问道：“郭伯伯，你说襄阳守得住吗？”郭靖沉吟良
久，手指西方郁郁苍苍的丘陵树木，说道：“襄阳古往今来最
了不起的人物，自然是诸葛亮。此去以西二十里的隆中，便
是他当年耕田隐居的地方。诸葛亮治国安民的才略，我们粗
人也懂不了。他曾说只知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至于最
后成功失败，他也看不透了。我与你郭伯母谈论襄阳守得住、
守不住，谈到后来，也总只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八
个字。”

说话之间，忽见城门口的难民回头奔跑，但后面的人流
还是继续前涌，一时之间，襄阳城外大哭小叫，乱成一团。

郭靖吃了一惊，道：“干么守兵不开城门，放百姓进城？”

忙纵马急奔而前，一口气驰到城外，只见一排守兵弯弓搭箭，
指着难民。郭靖大叫：“你们干什么？快开城门。”守将见是
郭靖，忙打开城门，放他与杨过进城。郭靖道：“众百姓惨受
蒙古兵屠戮，怎不让他们进来？”守将道：“吕大帅说难民中
混有蒙古奸细，千万不能放进城来，否则为祸不小。”

郭靖大声喝道：“便有一两个奸细，岂能因此误了数千百
姓的性命？快快开城。”郭靖守城已久，屡立奇功，威望早著，
虽无官职，但他的号令守将不敢不从，只得开城，同时命人
飞报安抚使吕文德。

众百姓扶老携幼，涌入城来，堪堪将完，突见远处尘头
大起，蒙古军自北来攻。宋兵分别散开，隐身城垛之后守御。

只见城下敌军之前，当先一大群人衣衫褴褛，手执棍棒，并
无一件真正军器，乱糟糟不成行列，齐声叫道：“城上不要放
箭，我们都是大宋百姓！”蒙古精兵铁骑却躲在百姓之后。

渍成吉思汗以来，蒙古军攻城，总是驱赶敌国百姓先行，
守兵只要手软罢射，蒙古兵随即跟上。此法既能屠戮敌国百
姓，又可动摇敌兵军心，可说是一举两得，残暴毒辣，往往
得收奇效。郭靖久在蒙古军中，自然深知其法，但要破解，却
是苦无良策。只见蒙古精兵持枪执刀，驱逼宋民上城。众百
姓越行越近，最先头的已爬上云梯。

襄阳安抚使吕文德骑了一匹青马，四城巡视，眼见情势
危急，下令道：“守城要紧，放箭！”众兵箭如雨下，惨叫声
中，众百姓纷纷中箭跌倒，其余的百姓回头便走。蒙古兵一
刀砍去个首级，一枪刺出个窟窿，逼着众百姓攻城。

杨过站在郭靖身旁，见到这般惨状，气愤难当，只听吕
文德叫道：“放箭！”又是一排羽箭射了下去。郭靖大叫：“使
不得，莫错杀了好人！”吕文德道：“如此危急，便是好人，也
只得错杀了。”郭靖叫道：“不，好人怎能错杀？”

杨过心中一动，暗念：“莫错杀了好人！好人怎能错杀？”

郭靖叫道：“丐帮兄弟和各位武林朋友，大家跟我来！”说
着奔下城头。杨过跟了下来。郭靖道：“你昨晚练气伤身，今
日千万不能用力，在城头上给我掠阵罢。”杨过见蒙古兵屠戮
汉人，真是当他们猪狗不如，本想随郭靖下去大杀一阵，听
了他这话，心中一怔，又不能直说昨晚其实并非练功走火，只
得回上城头。

郭靖率领众人，大开西门，冲了出去，迂回攻向蒙古军
侧翼。在众百姓之后押队的蒙古军当即分兵来敌。郭靖所率
领的大半是丐帮好手，另有一小半是各地来投的忠义之士，齐
声呐喊，奋勇当先，两军相交，即有百余名蒙古兵被砍下马
来。眼见这队蒙古千人队抵挡不住，斜刺里又冲到一个千人
队，挥动长刀，冲刺劈杀。蒙古军是百战之师，猛勇剽悍，郭
靖所率壮士虽然身有武艺，一时之间却也不易取胜。被逼攻
城的众百姓见蒙古军专心厮杀，不再逼攻，发一声喊，四下
逃散。

只听得东边号角声响，马蹄奔腾，两个蒙古千人队疾冲
而至，接着西边又有两个千人队驰来，将郭靖等一群人围在
垓心。

吕文德在城头见到蒙古兵这等威势，只吓得心胆俱裂，哪
敢分兵去救？

杨过站在城头观战，心中反复念着郭靖那两句话：“莫错
杀了好人！好人怎能错杀？”眼见他身陷重围，心想：“城头
本来只须不断放箭，射死一些百姓，蒙古兵便无法攻上。郭
伯伯眼下身遭危难，全是为了不肯错杀好人而起。这些百姓
与他素不相识，绝无渊源，他尚且舍命相救，他又何以要害
死我爹爹？”

眼望着城下的惨烈厮杀，心中的念头却只是绕着这个难
解之谜打转：“他和我爹爹义结金兰，交情自不寻常，但终于
下手害他，难道我爹爹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么？”他自小想
像父亲仁侠慷慨，英俊勇武，乃是天下一等一的好男儿，突
然要他承认父亲是个坏人，实是万万不能。可是在他内心深
处，早已隐约觉得父亲远远不及郭伯伯，只是以前每当甫动
此念，立即强自压抑，此刻却不由得他不想此节了。

这时城下喊声动天地，郭靖一干人左冲右突，始终杀不
出重围。朱子柳率领一队人马，武氏兄弟与郭芙另行率领一
队人马，均欲出城接应，只听得号角声急，蒙古又有四个千
人队冲到城门之前。忽必烈用兵果然非同寻常，只待城中开
门接应，四队精兵便一拥而入。吕文德瞧得心惊肉跳，大声
传令：“不许开城！”又命两百名刀斧手严守城门之旁，有敢
开启城门者立斩。大将王坚领弓弩手在城头不住放箭。

城内城外乱成一团，杨过心中也是诸般念头互相交战，一
时盼望郭靖就此陷没在乱军之中，一时又望他杀退敌军。突
见蒙古军阵势乱了，数千骑兵如潮水般向两旁溃退，郭靖手
持长矛，纵马驰出，身后壮汉结成方阵，冲杀而前。这方阵
甚是严整，片刻间已冲到城门口，郭靖回转马头，亲自殿后，
长矛起处，接连七八名蒙古将官挑下马来。蒙古兵将一时不
敢逼近。

吕文德对郭靖倚若长城，见他脱险，心中大喜，忙叫：
“开城！只可小开，千万不能大开！”当下城门开了三四尺，仅
容一骑，众壮汉陆续奔进城来。蒙古中军黄旗招动，两队军
马分自左右冲到。吕文德大叫：“郭靖兄弟，快进城！咱们不
等旁人了。”郭靖见部属未曾尽数脱险，那肯先行入城，反而
回马上前，刺杀了两名冲得最近的蒙古勇士。

但大军既动，犹如潮水一般，郭靖虽武艺精深，一人之
力，又怎抵挡得了大军冲击？朱子柳在城头见情势危急，忙
垂下一根长索，叫道：“郭兄弟，抓住了。”郭靖一回头，见
最后一名丐帮兄弟已经入城，却有十余名蒙古兵跟着冲进城
门。城门旁的刀斧手一面抵敌，一面用力关门，两尺厚的铁
门缓缓合拢。郭靖大喝一声，挺矛刺死了一名蒙古十夫长，纵
身跃起，拉住了长索。朱子柳奋力拉扯，郭靖登时向上升了
丈许。

蒙古军督战的万夫长大喝：“放箭！”霎时之间千弩齐发。

郭靖上跃之际早已防到此着，扯下长袍下襟，右手拉索，左
手将袍子在身前舞得犹如一块大盾牌，劲力贯袍，将羽箭尽
皆挡开，只是他所乘的坐骑却在城门前连中数百枝长箭，竟
如刺猬一般。朱子柳双手交替，将郭靖越拉越高。

眼见他身子离城头尚有二丈，蒙古军中突然转出一个高
瘦和尚，身披黄色袈裟，正是金轮法王。他从一名蒙古军官
手中接过铁弓长箭，拉满了弦，搭上狼牙雕翎，心知郭靖与
朱子柳都武艺深湛，倘若射向人身，定被挡开，当下右手一
松，羽箭离弦，向长索中节射去。这一招甚是毒辣，羽箭离
郭朱二人均有一丈上下，二人无法相挡。金轮法王尚怕二人
突出奇法破解，一箭既出，又分向朱子柳与郭靖各射一箭。第
一箭啪的一声，将长索断成两截，第二第三箭势挟劲风，续
向朱郭二人射到。

长索既断，郭靖身子一沉，那第二箭自是射他不着。朱
子柳但觉手上一轻，叫声：“不好！”羽箭已到面门。这一箭
劲急异常，发射者显是内力极为深厚，此刻城头上站满了人，
朱子柳心知若是低头闪避，这箭定须伤了身后之人，当下左
手伸出二指，看准长箭来势，在箭杆上一拨，那箭斜斜的落
下城头去了。

郭靖一觉绳索断截，暗暗吃惊，跌下坡去虽然不致受伤，
但在这千军万马包围之中，如何杀得出去？此时敌军逼近城
门，我军若是开城接应，敌军定然乘机抢门。危急之中不及
细想，左足在城墙上一点，身子斗然拔高丈余，右足跟着在
城墙上一点，再升高了丈余。这路“上天梯”的高深武功当
世会者极少，即令有人练就，每一步也只上升得二三尺而已，
他这般在光溜溜的城墙上踏步而上，一步便跃上丈许，武功
之高，的是惊世骇俗。霎时之间，城上城下寂静无声，数万
道目光尽皆注视在他身上。

金轮法王暗暗骇异，知道这“上天梯”功夫全凭提一口
气跃上，只消中间略有打岔，令他一口气松了，第三步便不
能再行窜上，当下弯弓搭箭，又是一箭向郭靖背心射去。

箭去如风，城上城下众军齐叫：“休得放箭！”两军见郭
靖武功惊人，个个钦服，均盼他就此纵上城头。蒙古兵虽是
敌人，却也崇敬英雄好汉，突见有人暗箭加害，无不愤慨。

郭靖听得背后长箭来势凌厉，暗叫：“罢了！”只得回手
将箭拨开。两军数万人见他背后犹似生了眼睛一般，这一箭
偷袭竟然伤他不得，齐声喝彩。但就在震天响的彩声之中，郭
靖身子已微微向下一沉，距城头虽只数尺，却再也窜不上去
了。

当两军激战之际，杨过心中也似有两军交战一般，眼见
郭靖身遭危难，他上升下降，再上再落，这两下起伏只片刻
间之事，杨过心中却已转了几次念头：“他是我杀父仇人，我
杀他不杀？救他不救？”当郭靖使“上天梯”功夫将上城头之
际，杨过便想凌空发掌击落，郭靖在半空无所借力，定然身
受重伤，堕下城去。他稍一迟疑，郭靖已被法王发箭阻挠，无
法纵上。杨过心中乱成一团，突然间左手拉住朱子柳手中半
截绳索，扑下城去，右手已抓住了郭靖的手臂。

这一下奇变陡生，但朱子柳随机应变，快捷异常，当即
双臂使劲，先将绳索向下微微一沉，随即劲运双臂，急甩过
顶。杨过与郭靖二人在半空中划了个圆圈，就如两头大鸟般
飞在半空。城上城下兵将数万，无不瞧得张大了口合不拢来。

郭靖身在半空，心想连受这番僧袭击，未能还手，岂非
输于他了？望见金轮法王又是一箭射来，左足一踏上城头，立
即从守军手中抢过弓箭，猿臂伸屈，长箭飞出，对准金轮法
王发来的那箭射去，半空中双箭相交，将法王来箭劈为两截。

法王刚呆得一呆，突然疾风劲急，铮的一响，手中铁弓又已
断折。要知法王与郭靖的武功虽在伯仲之间，但郭靖自幼在
蒙古受神箭手哲别传授，再加上精湛内力，弓箭之技，天下
无双，法王自是瞠乎其后。他连珠三箭，第一箭劈箭，第二
箭断弓，第三箭却对准了忽必烈的大纛射去。

这大纛迎风招展，在千军万马之中显得十分威武，猛地
里一箭射来，旗索断绝，忽必烈的黄旗立时滑了下来。城上
城下两军又是齐声发喊。

忽必烈见郭靖如此威武，己军士气已沮，当即传令退军。

郭靖站在城头，但见蒙古军军形整肃，后退时井然有序，
先行者不躁，殿后者不惧，不禁叹了一口长气，心想：“蒙古
精兵，实非我积弱之宋军可敌。”想起国事，不由得忧从中来，
浓眉双蹙。朱子柳、杨过等见他扬威于敌阵之中，耀武于万
众之前，但竟没半点骄色，心下无不深佩。

忽必烈退军数十里，途中默思破城之策，心想有郭靖在
彼，襄阳果是难克。法王道：“殿下亲眼所见，若非杨过那小
子出手救援，郭靖今日性命不保。老衲早知那杨过是个反复
无常之徒。”忽必烈道：“不然！料那杨过是要手刃郭靖，为
父报仇，不愿假手于人。我瞧他为人飞扬勇决，并非深沉险
诈之小人。”法王不以为然，但不敢反驳，只道：“但愿如殿
下所料。”

蒙古兵退，襄阳城转危为安。安抚使吕文德兴高采烈，又
在元帅府大张筵席庆功，这一次杨过也被请为席中上宾。众
人对他飞身相救郭靖时出手迅捷、奋不顾身，无不交口大赞。

武氏兄弟坐在另席旁座，见杨过一到立时建功，不免心生妒
意，又怕经此一役，郭靖感他相救之德，更要将女儿许配于
他。两兄弟一言不发，只喝闷酒。

筵席过后，一行人回到郭靖府中。黄蓉请杨过到内堂相
见，温言嘉赞。杨过逊谢。郭靖道：“过儿，适才你使力强猛，
胸口可有隐隐作痛么？”他担心杨过昨晚走火之余，今日城头
使力狠了，只恐伤了内脏。

杨过怕黄蓉追问情由，瞧出破绽，忙道：“没事，没事。”

随即岔开话题，道：“郭伯伯，你这飞跃上城的功夫，那真是
独步武林了。”郭靖微笑道：“这功夫我搁下已久，数年没练
了，不免生疏，这才出了乱子。”其实昨晚他若非运用真力助
杨过意守丹田，以致大耗元气，那么使“上天梯”功夫之际，
即使有法王射箭阻挠，也难为不了他。但他于此节自然不提，
只道：“当年丹阳子马道长在蒙古传我这功夫，想不到竟用于
今日。你若喜欢，这功夫过几天我便传你。”

黄蓉见杨过神情恍惚，说话之际每每若有所思，他今日
奋力相救郭靖乃万目共睹，自是更无可疑，但终究放心不下，
说道：“靖哥哥，今晚我不大舒服，你在这儿照看一下。”郭
靖点头答应，向杨过说道：“过儿，今日累了，你早些回去休
息罢。”

杨过辞别两人，独自回房，耳听得更楼上鼓交二更，坐
在桌前，望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心中杂念丛生，忽听得门上
剥啄一声，一个女子声音在门外说道：“没睡么？”正是小龙
女的声音。杨过大喜，一跃而起，打开了房门，只见小龙女
穿着淡绿色衫子，俏生生的站在门外。杨过道：“姑姑，有什
么事？”小龙女笑说道：“我想来瞧瞧你。”杨过握住了她手，
柔声道：“我也正想着你呢。”

两人并肩慢慢走向花园。园中花木扶疏，幽香扑鼻。小
龙女望了望天上半边月亮，道：“你非亲手杀他不可么？时日
无多了呢。”杨过忙在她耳边低声道：“此间耳目众多，别提
此事。”小龙女痴痴的望着他，说道：“等到月亮圆了，那便
是十八日之期的尽头。”

杨过矍然而惊，屈指一算，与裘千尺别来已有九日，若
不在一二日内杀了郭靖夫妇，毒发之前便不能赶回绝情谷了。

他幽幽叹了口气，与小龙女并坐在一块太湖石上。两人相对
无语，柔情渐浓，灵犀互通，浑忘了仇杀战阵之事。

过了良久，忽听假山外传来脚步之声，有两个人隔着花
丛走近。

一个少女的声音说道：“你再逼我，干脆拿剑在我脖子上
一抹，也就是了，免得我零碎受苦。”一个男人声音气愤愤的
道：“哼，你三心两意，我就不知道么？这姓杨的小子一到襄
阳，便在人前大大露脸。你从前说过的话，哪里还再放在心
上？”听声音正是郭芙和武修文。小龙女向杨过装个鬼脸，意
谓你到处惹下情丝，害得不少姑娘为你烦恼。杨过一笑，拉
她靠近自己，微微摇手，叫她不可作声，且听他二人说些什
么。

郭芙一听武修文这几句话，登时大为恼怒，提高了声音
道：“既是如此，咱们从前的话就算白说。我一个人走得远远
地，永远不见杨过，咱们也永远别见面了。”只听衣衫噗的一
响，想是武修文拉住了郭芙的衣袖，而她用力一摔。她话中
怒意更增，说道：“你拉拉扯扯的干什么？人家露脸不露脸，
干我什么事？我爹娘便将我终身许配于他，我宁可死了，也
决不从。爹爹若是迫得我紧，我会逃得远远的。杨过这小子
自小就飞扬跋扈，自以为了不起，我偏就没瞧在眼里。爹爹
当他是宝贝，哼，我看他就不是好人。”武修文忙道：“是啊，
是啊。先前算我瞎疑心，芙妹你千万别生气。以后我再这样，
教我不得好死，来生变个乌龟大王八。”语音中喜气洋溢。郭
芙噗哧一笑。

杨过与小龙女相视一笑，一个意思说：“你瞧，人家将我
损得这样。”另一个意思说：“原来我先前想错了，我心中欢
喜你，旁人却是情有别钟。”听郭芙语意，对武修文虽是一时
呵责，一时使小性儿，将他播弄得俯头帖耳、颠三倒四，但
心中对他实是大有柔情。

只听武修文道：“师母是最疼你的，你日也求，夜也求，
缠着她不放。只要师母答应你不嫁那姓杨的，师父决没话说。”

郭芙道：“哼，你知道什么？爹虽肯听妈的话，但遇上大事，
妈是从不违拗爹爹的。”武修文叹道：“你对我也是这般，那
就好了。”

但听得啪的一响，武修文“啊”的一声叫痛，急道：“怎
么又动手打人？”郭芙道：“谁叫你说便宜话儿？我不嫁杨过，
可也不能嫁你这小猴儿。”武修文道：“好啊，你今晚终于吐
露了心事，你不肯做我媳妇，却肯做我嫂子。我跟你说，我
跟你说……”气急败坏，下面的话说不出来了。

郭芙语声忽转温柔，说道：“小武哥哥，你对我好，已说
了一千遍一万遍，我自早知道你是真心。你哥哥虽然一遍也
没说过，可我也知他对我是一片痴情。不管我许了谁，你哥
儿俩总有一个要伤心的。你体贴我，爱惜我，你便不知我心
中可有多为难么？”

武敦儒、武修文自小没爹娘照顾，兄弟俩向来友爱甚笃，
但近年来两人都痴恋郭芙，不由得互相有了心病。武修文心
中一急，竟自掉下泪来。郭芙取出手帕，掷了给他，叹道：
“小武哥哥，咱们自小一块儿长大，我敬重你哥哥，可是跟你
说话却更加投缘些，对你哥儿俩，我实在没半点偏心。你今
日定要逼我清清楚楚说一句，倘若你做了我，该怎么说呢？”

武修文道：“我不知道。我只跟你说，若是你嫁了旁人，我便
不能活了。”

郭芙道：“好啦，今晚别再说了。爹爹今日跟敌人性命相
搏，咱们却在园子中说这些没要紧的话，若是给爹爹听到了，
大家都讨个没趣。小武哥哥，我跟你说，你想要讨我爹娘欢
心，干么不多立战功？整日价缠在我身旁，岂不让我爹娘看
轻了？”武修文跳了起来，大声道：“对，我去刺杀忽必烈，解
了襄阳之围，那时你许不许我？”郭芙嫣然一笑，道：“你立
了这等大功，我便想不许你，只怕也不能呢。但那忽必烈身
旁有多少护卫之士？单是一个金轮法王，就连爹爹也未必胜
得了。快别胡思乱想了，乖乖的去睡罢。”

武修文向着郭芙俊俏的脸孔恋恋不舍的望了几眼，说道：
“好，那你也早些睡罢。”他转身走了几步，忽又停步回头，问
道：“芙妹，你今晚做梦不做？”郭芙笑道：“我怎知道？”武
修文道：“若是做梦，你猜会梦到什么？”郭芙微笑道：“我多
半会梦见一只小猴儿。”武修文大喜，跳跳跃跃的去了。

小龙女与杨过在花丛后听他二人情话绵绵，不禁相对微
笑，均想他二人一个痴悲苦缠，一个心意不定，比起自己两
人的一往情深、死而无悔，心中的满足喜乐实是远远不及。

武修文去后，郭芙独自坐在石凳上，望着月亮呆呆出神，
隔了良久，长叹了一声。忽然对面假山后转出一人，说道：
“芙妹，你叹什么气？”正是武敦儒。杨过与小龙女都微微一
惊，想是他早已在彼，尚比自己二人先到，否则他过来时不
能不知。

郭芙微嗔道：“你就总是这么阴阳怪气的。我跟你弟弟说
的话，你全都听见了，是不是？”武敦儒点点头，站在郭芙对
面，和她离得远远的，但眼光中却充满了眷恋之情。两人相
对不语，过了好一阵，郭芙道：“你要跟我说什么？”武敦懦
道：“没什么。我不说你也知道。”说着慢慢转身，缓缓走开。

郭芙望着武敦儒的背影，见他在假山之后走远，竟是一
次也没回头，心想：“不论是大武还是小武，世间倘若只有一
人，岂不是好？”深深叹了口气，独自回房。

杨过待她走远，笑问：“倘若你是她，便嫁哪一个？”小
龙女侧头想了一阵，道：“嫁你。”杨过笑道：“我不算。郭姑
娘半点也不欢喜我。我说倘若你是她，二武兄弟之中你嫁哪
一个？”小龙女“嗯”了一声，心中拿二武来相互比较，终于
又道：“我还是嫁你。”杨过又是好笑，又是感激，伸臂将她
搂在怀里，柔声道：“旁人那么三心二意，我的姑姑却只爱我
一人。”

二人相倚相偎，满心愉乐的直坐到天明。

眼见朝暾东升，二人仍是不愿分开。忽见一名家丁匆匆
走来，向二人请了个安，说道：“郭爷请杨大爷快去，有要事
相商。”

杨过见他神情紧急，心知必有要事，当即与小龙女别过，
随那仆人走向内堂。那仆人道：“我到处都找过了，原来杨爷
在园子里赏花。”杨过道：“郭大爷等了我很久么？”那仆人低
声道：“两位武少爷忽然不知去了哪里，郭大爷和郭夫人都着
急得很，郭姑娘已哭了几次啦！”杨过一怔，已知其理：“武
家哥儿俩为了争娶师妹，均想建立奇功，定是出城行刺忽必
烈去了。”匆匆来到内堂，只见黄蓉穿着宽衫，坐在一旁，容
色憔悴，郭靖不停的来回走动，郭芙红着双目，泫然欲泣。桌
上放着两柄长剑。

郭靖一见杨过，忙道：“过儿，你可知武家兄弟俩到敌营
去干什么？”杨过向郭芙望了一眼，道：“两位武兄到敌营去
了么？”郭靖道：“不错，你们小兄弟之间无话不说，你事先
可曾瞧出一些端倪？”杨过道：“小侄没曾留心。两位武兄也
没跟我说过什么。料来两位武兄定是见城围难解，心中忧急，
想到敌营去刺杀蒙古大将，若是得手，倒是奇功一件。”

郭靖叹了口气，指着桌上的两把剑，道：“便算存心不错，
可是太过不自量力，兵刃都给人家缴下，送了回来啦。”

这一着颇出杨过意料之外，他早猜到武氏兄弟此去必难
得逞，以他二人的武功智慧，焉能在法王、尹克西、潇湘子
等人手下讨得了好去？却想不到只几个时辰之间，二人的兵
器也给送了回来。郭靖拿起压在双剑之下的一封书信，交给
杨过，与黄蓉对望一眼，两人都摇了摇头。杨过打开书信，见
信上写道：
“大蒙古国第一护国法师金轮法王书奉襄阳城郭大侠尊
前：昨宵夜猎，邂逅贤徒武氏昆仲，常言名门必出高弟，诚
不我欺。老衲久慕大侠风采，神驰想像，盖有年矣。日前大
胜关英雄宴上一会，匆匆未及深谈，兹特移书，谨邀大驾。军
营促膝，杯酒共欢，得聆教益，洵足乐也。尊驾一至，即令
贤徒归报平安如何？”

信中语气谦谨，似乎只是请郭靖过去谈谈，但其意显是
以武氏兄弟为质，要等郭靖到来方能放人。郭靖等他看完了
信，道：“如何？”

杨过早已算到：“郭伯母智谋胜我十倍，我若有妙策，她
岂能不知？她邀我来此相商，唯一用意，便是要我和姑姑伴
同郭伯伯前去敌营。郭伯伯到得蒙古军营，法王、潇湘子等
合力纵能败他，但要杀他擒他，却也未必能够。有我和姑姑
二人相助，他自能设法脱身。”随即想到：“但若我和姑姑突
然倒戈，一来出其不意，二来强弱之势更是悬殊，那时伤他
可算得易如反掌。我即令不忍亲手加害，假手于法王诸人取
他性命，岂不大妙？”于是微微一笑，说道：“郭伯伯，我和
师父陪你回去便是。郭伯母见过我和师父联剑打败金轮法王，
三人同去，敌人未必留得下咱们。”

郭靖大喜，笑道：“你的聪明伶俐，除了你郭伯母之外，
旁人再也难及。你郭伯母之意也正如此。”

杨过心道：“黄蓉啊黄蓉，你聪明一世，今日也要在我手
下栽个筋斗。”说道：“事不宜迟，咱们便去。我和师父扮作
你的随身僮儿，更显得你单刀赴会的英雄气概。”

郭靖道：“好！”转头向黄蓉道：“蓉儿，你不用担心，有
过儿和龙姑娘相伴，便是龙潭虎穴，我们三人也能平安归来。”

他一整衣衫，说道：“相请龙姑娘。”

黄蓉摇头道：“不，我意思只要过儿一人和你同去。龙姑
娘是个花朵般的闺女，咱们不能让她涉险，我要留她在这儿
相陪。”

杨过一怔，立即会意：“郭伯母果有防我之心，她是要留
姑姑在此为质，好教我不敢有甚异动。我如定要姑姑同往，只
有更增其疑。”当下并不言语。

郭靖却道：“龙姑娘剑术精妙，倘能同行，大得臂助。”黄
蓉懒懒的道：“你的破虏、襄儿，就快出世啦，有龙姑娘守着，
我好放心些。”郭靖忙道：“是，是，我真胡涂了。过儿，咱
们走罢。”杨过道：“让我跟姑姑说一声。”黄蓉道：“回头我
告知她便是，你爷儿俩去敌营走一趟，半天即回，又不是什
么大事。”

杨过心想与黄蓉斗智，处处落于下风，但郭靖诚朴老实，
决不是自己对手，同去蒙古军中后对付了他，再回来相救小
龙女不迟，于是略一结束，随同郭靖出城。

郭靖骑的是汗血宝马，杨过乘了黄毛瘦马，两匹马脚力
均快，不到半个时辰，已抵达蒙古大营。

忽必烈听报郭靖竟然来到，又惊又喜，忙叫请进帐来。

郭靖走进大帐，只见一位少年王爷居中而坐，方面大耳，
两目深陷，不由得一怔：“此人竟与他父亲拖雷一模一样。”想
起少年时与拖雷情深义重，此时却已阴阳相隔，不禁眼眶一
红，险些儿掉下泪来。

忽必烈下座相迎，一揖到地，说道：“先王在日，时常言
及郭靖叔叔英雄大义，小侄仰慕无已，日来得睹尊颜，实慰
生平之愿。”郭靖还了一揖，说道：“拖雷安答和我情逾骨肉，
我幼时母子俩托庇成吉思汗麾下，极仗令尊照拂。令尊英年，
如日方中，不意忽尔谢世，令人思之神伤。”忽必烈见他言辞
恳挚，动了真情，心中也自伤感，当即与潇湘子、尹克西等
一一引见，请郭靖上座。

杨过侍立在郭靖身后，假装与诸人不识。法王等不知他
此番随来是何用意，见他不理睬各人，也均不与他说话。马
光佐却大声道：“杨兄……”下面一个“弟”字还未出口，尹
克西在他大腿上狠狠捏了一把。马光佐“啊哟”一声，叫道：
“干什么？”尹克西转过了头不理。马光佐不知是谁捏他，口
中唠唠叨叨骂人，便忘了与杨过招呼。

郭靖坐下后饮了一杯马乳酒，不见武氏兄弟，正要动问，
忽必烈已向左右吩咐：“快请两位武爷。”左右卫士应命而出，
推了武敦儒、武修文进帐。两人手足都被用牛筋绑得结结实
实，双足之间的牛筋长不逾尺，迈不开步子，只能慢慢的挨
着过来。二武见到师父，满脸羞惭，叫了一声：“师父！”都
低下了头再也不敢抬起。

他兄弟俩贪功冒进，不告而行，闯出这样一个大乱子，郭
靖本来十分恼怒，但见他二人衣衫凌乱，身有血污，显是经
过一番剧斗才失手被擒，又见二人给绑得如此狼狈，不禁由
怒转怜，心想他二人虽然冒失，却也是一片为国为民之心，于
是温言说道：“武学之士，一生之中必受无数折磨、无数挫败，
那也算不了什么。”

忽必烈假意怪责左右，斥道：“我命你们好好款待两位武
爷，怎地竟如此无礼？快快松绑。”左右连声称是，伸手去解
二人绑缚。但那牛筋绑缚之后，再浇水淋湿，深陷肌肤，一
时解不下来。郭靖走下座去，拉住武敦懦胸前的牛筋两端，轻
轻往外一分，波的一响，牛筋登时崩断，跟着又扯断了武修
文身上的绑缚。这一手功夫瞧来轻描淡写，殊不足道，其实
却非极深厚的内功莫办。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等相互望
了一眼，均暗赞他武功了得。忽必烈道：“快取酒来，给两位
武爷赔罪。”

郭靖心下盘算：今日此行，决不能善罢，少时定有一番
恶战，二武若不早走，不免要分心照顾，当下向众人作了个
四方揖，朗声道：“小徒冒昧无状，承王爷及各位教诲，兄弟
这里谢过了。”转头向武氏兄弟道：“你们先回去告知师母，说
我会见故人之子，略叙契阔，稍待即归。”武修文道：“师父，
你……”他昨晚行刺不成，为潇湘子所擒，知道敌营中果然
高手如云，不由得担心郭靖的安危。郭靖将手一挥，道：“快
些走罢！你们禀报吕安抚，请他严守城关，不论有何变故，总
之不可开城，以防敌军偷袭。”这几句话说得神威凛然，要叫
忽必烈等人知道，即令自己有何不测，襄阳城决不降敌。

武氏兄弟见师父亲自涉险相救，又是感激，又是自悔，当
下不敢多言，拜别师父，自行回城。

忽必烈笑道：“两位贤徒前来行刺小侄，郭叔父谅必不
知。”郭靖点头道：“我事先未及知悉，小儿辈不知天高地厚，
胡闹得紧。”忽必烈道：“是啊，想我与郭叔父相交三世，郭
叔父念及故人之情，必不出此。”郭靖正色道：“那却不然，公
义当前，私交为轻。昔日拖雷安答领军来攻襄阳，我曾起意
行刺义兄，以退敌军，适逢成吉思汗病重，蒙古军退，这才
全了我金兰之义。古人大义灭亲，亲尚可灭，何况友朋？”

这几句话侃侃而谈，法王、尹克西等均是相顾变色。杨
过胸口一震，心道：“是了，刺杀义兄义弟，原是他的拿手好
戏，不知我父当年有何失误，致遭他毒手。郭靖啊郭靖，岂
难道你一生之中，从未做过任何错事么？”想到此处，一股怨
毒又在胸中渐渐升起。

忽必烈却全无愠色，含笑道：“既然如此，郭叔父何以又
说两位贤徒胡闹？”郭靖道：“想他二人学艺未成，不自量力，
贸然行刺，岂能成功？他二人失陷不打紧，却教你多了一层
防备之心，后人再来行刺，那便大大不易了。”忽必烈哈哈大
笑，心想：“久闻郭靖忠厚质朴，口齿迟钝，哪知他辞锋竟是
极为锐利。”其实郭靖只是心中想到什么，口中便说什么，只
因心中想得通达，言辞便显凌厉。法王等见他孤身一人，赤
手空拳而在蒙古千军万马之中，居然毫无惧色，这股气概便
非已所能及，无不钦服。

忽必烈见郭靖气宇轩昂，不自禁的喜爱，心想若能将此
人罗致麾下，胜于得了十座襄阳城，说道：“郭叔父，赵宋无
道，君昏民困，奸佞当朝，忠良含冤，我这话可不错罢！”郭
靖道：“不错，理宗皇帝乃无道昏君，宰相贾似道是个大大的
奸臣。”众人又都一怔，万料不到他竟会直言指斥宋朝君臣。

忽必烈道：“是啊，郭叔父是当世大大的英雄好汉，却又何苦
为昏君奸臣卖命？”

郭靖站起身来，朗声道：“郭某纵然不肖，岂能为昏君奸
臣所用？只是心愤蒙古残暴，侵我疆土，杀我同胞，郭某满
腔热血，是为我神州千万老百姓而洒。”

忽必烈伸手在案上一拍，道：“这话说得好，大家敬郭叔
父一碗。”说着举起碗来，将马酒乳一饮而尽。随侍众人暗暗
焦急，均怕忽必烈顾念先世交情，又被郭靖言辞打动，竟将
他放归，再要擒他可就难了，但见忽必烈举碗，也只得各自
陪饮了一碗。左右卫士在各人碗中又斟满了酒。

忽必烈道：“贵邦有一位老夫子曾道：民为贵，社稷次之，
君为轻。这话当真有理。想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唯有
德者居之。我大蒙古朝政清平，百姓安居乐业，各得其所。我
大汗不忍见南朝子民陷于疾苦之中，无人能解其倒悬，这才
吊民伐罪，挥军南征，不惮烦劳。这番心意与郭叔父全无二
致，可说是英雄所见略同了。来，咱们再来干一碗。”说着又
举碗饮干。

法王等举碗放到口边。郭靖大袖一挥，劲风过去，呛啷
啷一阵响处，众人的酒碗尽数摔在地下，跌得粉碎。郭靖大
声怒道：“住了！你蒙古兵侵宋以来，残民以逞，白骨为墟，
血流成河。我大宋百姓家破人亡，不知有多少性命送在你蒙
古兵刀箭之下，说什么吊民伐罪，解民倒悬？”

这一下拂袖虽然来得极是突兀，大出众人意料之外，但
法王等人人身负绝艺，竟然被他打落酒碗，均觉脸上无光，一
齐站起身来，只待忽必烈发作，立时上前动手。

哪知忽必烈仰天长笑，说道：“郭叔父英雄无敌，我蒙古
兵将提及，无不钦仰，今日亲眼得见，果真名下无虚。小王
不才，不敢伤了先父之义，今日只叙旧情，不谈国事如何？”

郭靖拱手道：“拖雷有子，气度宽宏，蒙古诸王无一能及，他
日必膺国家重任。我有良言奉告，不知能蒙垂听否？”忽必烈
道：“愿听叔父教诲。”

郭靖叉手说道：“我南朝地广人多，崇尚气节。俊彦之士，
所在多有，自古以来，从不屈膝异族。蒙古纵然一时疆界逞
快，日后定被逐回漠北，那时元气大伤，悔之无及，愿王爷
三思。”忽必烈笑道：“多谢明教。”郭靖听他这四字说得言不
由衷，说道：“就此别过，后会有期。”忽必烈将手一拱，说
道：“送客。”

法王等相顾愕然，一齐望着忽必烈，均想：“好容易鱼儿
入网，岂能纵虎归山？”但忽必烈客客气气的送郭靖出帐，众
人也不便动手。

郭靖大踏步出帐，心中暗想：“这忽必烈举措不凡，果是
劲敌。”向杨过使个眼色，加快脚步，走向坐骑之旁。

突然旁边抢出八名蒙古大汉，当先一人说道：“你是郭靖
么？你在襄阳城头伤了我不少兄弟，今日竟到我蒙古军营来
耀武扬威。王爷放你走，我们却容你不得。”一声吆喝，八名
大汉同时拥上，各使蒙古摔交手法，十六只手抓向郭靖。

摔交勾打之术，蒙古人原是天下无双，这八名大汉更是
蒙古军中一等一的好手，忽必烈特地埋伏在帐外擒拿郭靖。但
郭靖幼时在蒙古长大，骑射摔交自小精熟，眼见八人抓到，双
手连伸，右腿勾扫，霎时之间，四人被他抓住摔出丈余，另
四人被他勾扫倒地。他使的正是蒙古人正宗摔交之术，只是
有了上乘武功为底，手脚上劲力大得异乎寻常，那八名大汉
如何能敌？忽必烈王帐外驻着一个亲兵千人队，一千名官兵
个个精擅摔交，见郭靖手法利落，一举将八名军中好手同时
摔倒，神技从所未见，不约而同的齐声喝彩。

郭靖向众军一抱拳，除下帽子转了个圈子。这是蒙古人
摔交获胜后向观众答谢的礼节，众官兵更是欢声雷动。那八
名大汉爬起身来，望着郭靖呆呆发怔，不知该纵身又上呢，还
是就此罢手？

郭靖向杨过道：“走罢！”只听得号角声此起彼伏，四下
里千人队来往奔驰，原来忽必烈调动军马，已将郭杨二人团
团围困。郭靖暗暗吃惊，心想：“我二人纵有通天本领，怎能
逃出这军马重围？想不到忽必烈对付我一人，竟如此兴师动
众。”他怕杨过胆怯，脸上神色自如，说道：“我二人马快，只
管疾冲，先过去夺两面盾牌来，以防敌军乱箭射马。”又在他
耳边低声道：“先向南冲，随即回马向北。”

杨过一怔：“襄阳在南，何以向北？”随即会意：“啊，是
了，忽必烈军马必集于南，防他逃归襄阳，北边定然空虚。先
南后北，冲他一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便可乘机突围。我
当如何阻住他才好？”

杨过心念甫动，只见忽必烈王帐中窜出几条人影，几个
起落，已拦住去路，跟着呜呜之声大作，一个铜轮一个铁轮
往两匹坐骑飞到，正是法王出手阻挡二人脱身。郭靖见双轮
飞来之势极为刚猛，不敢伸手去接，头一低，双手在两匹坐
骑的颈中一按，两匹马前足跪下，铜铁双轮刚好在马头上掠
过，在空中打了一个转，回到了法王手中。就这样微一耽搁，
尼摩星与尹克西已奔到二人身前，法王与潇湘子跟着赶到，四
人团团围住。

金轮法王、潇湘子等均是一流高手，与人动手，决不肯
自堕身份，倚多为胜，但郭靖武功实在太强，每人又均想得
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封号，只怕给旁人抢了头筹，但见白
刃闪动，黄光耀眼，四人手中均已执了兵刃。法王所持是个
金轮，尹克西手执一条镶珠嵌玉的黄金软鞭，潇湘子拿着一
条哭丧棒模样的杆棒，尼摩星的兵刃最怪，是一条铁铸的灵
蛇短鞭，在他手臂上盘旋吞吐，宛似一条活蛇。

郭靖眼看四人奔跑身形和取兵刃的手法，四人中似以尹
克西较弱，当即双掌拍出，击向潇湘子面门。潇湘子杆棒一
立，棒端向他掌心点来。郭靖见杆棒上白索缠绕，棒头拖着
一条麻绳，便如是孝子手中所执的哭丧棒，心想此人武功深
湛，所用兵刃怪模怪样，必有特异之处，当下右手回转，一
招“神龙摆尾”，已抓住了尹克西的金鞭。尹克西待要抖鞭回
击，鞭梢已入敌手，当即顺着对方一扯之势，和身向郭靖扑
去，左手中已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这一招以攻为守，乃
是十八小擒拿手的绝招。

郭靖叫道：“好！”双手同施擒拿，右手仍是抓住金鞭不
放，左手径来夺他匕首。这时右手夺他右手兵刃，左手夺他
左手兵刃，双手已成交叉之势。尹克西满拟这一匕首刺出，敌
人非放脱金鞭而闪避匕首不可，岂知他连匕首也要一并夺去。

就在这时，法王的金轮和潇湘子的杆棒已同时攻到。郭
靖一扯金龙鞭不下，大喝一声，一股罡气自金鞭上传了过去。

尹克西胸口犹如被大铁锤重重一击，眼前金星乱舞，哇的一
声，喷出一口鲜血。郭靖已放脱金鞭，回手招架。尹克西自
知受伤不轻，慢慢退开，在地下盘膝而坐，气运丹田，忍住
鲜血不再喷出。

法王与潇湘子、尼摩星见郭靖一上手就将尹克西打伤，都
是一则以喜，一则以惧，喜的是少了一人抢那“蒙古第一勇
士”的头衔，惧的是郭靖如此厉害，只怕自己也折在他手里。

当下三人不敢冒进，严密守住门户。

郭靖见招拆招，细察潇湘子和尼摩星的两件奇特兵刃。那
哭丧棒显是精钢打就，但除了沉重坚实之外，一时之间也瞧
不出异处。尼摩星的蛇形兵器却甚是古怪，活脱是条头呈三
角的毒蛇，蛇身柔软屈折，当是无数细小铁球镶成，蛇头蛇
尾均具锋锐尖刺，最厉害的是捉摸不定蛇身何时弯曲，蛇头
蛇尾指向何方，但见那铁蛇短鞭在尼摩星手中忽而上跃飞舞，
忽而盘旋打滚，变幻百端，灵动万状。郭靖当年见过欧阳锋
蛇杖的招数，杖上怪蛇乃是真蛇，兼之剧毒无比，尼摩星的
蛇形兵刃纵然厉害，究是死物，出招收招之际定有规矩可寻，
因此心中最忌惮的仍是金轮法王。

四人拆得数招，突听一人虎吼连连，大踏步而至，魁梧
奇伟，宛似一座肉山，正是马光佐到了。他手挺一根又粗又
长的熟铜棍，在尼摩星身后往郭靖头顶砸了下去。四位高手
激斗正酣，各人严守门户，绝无半点空隙，郭靖的掌风、法
王的金轮、潇湘子的杆棒、尼摩星的铁蛇来往交错，织成了
一道力网，马光佐这一棍砸将下去，给四人合组的力网一撞，
虽然无声无息，熟铜棍猛地反弹上来。他一觉不对，大喝一
声，劲贯双臂，硬生生将铜棍在半空止住，饶是如此，双手
虎口已震得鲜血长流。他高声大叫：“邪门，邪门！”手上加
力，更进刚劲，猛击而下。

法王与他正面相对，料得他这一棍击下，吃到的苦头更
大，只是微微冷笑。杨过在侧瞧得明白，知他膂力虽强，武
功却连郭靖的一成也及不上，出手一味刚猛，若是与郭靖天
下阳刚之至的“降龙十八掌”正面相撞，哪里还有生路？便
算郭靖不下毒手，给法王、尼摩星等的兵刃扫上了一些，也
非受伤不可，他爱这浑人心地质朴，又曾数次回护自己，眼
见他这一棍击下，定然遭殃，大叫：“马光佐，看剑！”君子
剑出手，往他后心刺去。

马光佐一呆，铜棍停在半空，愕然道：“杨兄弟，你干么
跟我动手？”杨过骂道：“你这浑人，在这儿瞎搅甚么？快给
我回去！”长剑颤动，连刺数剑，只刺得马光佐手忙脚乱，不
住倒退。杨过长剑急刺，迫得他一步步退后。马光佐腿长脚
大，一步足足抵得常人二步，退得十余步，已离郭靖等甚远。

他见眼前剑光闪烁，全力抵御都是有所不及，更无余暇去想
杨过何以忽然对已施展辣手。

杨过等他又退数步，收剑指地，低声道：“马大哥，我救
了你一命，你知不知道？”马光佐大声道：“什么？”杨过低声
道：“你说话小声些，别让他们听见了。”马光佐瞪眼道：“为
什么？我不怕这个郭靖。”这两句话仍是声音响亮，于他不过
是平常语气，在常人却已似叫喊一般。杨过道：“好，那你别
说话，只听我说。”马光佐倒真听话，点了点头。杨过道：
“那郭靖会使妖法，口中一念咒语，便能取人首级，你还是走
得远远的好。”马光佐睁大了铜铃般的眼睛，将信将疑。

杨过有心要救他性命，心知若说郭靖武功了得，他必不
肯服输，但说他会使妖法，这浑人多半会信，又道：“你一棍
打他的头，棍子没撞上什么，却反弹上来，这岂不古怪？那
卖珠宝的胡人武功很厉害，怎么一上手便给他伤了？”马光佐
信了七八成，又点了点头，却向法王、潇湘子等望了一眼。

杨过猜到他心中想些什么，说道：“那大和尚会画符，他
送了给僵尸鬼和黑矮子，身上佩了这符，便不怕妖法。大和
尚有没给你？”马光佐愤愤的道：“没有啊。”杨过道：“是啊，
这贼秃不够朋友，也没给我，回头咱们跟他算帐。”马光佐大
声道：“不错，那咱们怎么办？”杨过道：“咱们袖手旁观，离
开得越远越好。”马光佐道：“杨兄弟你是好人，多亏你跟我
说。”收起熟铜棍，遥望郭靖等四人相斗。

郭靖此时所施展的正是武林绝学“降龙十八掌”。法王等
三人紧紧围住，心想他内力便再深厚，掌力如此凌厉，必难
持久。岂知郭靖近二十年来勤练“九阴真经”，初时真力还不
显露，数十招后，降龙十八掌的劲力忽强忽弱，忽吞忽吐，从
至刚之中竟生出至柔的妙用，那已是洪七公当年所领悟不到
的神功，以此抵挡三大高手的兵刃，非但丝毫不落下风，而
且乘隙反扑，越斗越是挥洒自如。

杨过在旁观斗，惊佩无已，他也曾在古墓中练过“九阴
真经”，只是乏人指点，不知真经的神奇竟至于斯。他以真经
功诀印证郭靖掌法，登时悟到了不少极深奥的拳理，心中默
默记习，一时忘了身上负着血海深仇，立意要将郭靖置于死
地。

金轮法王的武功与郭靖本在伯仲之间，郭靖虽然屡得奇
遇，但法王比他大了二十岁年纪，也即多了二十年的功力，二
人若是单打独斗，非到千招之外，难分胜败，再加上潇湘子
和尼摩星两个一流好手相助，法王本来不难取胜，只是郭靖
的降龙十八掌实在威力太强，兼之他在掌法之中杂以全真教
天罡北斗阵的阵法，斗到分际，身形穿插来去，一个人竟似
化身为七人一般；又因他一上来便将尹克西打伤，这一下先
声夺人，敌对的三人先求自保，不敢放手攻击，是以虽然以
三敌一，也只打了个平手。

又拆数十招，法王的金轮渐渐显出威力，尼摩星的铁蛇
也是攻势渐盛。郭靖暗感焦躁：“如此缠斗下去，我终究要抵
敌不住。过儿和那大个儿到那边相斗，那大个儿武功平平，这
会儿该当已料理了他。须得尽快跟过儿会合，共谋脱身。”四
人全力拚搏，目光不敢有瞬息旁顾，杨过与马光佐在十余丈
外观斗，郭靖等四人均无暇顾及。

忽听得怪啸一声，潇湘子双脚僵直，一窜数尺，从半空
中将哭丧棒点将下来。郭靖侧身避过，突觉眼前一暗，哭丧
棒的棒端喷出一股黑烟，鼻中登时闻到一股腥臭之气，头脑
微微一晕。他暗叫不好，知道棒中藏有毒物，忙拔步倒退。潇
湘子见他明明已闻到自己棒中的剧毒，竟然并不晕倒，不禁
大异，暗想：“便是狮虎猛兽，遇到我棒中的蟾蜍毒砂也得晕
倒，他居然若无其事，这可奇了。”当下二次窜起，又挥毒砂
棒临空点落。

当年潇湘子在湖南荒山中练功，曾见一只蟾蜍躲在破棺
之后口喷毒砂，将一条大蟒蛇毒倒，心有所悟，于是捕捉蟾
蜍，取其毒液，炼制而成毒砂，藏于哭丧棒中。棒尾装有机
括。手指一按，毒砂便激喷而出，发射时纵跃窜高，毒砂威
力更增。这毒砂棒在遇到巨蟒猛兽时曾经用过，当者立晕，岂
知郭靖内力深厚，竟能强抗剧毒。

法王与尼摩星便在郭靖之侧，虽非首当其冲，但闻到少
些，已是胸口烦恶欲呕，忙窜跃远离。潇湘子鼻中早已塞有
解药，在黑气中直穿而前，挥棒追击。郭靖一掌“见龙在
田”往他僵直的膝盖上击去。潇湘子收棒挡格，未及发毒，身
子已被掌力推得飘开五尺。

郭靖斜过身子，却见尼摩星的铁蛇递近身来，当下一掌
“潜龙勿用”击出。尼摩星忙横过铁蛇，右手握蛇尾，左手执
蛇头，在胸口一挡，岂知郭靖这一掌之力却是在出掌之处的
四周，掌心虽对准他的胸口，他胸口竟是毫不受力，尼摩星
一挡挡了个空，情知不妙，面门与小腹上已感到掌力，总算
他身子矮小，行动敏捷，急忙往地下一扑，随即几个小筋斗，
就似个大皮球般滚了开去。

郭靖见有隙可乘，叫道：“过儿，咱们去罢！”向空旷处
跃出数步。金轮法王见他脱出包围，飞窜赶来。郭靖身后与
蒙古兵将相距已不过数丈，十余枝长矛指向他背心。郭靖双
臂一振，架开长矛，反手抓住两名军士向法王投去，叫道：
“接住了！”法王如伸手接住，这么一延缓，势必给郭靖走得
更远，当即侧过左肩一撞，两名军士飞出丈余，金轮猛往郭
靖背上砸去。

郭靖情知只要还得一招，立时给他缠住，数招一过，尼
摩星与潇湘子又跟着攻上，那时想脱身又得大费周章，当即
夺过两枝长矛向后戳出。他脚下竟没片刻停留，背上又如长
了眼睛一般，一矛刺向法王右肩，一矛刺向他胸口，准头劲
力，绝无分毫减色。法王暗暗喝彩，金轮横砸，喀喀两声，双
矛齐断，看郭靖时，却已钻入了蒙古军阵中。

蒙古军奉忽必烈将令，在帐外排得密密层层，务要生擒
郭靖，此时给他抢入阵来，众兵将擒他不得，伤他不能，只
听得刀枪撞击，叱喝叫嚷，反而阻住了法王等三人的追击。

郭靖藏身军马之中，犹如入了密林，反比旷地上更易脱
身。他几个起伏，奔到一个百夫长马前，伸手将他拉下马来，
随即跃上马背，在众军中东冲西突，斗然间绕出阵后，放马
急奔，口中长哨。那汗血宝马站在远处，听得主人招呼，如
风驰至。

杨过远立观望，突见汗血宝马疾驰而前，奔向郭靖，暗
叫：“不妙！”心想郭靖只要一乘上宝马，忽必烈便是尽集天
下精兵也追他不上了。情急之下，猛地大叫：“啊哟，痛死我
也！”摇摇晃晃的似欲摔跌，随即低声向马光佐道：“别说话，
快走开！越远越好。”他那一声大叫运了丹田之气，虽在众军
杂乱之中，郭靖必能听见，料得他听见后定然来救，马光佐
倘若在旁，说不定给他一掌送了性命。马光佐很肯听杨过的
话，虽不明白他用意，还是撒开长腿，向王帐狂奔。

郭靖听得杨过的叫声，果然大是忧急，不等红马奔到，立
刻回过马头，又冲入阵，向杨过站立之处驰来。法王念头一
转，已明杨过用意，让郭靖在身边掠过，不加阻拦，却回身
挡住了他的退路。

郭靖驰到杨过身前，急叫：“过儿，怎么啦！”杨过假意
摇晃身子，说道：“那大汉不是我敌手，但不知怎的，我一运
真力，一股气走逆了，丹田中痛如刀绞。”这番谎话全无破绽，
马光佐武功平常，只出手砸了一棍，郭靖已然看出，杨过如
说给马光佐打伤，不免令他生疑，但说运力出了岔子，外表
上却决计瞧不出。何况前一晚郭靖误认杨过练功走火，此时
激斗之下旧伤复发，事极平常。郭靖眼见他左手按住小腹，额
上全是大汗，伤势甚是不轻，忙道：“你伏在我背上，我负你
出去。”杨过假意道：“郭伯伯你快走，小侄性命无足重轻，你
却是襄阳的干城。合郡军民，尽皆寄望于你。”郭靖道：“你
为我而来，岂能撇下你不顾？快快伏上。”

杨过犹自迟疑，郭靖双腿蹲下，将他拉着伏在自己背上。

就在此时，抢来的那匹马接连中箭，长声哀鸣，倒毙于地。郭
靖一生经历过无数凶险，情势越危急，越是鼓足勇气，沉着
应付，说道：“过儿，别怕，咱们定须冲杀出去。”长身站起，
径往北冲。

此时法王、尼摩星、潇湘子又已攻到身前，郭靖眼瞧四
周军马云集，比适才围得更加紧了。王帐前大纛之下，忽必
烈手持酒碗，与一个和尚站着指指点点的观战，显见胜算在
握，神情极是得意。

郭靖大喝一声，负着杨过向忽必烈扑去，只三四个起伏，
已窜到他身前。左右卫护亲兵大惊，十余人挺着长刀长矛上
前阻拦。郭靖掌风虎虎，当者披靡，一名亲兵被他掌力扫得
向外跌开，只须再抢前数步，掌力便可及忽必烈之身。众亲
兵舍命来挡，又怎敌得住郭靖的神勇？法王眼见危急，金轮
飞出，往郭靖头顶撞去。郭靖低头让过，脚下丝毫不停。

杨过心想：“倘若他拿住了忽必烈，蒙古人投鼠忌器，势
必放他脱身。我再不下手，更待何时？”稍一迟疑，终于又问
一句：“郭伯伯，我爹爹当真罪大恶极，你非杀他不可么？”郭
靖一怔，此时哪里还有余暇细想，顺口答道：“他认贼作父，
叛国害民，人人得而诛之。”杨过道：“好！”更无半点迟疑，
提起君子剑，对准他后颈便插了下去。

突然眼前白影闪动，一棒挥来，将他长剑挡开。杨过顺
手粘引，御开对方棒力，看清楚这棒是潇湘子所发，心下诧
异：“我剑刺郭靖，何以你反而阻挡？”但随即省悟：“啊，是
了，郭靖若是死在我剑下，那蒙古第一勇士之号便归于我。嘿
嘿，你这僵尸哪知我是为父报仇，这区区世间虚名，岂放在
心上？”他疾出数剑，将潇湘子的哭丧棒逼开，回剑又向郭靖
背心刺落。潇湘子仍是挥棒挡开。

此时郭靖正以掌力与法王的金轮、尼摩星的铁蛇周旋，哪
知杨过在自己背后捣鬼，只道他正奋力与潇湘子相斗，说道：
“小心他棒中放毒。”法王与尼摩星在郭靖对面，却瞧得明白，
眼见杨过已可得手，却两次被潇湘子挡开，齐声喝道：“潇湘
子，你干什么？”

潇湘子阴恻恻的一笑，猛地挥棒击向郭靖，郭靖侧身避
过。杨过第三次欲再下毒手，潇湘子又伸棒架开他的长剑。郭
靖挂念杨过身上有伤，怕他挡不住哭丧棒，回过左掌往潇湘
子胸口疾拍。潇湘子忙退开数步。

此时杨过无人拦阻，挥剑又向郭靖颈中刺落。哪知潇湘
子生怕杨过得手，一退即进，哭丧棒疾点杨过后心要穴，要
他不得不先救自身。郭靖右掌正与法王各以上乘内力相比拚，
却发觉自己与杨过同时遇险，他不救自己，先护杨过，左掌
“神龙摆尾”，砰的一声，击中杆棒，只震得潇湘子全身发烧，
一张白森森的脸登时通红。

但便在此时，尼摩星着地滚进，铁蛇挺上，蛇头已触到
郭靖左胁。郭靖全身内劲有七成正在对付金轮法王，三成震
开潇湘子的杆棒，全无余力抵御铁蛇，危急中左胁斗然向后
缩了半尺，总算避过了敌招最厉害的锋芒，但铁蛇蛇头还是
刺入他胁中数寸。

郭靖一运气，肌肉回弹，铁蛇进势受阻，难再深入，跟
着飞起左腿，将尼摩星踢了个筋斗。尼摩星眼见铁蛇刺中要
害，这一招定然送了郭靖性命，“蒙古第一勇士”的荣号已经
稳稳到手，大喜之下，万料不到敌人竟有败中求胜的厉害功
夫，这一腿正中胸口，喀喇一响，三根肋骨齐断。

这一边潇湘子和尼摩星同时挫败，法王却乘虚而入，掌
力疾催。郭靖左胁气门已破，再也抵挡不住，只觉一股大力
排山倒海般压至，再行硬拚，非命丧当场不可，只得卸去掌
力，以本身二十余年上乘内功强接了这一招，身子连晃，哇
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他命虽垂危，还是顾念杨过，叫道：
“过儿，快去抢马，我给你挡住敌人。”

杨过眼见他拚命救护自己，胸口热血上涌，哪里还念旧
恶？心想郭伯伯义薄云天，我若不以一命报他一命，真是枉
在人世了。当即从他背上跃下，将君子剑舞成一团剑花，护
住了郭靖，势如疯虎，招招都是拚命。法王与潇湘子一呆，叫
道：“杨过，你干什么？”杨过不答，刷的一剑向法王刺去，剑
尖颤动，又向潇湘子回刺。两人见他双目通红，神情大异，不
由得退开两步，都料他要抢那“蒙古第一勇士”的名号，要
独占击杀郭靖之功。

郭靖道：“过儿快别理我，自己逃命要紧。”杨过只道：
“郭伯伯，是我害了你，今日我和你死在一起。”剑光霍霍，只
是护着郭靖，竟不顾及自己安危。

法王与潇湘子提起兵刃，一齐攻向郭靖身前。但杨过剑
招灵动，竟逼得二人近不了身。蒙古数千军马四下里围住，呼
声震动天地，眼望着三人激斗。

郭靖连声催杨过快逃，却见他一味维护自己，又是焦心，
又是感激，触动内伤，再也支持不住，双膝一软，坐倒在地。

尼摩星断了三根肋骨，仍是强忍疼痛，提着铁蛇慢慢走
近，想来刺杀郭靖。杨过狂刺数剑，俯身将郭靖负在背上，向
外猛冲。他武功本就不及法王，这时负着郭靖怎能支持？又
斗数合，嗤的一声，左臂被金轮划破了一道长长的口子。

\chapter{危城女婴}

郭靖与杨过眼见无幸，蒙古军马忽地纷纷散开，一个年
老跛子左手撑着铁拐，右手舞动铁锤，冲杀进来，叫道：“杨
公子快向外闯，我给你断后。”杨过百忙中一瞥，认得是桃花
岛弟子铁匠冯默风，甚觉诧异，激斗之际，也无暇去细想这
人如何会突然到来。

原来冯默风被蒙古人征入军中，打造修整兵器，已暗中
刺杀了蒙古兵的一名千夫长、一名百夫长。他下手隐秘，未
被发觉。这日听得呐喊声响，在高处望见郭靖、杨过被围，当
下杀入解救。他那大铁锤舞得风声呼呼，当者立毙，登时给
他杀出一条血路。

杨过心中一喜，挥剑抢出，但法王金轮转动，将他剑招
和冯默风的铁锤同时接过，只有当潇湘子哭丧棒向郭靖背上
递去之时，法王才放松杨过，让他回剑相救。但若他的轮子
砸向郭靖，潇湘子也必运杆棒架开。若非他二人争功，杨过
虽然舍命死战，郭靖亦早已丧命。忽必烈当日许下“蒙古第
一勇士”的荣号，本盼人人奋勇，岂知各人互相牵制，反生
大弊，这也是他始料所不及的了。

但郭靖的性命虽保于一时，蒙古军却已在四周布得犹如
铜墙铁壁一般。法王与潇湘子着着争先。尼摩星咬牙忍痛，也
是寻瑕抵隙，东一下西一下的使着阴毒招数。

这时郭靖与杨过在万军之中已斗了大半个时辰，日光微
偏，法王舞动金轮，招数突变，当的一下，与杨过长剑相交。

君子剑乃削铁如泥的利刃，金轮登时被削出了一道缺口。法
王乘势向前一送，轮子随伴着一股极强的劲风压将过来。杨
过只怕伤到郭靖，不敢侧身闪避，回剑相挡，金轮微斜，嗤
的一声轻响，右手下臂又被轮口划伤，伤口虽然不深，但划
破了血脉，鲜血迸流，数招之间，只觉腿臂渐渐发软，力气
愈来愈弱，敌人攻势正急，哪能缓出手来裹伤止血？

冯默风铁锤急挥，奋力抢上救援，但法王左手一掌接着
一掌拍到，令他只有招架之功，若非竭尽全力，连自保也已
难能。潇湘子眼见有便宜可捡，挥棒将尼摩星铁蛇震开，猛
地跃起，杆棒向郭靖当头点下，便要施放毒砂。

杨过大惊，危急中左手长出，抓住了杆棒棒头，右手中
长剑顺势刺出。此时他全身门户大开，法王只要轻轻一轮，立
时便可送了他性命，但法王有意要借他之手逐开潇湘子，挥
掌逼开冯默风，伸手便向郭靖背上抓去，要将他生擒活捉，立
下奇功。潇湘子没料想杨过竟会拚命胡来，身未落地，杆棒
已被抓住，半空中使不出力气，眼前白光闪动，剑尖已刺到
了胸口，这一来形格势禁，只得撒手放棒，身子向后一伸，保
住了性命。

冯默风锤拐齐施，往法王背心急砸。法王回轮挡开，当
当两响，震得冯默风双手虎口齐裂，左掌往郭靖背心抓去。冯
默风虎吼一声，抛去锤拐，双手自法王背后伸前，牢牢抱住
了他身子，两人翻倒在地。法王大怒，挥掌击在他肩头，只
震得他五脏六腑犹如倒翻一般。冯默风在军中眼见蒙古军残
忍暴虐、驱民攻打襄阳，又眼见郭靖奋力死战，击退敌军，他
与郭靖素不相识，更不知他是师门快婿，但知此人一死，只
怕襄阳难保，是以立定了主意，宁教自己身受千刀之苦，亦
要救郭靖出险。法王出掌快捷无伦，啪啪啪几下，登时打得
冯默风筋折骨断，内脏重伤，然他双手始终不放，十指深深
陷入法王胸口肌肉。

蒙古众兵将本来围着观斗，只道法王等定能成功，是以
均不插手，突见法王倒地，潇湘子退开，当下一拥而上。

当此情势，纵然郭靖身上无伤，他与杨过二人武功再强，
焉能敌得住同时拥到的千百兵将？杨过暗叹：“罢了，罢了！”

挥动潇湘子的杆棒乱打，突然间波的一声轻响，棒端喷出一
股黑烟，身前十余名蒙古兵将给毒烟一薰，登时摔倒。原来
他拿着哭丧棒乱挥乱打，无意中触动机括，喷出棒中所藏的
蟾蜍毒砂。

杨过微微一怔，立时省悟，负着郭靖大踏步往前，只见
蒙古兵将如潮水般涌至，他一按机括，黑烟喷出，又是十余
名军卒中毒倒地。蒙古兵将虽然善战，但人人奉神信鬼，眼
见他杆棒一挥，黑烟喷出，即有十余人倒地而死，齐声发喊：
“他棒上有妖法，快快躲避！”忽必烈的近卫亲兵勇悍绝伦，念
着王爷军令如山，虽然眼见危险，还是扑上擒拿。杨过杆棒
一点，黑烟喷出，又毒倒了十余人。

他撮唇作哨，黄马迈开长腿，飞驰而至。杨过奋力将郭
靖拥上马背，只感手足酸软，再也无力上马，只得伸手在马
臀上轻轻一拍，叫道：“马儿，马儿，快快走罢！”黄马甚有
灵性，见主人无力上马，竟是仰头长嘶，不肯发足。杨过眼
见蒙古军又从四下里渐渐逼至，心想杆棒上毒砂虽然厉害，总
有放尽之时，提起剑来要往马臀上一刺催其急走，总是不忍，
大叫：“马儿快走！”伸杆棒往马臀戳去。他战得脱力，杆棒
伸出去准头偏了，这一下竟戳在郭靖腿上。郭靖本已昏昏沉
沉，突然被杆棒一戳，睁开眼来，当即俯身拉住杨过胸口，将
他提上马背。黄马长声欢嘶，纵蹄疾驰。

但听得号角急鸣，此起彼落，郭靖纵声低啸，汗血宝马
跟着奔来，大队蒙古军马却也急冲追至。红马奔在黄马之旁，
不住往郭靖身上挨擦。杨过知道黄马虽是骏物，毕竟不如红
马远甚，当下猛吸一口气，抱住郭靖，一齐跃上红马。就在
此时，只听得背后呜呜声响，金轮急飞而至。杨过心中一痛：
“冯铁匠死在法王手下了。”心念甫动，金轮越响越近，杨过
低伏马背，只盼金轮从背上掠过，但听声音甚低，竟是来削
红马马足。

原来法王将冯默风打死，站起身来，见郭靖与杨过已纵
身上马，追之不及，当即掷出金轮，准头却定得甚低。他算
到若以金轮打死杨过，红马仍会负了郭靖逃走，只有削断马
足，方能建功。

杨过听得金轮渐渐追近，只得回剑去挡，明知自己气力
耗尽，这一剑绝难挡架得住，但实迫处此，也只得尽力而为，
眼见轮子距马足已不过两尺，呜呜之声，响得惊心动魄，他
垂剑护住马腿，岂知红马一发了性，越奔越快，过得瞬息，金
轮与马足相距仍有两尺，并未飞近。杨过大喜，知道金轮来
势只有渐渐减弱，果然一刹那间，轮子距马足已有三尺，接
着四尺、五尺，越离越远，终于当的一声，掉在地下。

杨过正自大喜，猛听得身后一声哀嘶，只见黄马肚腹中
箭，跪倒在地，双眼望着主人，不尽恋恋之意。杨过心中一
酸，不禁掉下泪来。

红马追风逐电、迅如流星，片刻间已将追兵远远抛在后
面。杨过抱住郭靖，问道：“郭伯伯，你怎样？”郭靖“嗯”了
一声。杨过探他的鼻息，只觉得呼吸粗重，知道一时无碍，心
头一宽，再也支持不住，便昏昏沉沉的伏在马背上，任由红
马奔驰。突见前面又有无数军马来擒郭靖，当即挥动长剑，大
叫：“莫伤了我郭伯伯！”左右乱刺乱削，眼前一团模糊，只
见东一张脸，西一个人，舞了一阵剑，终于撞下马来。他还
在大叫：“杀了我，杀了我，是我不好，别伤了郭伯伯。”蓦
地里天旋地转，人事不省。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这才悠悠醒转，他大叫：“郭伯伯，
郭伯伯，你怎样？别伤了郭伯伯！”身旁一人柔声道：“过儿，
你放心，郭伯伯将养一会儿便好。”杨过回过头来，见是黄蓉，
脸上满是感激神色。她身后一人泪光莹莹，爱怜横溢的凝视
着他，却是小龙女。杨过惊叫：“姑姑，你怎么来了？你也给
蒙古人擒住了？快逃，快逃，别理我。”

小龙女低声道：“过儿，你回来啦，别怕。咱们都是平平
安安的在襄阳。”杨过叹了口长气，但觉四肢百骸软洋洋的一
无所依，当即又闭上了眼。

黄蓉道：“他已醒转，不碍事了，你在这儿陪着他。”小
龙女答应了，双眼始终望着杨过。黄蓉站起身来，正要走出
房门，突听屋顶上喀的一声轻响，脸色微变，左掌一挥，灭
了烛火。

杨过眼见蓦地一黑，一惊坐起。他受的只是外伤，只因
流血多了，兼之恶战脱力，是以晕去，但此刻已将养了半日，
黄蓉给他服了桃花岛秘制的疗伤灵药九花玉露丸，他年轻体
健，已是好了大半，惊觉屋顶有警，立时振奋，便要起身御
敌。小龙女挡在他的身前，抽出悬在床头的君子剑，低声道：
“过儿别动，我在这儿守着。”

只听得屋顶上有人哈哈一笑，朗声道：“小可前来下书，
岂难道南朝礼节是暗中接见宾客么？倘若有何见不得人之事，
小可少待再来如何？”听口音却是法王的弟子霍都王子。黄蓉
道：“南朝礼节，因人而施，于光天化日之时，接待光明正大
之贵客；于烛灭星沉之夜，会晤鬼鬼祟祟之恶客。”霍都登时
语塞，轻轻跃下庭中，说道：“书信一通，送呈郭靖郭大侠。”

黄蓉打开房门，说道：“请进来罢。”

霍都见房内黑沉沉地，不敢举步便进，站在房门外道：
“书信在此，便请取去。”黄蓉道：“自称宾客，何不进屋？”霍
都冷笑道：“君子不处危地，须防暗箭伤人。”黄蓉道：“世间
岂有君子而以小人之心度人？”霍都脸上一热，心想这黄帮主
口齿好生厉害，与她舌战定难得占上风，不如藏拙，当下一
言不发，双目凝视房门，双手递出书信。

黄蓉挥出竹棒，倏地点向他的面门。霍都吓了一跳，忙
向后跃开数尺，但觉手中已空，那通书信不知去向。原来黄
蓉将棒端在信上一搭，乘他后跃之时，已使粘劲将信粘了过
来。她分娩在即，肚腹隆起，不愿再见外客，是以始终不与
敌人朝相。霍都一惊之下，大为气馁，入城的一番锐气登时
消折了八九分，大声道：“信已送到，明晚再见罢！”

黄蓉心想：“这襄阳城由得你直进直出，岂非轻视我城中
无人？”顺手拿起桌上茶壶，向外一抖，一壶新泡的热茶自壶
嘴中如一条线般射了出去。

霍都早自全神戒备，只怕房中发出暗器，但这茶水射出
去时无声无息，不似一般暗器先有风声，待得警觉，颈中、胸
口、右手都已溅到茶水，只觉热辣辣的烫人，一惊之下，“啊
哟”一声叫了出来，急忙向旁闪避。黄蓉站在门边，乘他立
足未定，竹棒伸出，施展打狗棒法的“绊”字诀，腾的一下，
将他绊了一交。霍都纵身上跃，但那“绊”字棒法乃是一棒
快似一棒，第一棒若能避过，立时躲开，方能设法挡架第二
棒，现下一棒即被绊倒，爬起身来想要挡过第二棒，真是谈
何容易？但觉得脚下犹如陷入了泥沼，又似缠在无数藤枝之
中，一交摔倒，爬起来又是一交摔倒。

霍都的武功原本不弱，若与黄蓉正式动手，虽然终须输
她一筹，但亦不致一上手便给摔得如此狼狈，只因身上斗然
被泼热茶，只道是中了极厉害的剧毒药水，料想此番性命难
保，稍停毒水发作起来，不知肌肤将烂得如何惨法，正当惊
魂不定之际，黄蓉突然袭击，第一棒既已受挫，第二棒更无
还手余地，黑暗中只摔得鼻青目肿。

这时武氏兄弟已闻声赶至。黄蓉喝道：“将这小贼擒下
了！”

霍都情急智生，知道只要纵身站起，定是接着又被绊倒，
当下“哎哟”一声大叫，假装摔得甚重，躺在地下，不再爬
起。武氏兄弟双双扑下，去按他身子。霍都的铁骨折扇忽地
伸出，哒哒两下，已点了两人腿上穴道，将二人身子同时推
出，挡住黄蓉竹棒，飞身跃起，已自上了墙头，双手一拱，叫
道：“黄帮主，好厉害的棒法，好脓包的徒弟！”

黄蓉笑道：“你身上既中毒水，旁人岂能再伸手触你了？”

霍都一听，只吓得心胆俱裂：“这毒水烫人肌肤，又带着一股
茶叶之气，不知是何等厉害古怪的药物？”黄蓉猜度他的心意，
说道：“你中了剧毒，可是连毒水的名儿也不知道，死得不明
不白，谅来难以瞑目。好罢，说给你听那也不妨，这毒水叫
作子午见骨茶。”

霍都喃喃的道：“子午见骨茶？”黄蓉道：“不错，只要肌
肤上中了一滴，全身溃烂见骨，子不过午，午不过子，你还
有六个时辰可活，快快回去罢。”

霍都素知丐帮黄帮主武功既强、智谋计策更是人所难测，
她父亲黄药师所学渊博之极，名字都叫作“药师”，自是精于
药理，以她聪明才智与家传之学，调制这子午见骨药茶自是
易如反掌，一时呆在墙头，不知该当回去挨命，还是低头求
她赐予解药。

黄蓉知道霍都实非蠢人，毒水之说，只能愚他一时，时
刻长了，必被瞧出破绽，说道：“我与你本来无冤无仇，你若
非言语无礼，也不致枉自送了性命。”霍都从这几句话中听出
一线生机，当下再也顾不得甚么身份骨气，跃下墙头，一躬
到地，说道：“小人无礼，求黄帮主怨罪。”黄蓉隐身门后，手
指轻弹，弹出一颗九花玉露丸，说道：“急速服下罢。”霍都
伸手接过，这是救命的仙丹，哪敢怠慢，急忙送入口中，只
觉一股清香直透入丹田，全身说不出的舒服受用，当下又是
一躬，说道：“谢黄帮主赐药！”这时他气焰全消，缓缓倒退，
直至墙边，这才翻墙而出，急速出城去了。

黄蓉见他远离，微微叹息，解开武氏兄弟的穴道，想起
霍都那两句话：“好厉害的棒法，好脓包的徒弟。”虽然以计
挫敌，心中殊无得意之情，她以打狗棒法绊跌霍都，使的固
是巧劲，但也已牵得腹中隐隐作痛，当下坐在椅上，调息半
晌。

小龙女点亮烛火。黄蓉打开来信，只见信上写道：
“蒙古第一护国法师金轮法王致候郭大侠足下：适才枉
顾，得仰风采，实慰平生。原期秉烛夜谈，岂料青眼难屈，何
老衲之不足承教若斯，竟来去之匆匆也？古人言有白头如新，
倾盖如故，悠悠我心，思君良深。明日回拜，祈勿拒人于千
里之外也。”

黄蓉吃了一惊，将信交给杨过与小龙女看了，说道：“襄
阳城墙虽坚，却挡不住武林高手，你郭伯伯身受重伤，我又
使不出力气，眼见敌人大举来袭，这便如何是好？”

杨过道：“郭伯伯……”小龙女向他横了一眼，目光中大
有责备之意。杨过知道她怪自己不顾性命相救郭靖，登时住
口不言。黄蓉心中起疑，又问：“龙姑娘，过儿身子亦未痊愈，
咱们只能依靠你与朱子柳大哥拒敌了。”

小龙女自来不会作伪，想到甚么，便说甚么，淡淡的道：
“我只护着过儿一人，旁人死活可不和我相干。”

黄蓉更感奇怪，不便多说甚么，向杨过道：“郭伯伯言道，
此番全仗你出力。”杨过想起自己几次三番要害郭靖，心中惭
愧，道：“小侄无能，致累郭伯伯重伤。”黄蓉道：“你好好休
息罢，敌人来攻之时，咱们若是不能力敌，即用智取。”转头
向小龙女说道：“龙姑娘，你来，我跟你说句话。”

小龙女踌躇道：“他……”自杨过回进襄阳之后，小龙女
守在他床前一直寸步不离，听黄蓉叫她出去，生怕杨过又受
损伤。黄蓉道：“敌人既说明日来攻，今晚定然无事。我跟你
说的话，与过儿有关。”小龙女点点头，低声嘱咐杨过小心提
防，才跟黄蓉出房。

黄蓉带她到自己卧室，掩上了门，说道：“龙姑娘，你想
杀我夫妇，是不是？”

小龙女虽然生性真纯，却绝非傻子，她立意要杀郭靖夫
妇以救杨过性命，黄蓉若用言语盘套，她焉能吐露实情，但
黄蓉摸准了她的性格，竟尔单刀直入的问了出来。小龙女一
怔，支支吾吾的道：“我……我……你们待我这样好，我干么
……干么要杀你们？”黄蓉见她脸生红晕，更料得准了，说道：
“你不用瞒我，我早知道啦。过儿说我夫妇害死了他爹爹，要
杀我夫妇二人报仇。你心爱过儿，便要助他完成这番心愿。”

小龙女给她说中，无法谎言欺骗，又道杨过已露了口风，
半晌不语，叹了口气道：“我便是不懂。”黄蓉道：“不懂甚么？”

小龙女道：“过儿今日却又何以舍命救助郭大爷回来？他和金
轮法王他们约好，是要一齐下手杀死郭大爷的。”

黄蓉一听之下，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她虽猜到杨过心
存歹念，却绝未料到他竟致与蒙古人勾结，当下不动声色，装
作早已明白一切，道：“想是他见郭大爷对他推心置腹，义气
深重，到得临头，却又不忍下手。”

小龙女点点头，凄然道：“事到如今，也没甚么可说的。
他既然宁可不要自己性命，也只由得他罢啦。我早知道他是
世上最好的好人，甘愿自己死了，也不肯伤害仇人。”

黄蓉于倏忽之间，脑中转了几个念头，却推详不出她这
几句话是何用意，但见她神色之间甚是凄苦，顺口慰道：“过
儿的杀父之仇，中间另有曲折，咱们日后慢慢跟他说明。他
受伤不重，将养几日，也便好了，你不用难过。”

小龙女向她怔怔的望了一会儿，突然两串眼泪如珍珠断
线般滚下来，哽咽道：“他……他只有七日之命了，还……还
说甚么将养几日？”黄蓉一惊，忙问：“甚么七日之命？你快
说，咱们定有救他之法。”

小龙女缓缓摇头，但终于将绝情谷中之事说了出来，杨
过怎样中了情花之毒，裘千尺怎地给他只服半枚绝情丹，怎
地限他在十八日中杀了他夫妇二人回报才给他服另半枚，又
说那情花剧毒发作时如何痛楚，世间又如何只有那半枚绝情
丹才能救得杨过性命。

黄蓉越听越是惊奇，万想不到裂千丈、裘千仞兄弟竟还
有一个妹子裘千尺，以致酿成了这等祸端。

小龙女述毕原委，说道：“他尚有七日之命，便是今晚杀
了你夫妇，也未必能赶回绝情谷了，我更要害你夫妇作甚？我
只是要救过儿，至于他父仇甚么的，全不放在心上。”

黄蓉初时只道杨过心藏祸胎，纯是为报父仇，岂知中间
尚有这许多曲折，如此说来，他力护郭靖，实如自戕，这般
舍己为人的仁侠之心当真万分难得。她缓缓站起，在室中彷
徨来去，饶是她智计绝伦，处此困境，苦无善策，想到再过
几个时辰，敌方高手便大举来袭，自己虽安慰杨过说：“不能
力敌，便当智取。”可是如何智取？如何智取？

小龙女全心全意只是深爱杨过。黄蓉的心儿却分作了两
半，一半给了丈夫，一半给了女儿，只想：“如何能教靖哥哥
与芙儿平安。”斗地转念：“过儿能舍身为人，我岂便不能？”

当下转身慨然说道：“龙姑娘，我有一策能救得过儿性命，你
可肯依从么？”小龙女大喜之下，全身发颤，道：“我……我
……便是要我死……唉，死又算得甚么，便是比死再难十倍
……我……我都……”黄蓉道：“好，此事只有你知我知，可
千万不能泄漏，连过儿也不能说给他知道，否则便不灵了。”

小龙女连声答应。黄蓉道：“明日你和过儿联手保护郭大爷，
待危机一过，我便将我首级给你，让过儿骑了汗血宝马，赶
去换那绝情丹便是。”

小龙女一怔，问道：“你说甚么？”黄蓉柔声道：“你爱过
儿，胜于自己的性命，是不是？只要他平安无恙，你自己便
死了也是快乐的，是不是？”小龙女点头道：“是啊，你怎知
道？”黄蓉淡淡一笑，道：“只因我爱自己丈夫也是如你这般。
你没孩儿，不知做母亲的心爱子女，不逊于夫妻情义。我只
求你保护我丈夫女儿平安，别的我还希罕甚么？”

小龙女沉吟不答。黄蓉又道：“若非你与过儿联手，便不
能打退金轮法王。过儿曾数次舍命救我夫妇，我便一次也救
他不得？那汗血宝马日行千里，不到三日，便能赶到绝情谷。
我跟你说，那裘千丈与过儿的父亲全是我一人所伤，跟郭大
爷绝无干系。袭千尺见了我的首级，纵然心犹未足，也不能
不将解药给了过儿。此后二人如能为国出力，为民御敌，那
自然最好，否则便在深山幽谷中避世隐居，我也是一般感激。”

这番话说得明明白白，除此之外，确无第二条路可走。小
龙女近日来一直在想如何杀了郭靖、黄蓉，好救杨过的性命，
但此时听黄蓉亲口说出这番话来，心中又觉万分过意不去，只
是不住摇头，道：“那不成，那不成！”

黄蓉还待解释，忽听郭芙在门外叫道：“妈，妈，你在哪
儿？”语声甚是惶急。黄蓉吃了一惊，问道：“芙儿，甚么事？”

郭芙推门而进，也不理小龙女便在旁边，当即扑在母亲怀里，
叫道：“妈，大武哥哥和小武哥哥……”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黄蓉皱眉道：“又怎么啦？”郭芙哽咽道：“他……他哥儿俩，
到城外打架去啦。”

黄蓉大怒，厉声道：“打甚么架？他兄弟俩自己打自己么？”

郭芙极少见母亲如此发怒，不禁甚是害怕，颤声道：“是啊，
我叫他们别打，可是他们甚么也不听，说……说要拚个你死
我活。他们……他们说只回来一个，输了的便是不死，也不
回来见……见我。”

黄蓉越听越怒，心想大敌当前，满城军民性命只在呼吸
之间，这兄弟俩还为了争一个姑娘竟尔自相残杀。她怒气冲
动胎息，登时痛得额头见汗，低沉着声音道：“定是你在中间
捣乱，你跟我详详细细的说，不许隐瞒半点。”郭芙向小龙女
瞧了一眼，脸上微微晕红，叫了声：“妈！”

小龙女记挂杨过，无心听她述说二武相争之事，转身而
出，又去陪伴杨过，一路心中默默琢磨黄蓉适才的言语。

郭芙等小龙女出房，说道：“妈，他们到蒙古营中行刺忽
必烈，失手被擒，累得爹爹身受重伤，全是女儿不好。这回
事女儿再不跟你说，爹妈不是白疼我了么？”于是将武氏兄弟
如何同时向她讨好、她如何教他们去立功杀敌以定取舍等情
说了。黄蓉满腔气恼，却又发作不出来，只是向她恨恨的白
了一眼。

郭芙道：“妈，你教我怎么办呢？他哥儿俩各有各的好处，
我怎能说多欢喜谁一些儿？我教他们杀敌立功，那不正合了
爹爹和你的心意么？谁教他们这般没用，一过去便让人家拿
住了？”黄蓉啐道：“二武的武功不强，你又不是不知道。”郭
芙道：“那杨过呢？他又大不了他们几岁，怎地又斗法王又闯
敌营，从来也不让人家拿住？”

黄蓉知道女儿自小给自己娇纵惯了，她便是明知错了，也
要强辞夺理的辩解，于是也不追问过去之事，说道：“放回来
也就是了，干么又到城外去打架？”郭芙道：“妈，是你不好，
只因为你说他们是好脓包的徒弟。”

黄蓉一怔，道：“我几时说过了？”郭芙道：“我听大武哥
哥和小武哥哥说，适才霍都来下战书，你叫他们擒他，反给
点了穴道，你便怪他们脓包。”黄蓉叹了口气，道：“艺不如
人，那有甚么法子？‘好脓包的徒弟’这句话，是霍都说的。”

郭芙道：“那便是了，你不跟霍都争辩，就是默认。他二兄弟
愤愤不平，说啊说的，二人争执起来，一个埋怨哥哥擒拿霍
都时出手太慢，另一个说兄弟挡在身前，碍手碍脚。二人越
吵越凶，终于拔剑动手。我说：‘你们在襄阳城里打架，给人
瞧见了，却成甚么样子？再说爹爹身上负伤，你们气恼了他，
我永世也不会再向你哥儿俩瞧上一眼。’他们就说：‘好，咱
们到城外打去。’”

黄蓉沉吟片刻，恨恨的道：“眼前千头万绪，这些事我也
理不了。他们爱闹，由得他们闹去罢。”郭芙搂着她脖子道：
“妈，若是二人中间有了损伤，那怎生是好？”黄蓉怒道：“他
们若是杀敌受伤，才要咱们牵挂。他们同胞手足，自己打自
己，死了才是活该。”郭芙见母亲神色严厉，与平时纵容自己
的情状大异，不敢多说，掩面奔出。

这时天将黎明，窗上已现白色。黄蓉独处室中，虽然恼
怒武氏兄弟，但从小养育他们长大，总是悬念，想起来日大
难，不禁掉下泪来，又记着郭靖的伤势，于是到他房中探望。

只见郭靖盘膝坐在床上静静运功，脸色虽然苍白，气息
却甚调匀，知道只要休养数日，便能痊愈，当此情景，不禁
想起少年时两人同在临安府牛家村密室疗伤的往事。

郭靖缓缓睁开眼来，见妻子脸有泪痕，嘴角边却带着微
笑，说道：“蓉儿，你知道我的伤势不碍事，又何必担心？倒
是你须得好好休息要紧。”黄蓉笑道：“是了。这几天腹中动
得厉害，你的郭破虏还是郭襄，就要见爹爹啦。”她怕郭靖担
心，于是霍都下战书与武氏兄弟出城之事自是绝口不提。郭
靖道：“你叫二武加紧巡视守城，敌人知我受伤，只怕乘机前
来袭击。”黄蓉点头答应。郭靖又道：“过儿的伤势怎样啦？”

黄蓉还未回答，只听得房外脚步声响，杨过的声音接口
道：“郭伯伯，我只是外伤，服了郭伯母的九花玉露丸，全不
当他一回事。”说着推门进来，说道：“我已到城头上去瞧了
一周，众弟兄都是斗志高扬，只是武家兄弟……”黄蓉一声
咳嗽，向他使个眼色，杨过当即会意，说道：“武家兄弟说，
你为他们身受重伤，敌人若是来袭，必当死战，方能报答你
老人家的恩德。”郭靖叹道：“经此一役，他兄弟俩也该长了
一智，别把天下事瞧得太过容易了。”杨过道：“郭伯母，姑
姑没跟你在一起么？”黄蓉道：“我跟她说了一会子话，想是
她回去睡啦。自你受伤之后，她还没合过眼呢。”

杨过“嗯”了一声，心想她与黄蓉说话之后，必来告知，
只是她回来时，恰好自己到城头巡视去了。原来他初进襄阳，
一心一意要刺杀郭靖夫妇，但一经共处数日，见他二人赤心
为国，事事奋不顾身，已是大为感动，待在蒙古营中一战，郭
靖舍命救护自己，这才死心塌地的将杀他之心尽数抛却，反
过来决意竭力以报。他自知再过七日，情花之毒便发，索性
一切置之度外，在这七日之中做一两件好事，也不枉了一世
为人。他也料得到郭靖既受重伤，敌军必乘虚来攻，是以力
气稍复，即到城头察看防务。

这时牵记着小龙女，正要去寻她，忽听十余丈外屋顶上
一人纵声长笑，跟着铮铮两声大响，金铁交鸣，正是金轮法
王到了。

郭靖脸色微变，顺手一拉黄蓉，想将她藏于自己身后。黄
蓉低声道：“靖哥哥，襄阳城要紧，还是你我的情爱要紧？是
你身子要紧，还是我的身子要紧？”

郭靖放开了黄蓉的手，说道：“对，国事为重！”黄蓉取
出竹棒，拦在门口，心想自己适才与小龙女所说的那番话，她
尚未转告杨过，不知他要出手御敌，还是要乘人之危，既报
私仇、又取解药？此人心性浮动，善恶难知，如真反戈相向，
那便大事去矣，是以虽然横棒守在门口，眼光却望着杨过。

郭靖夫妇适才短短对答的两句话，听在杨过耳中，却宛
如轰天霹雳般惊心动魄。他决意相助郭靖，也只是为他大仁
大义所感，还是一死以报知己的想法，此时突听到“国事为
重”四字，又记起郭靖日前在襄阳城外所说“为国为民，侠
之大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那几句话，心胸间斗然开
朗，眼见他夫妻俩相互情义深重，然而临到危难之际，处处
以国为先，自己却念念不忘父仇私怨、念念不忘与小龙女两
人的情爱，几时有一分想到国家大事？有一分想到天下百姓
的疾苦？相形之下，真是卑鄙极了。

霎时之间，幼时黄蓉在桃花岛上教他读书，那些“杀身
成仁、舍生取义”的语句，在脑海间变得清晰异常，不由得
又是汗颜无地，又是志气高昂。眼见强敌来袭，生死存亡系
乎一线，许多平时从来没想到、从来不理会的念头，这时突
然间领悟得透彻无比。他心志一高，似乎全身都高大起来，脸
上神采焕发，宛似换了一个人一般。

他心中所转念头虽多，其实只是一瞬间之事。黄蓉见他
脸色自迷惘而羞愧，自激动而凝定，却不知他所思何事，忽
听他低声道：“你放心！”一声清啸，拔出君子剑抢到门口。

金轮法王双手各执一轮，站在屋顶边上，笑道：“杨兄弟，
你东歪西倒，朝三暮四，成了反复小人，这滋味可好得很啊？”

若在昔日，杨过听了此言定然大怒，但此时他思路澄澈，
心境清明，暗道：“你这话说得不错，时至今日，我心意方坚。
此后活到一百岁也好，再活一个时辰也好，我是永远不会反
复的了。”笑道：“法王，你这话挺对，不知怎地鬼迷上了身，
我竟助着郭靖逃了回来。他一到襄阳，便不知藏身何处，我
再也找他不到了，正自后悔烦恼。你可知他在哪里么？”说着
跃上屋顶，站在他身前数尺之地。

法王斜眼相睨，心想这小子诡计多端，不知此言是真是
假，笑道：“若是找到了他，那便怎地？”杨过道：“我提手便
是一剑。”法王道：“哼，你敢刺他？”杨过道：“谁说刺他？”

法王愕然道：“那你刺谁？”

嗤的一响，君子剑势挟劲风，向他左胁刺去，杨过同时
笑道：“自然刺你！”他在笑谈之中斗然刺出一剑，招数固极
凌厉，又是出其不意的近身突袭，法王只要武功稍差，若与
尼摩星、潇湘子等人相仿，这一剑已自送了他的性命，总算
他变招迅捷，危急中运劲左臂，向外疾掠，挡开了剑锋。但
君子剑何等锐利，他手臂上还是给剑刃划了一道长长口子，深
入近寸，鲜血长流。

法王虽知杨过狡黠，却也万料不到他竟会在此时突然出
招，以致一入襄阳便即受伤，折了锐气，不由得心中大怒，右
手金轮呼呼两响，连攻两招，同时左手银轮也递了过去。杨
过一步不退，敌来三招，他也还了三剑，笑道：“我在蒙古军
中受你金轮之伤，此刻才还得一剑。我这剑上有些古怪，你
知不知道？”法王银轮连连抢攻，忍不住问道：“甚么古怪？”

杨过笑道：“这古怪须怪不得我。”法王道：“花言巧语，无耻
狡童！甚么怪不得你？”杨过洋洋得意，说道：“我这剑从绝
情谷中得来。公孙止擅用毒药，日后你若侥幸中毒不死，那
便去找他算帐罢。”

法王暗暗吃惊，心想莫非那公孙老儿在剑锋上喂了毒药？

惊疑不定，出招稍缓。其实剑上何尝有毒？杨过想起黄蓉以
热茶吓倒霍都，自知武功不是法王敌手，于是乘机以言语扰
敌心神，眼见一言生效，当下凝神守御，得空便还一招，总
要使他缓不出手来裹伤。法王左臂伤势虽不甚重，但血流不
止，便算剑上无毒，时候一长，力气也必大减，心想眼前情
势，利在速战，于是催动双轮，急攻猛打。

杨过知他心意，挥动长剑，守得严密异常。法王双轮上
的劲力越来越大，猛地里金轮上击，银轮横扫，杨过眼见抵
挡不住，当即纵跃逃开。法王撕下衣襟待要裹伤，杨过却又
挺剑急刺。如此来回数次，法王计上心来，待他远跃避开之
际，自己同时后跃，跟着银轮掷出，教杨过不得不再向后退，
如此两人之间相距远了，待得杨过再度攻上，他已乘这瞬息
之间，将撕下的衣襟在左臂上一绕，包住了伤处，又觉伤口
只是疼痛，并无麻痒之感，看来剑上有毒多半是假，心中为
之一宽。

就在此时，只听得东南角上乒乒乓乓之声大作，兵刃相
互撞击。杨过放眼望去，见小龙女手舞长剑，正自力战潇湘
子与尼摩星两人。潇湘子的哭丧棒在蒙古战阵中被杨过夺去，
杨过昏迷中早不知抛在何处，此刻他手中又持一棒，形状与
先前所使的一模一样，只不知其中是否藏有毒砂。杨过心想
郭靖夫妇就在下面房中，若被法王发觉，为祸不小，该当将
他引得越远越好，但此事必须不露丝毫痕迹，否则弄巧反拙，
叫道：“姑姑莫慌，我来助你！”几个纵跃，抢到尼摩星身后，
挺剑向他刺去。

法王中了杨过暗算，自是极为恼怒，但想此行的主旨是
刺杀郭靖、这狡童一剑之仇日后再报不迟，于是纵声大叫：
“郭靖郭大侠，老衲来访，你怎地不见客人？”他叫了几声，四
下无人答应，只西北方传来一阵阵吆喝呼斗，正是他两个弟
子达尔巴和霍都在围攻朱子柳。眼见杨过、小龙女与潇湘子、
尼摩星一时胜败难分，屋下人声渐杂，却是守城的兵将得知
有人来袭，纷纷赶来捉拿奸细。法王心想这些军士不会高来
高去，自是奈何不了自己，但人手一多，终是碍手碍脚，于
是又高声叫道：“郭靖啊郭靖，枉为你一世英名，何以今日竟
做了缩头乌龟？”

他连声叫阵，要激郭靖出来，到后来越骂越厉害，始终
不见郭靖影踪，心想：“襄阳数万户人家，怎知他躲在何处？
此人甘心受辱，一等养好了伤，再要杀他便难了。”微一沉吟，
毒计登生，当即跃下屋顶，寻到后院的柴草堆，取出火刀火
石，纵起火来，东跃西窜，连点了四五处火头，才回到屋顶，
心想火势一大，不怕你不从屋里出来。

杨过虽与潇湘子二人接战，但眼光时时望向法王，突见
他纵火烧屋，郭靖居室南北两处都冒上了烟焰，心中一惊，险
些给尼摩星的铁蛇扫中胸口，急忙缩胸避开。若非尼摩星先
一日给郭靖打断肋骨，此番为了争功才拚命前来，这一记毒
招杨过非受重伤不可。杨过暗叫：“好险！”又想：“郭伯伯受
伤沉重，郭伯母临盆在即，这番大火一起，两人若不出屋，必
受火困，但如逃出屋来，正是撞见金轮贼秃。”当下顾不得小
龙女以一人而敌两大高手，向潇湘子急刺两剑，跃下屋顶，冒
烟突火，来寻郭靖夫妇。

只见黄蓉坐在郭靖床边，窗中一阵阵浓烟冲了进来。郭
靖闭目运功，黄蓉双眉微蹙，脸上却是神色自若，见杨过进
来，只微微一笑。杨过见二人毫不惊慌，心下略定，一转念
间，已想到一计，低声道：“我去引开敌人，你快扶郭伯伯去
安稳所在暂避。”说着伸手轻轻揭下郭靖头顶帽子，越窗而出。

黄蓉一怔，不知他捣甚么鬼，眼见烟火渐渐逼近，伸手
扶住郭靖，说道：“咱们换个地方。”手上刚欲用劲，突然间
腹中一阵剧痛，不由得“哎唷”一声，又坐回床边，心中大
恨：“小鬼头儿，不迟不早，偏要在这当口出世，那不是存心
来害爹娘的性命？”她产期本来尚有数日，只因连日惊动胎息，
竟催得孩子提前出生了。

杨过一出窗口，但见四下里兵卒高声叫嚷，有的提桶救
火，有的向屋顶放箭，有的在地下挥动长刀、双脚乱跳的喝
骂。他跃向一名灰衣小兵身后，伸手点了他穴道，将郭靖的
帽子往他头上一罩，随即将他负在背上，提剑舞动剑花，跃
上屋顶。

此时潇湘子、尼摩星双战小龙女，达尔巴、霍都合斗朱
子柳，均已大占上风。金轮法王却将两个轮子逼住了郭芙，双
轮利口不住在她脸边划来划去，相距不过数寸，只是喝问她
父母的所在。郭芙头发散乱，手中长剑的剑头已被金轮砸断，
兀自咬紧牙关恶斗，对法王的问话宛似不闻，心中恼怒异常：
“大武小武若不去自相残杀，此时我们三人联手，何惧这个贼
秃？”忍不住脱口而出：“好，你们两个只管争去，不论是谁
胜了，回来只见到我的尸首罢啦！”法王奇道：“你说甚么？郭
靖到底是在哪里？”

他正在等郭芙回答，突见杨过负着一人向西北方急逃，他
背上那人一动也不动，自是郭靖，当即撇下郭芙，发脚追去。

潇湘子、尼摩星、达尔巴、霍都四人见到，也都抛下对手，随
后赶去。朱子柳不敢怠慢，追去助杨过护卫郭靖。

杨过上屋之时，奔过小龙女身旁，向她使个眼色，微微
一笑，神气甚是诡异。小龙女知他又在行诈，只是猜不透他
安排下甚么计策，眼见敌人势大，甚是放心不下，便要一同
追去相助，忽听得屋下“哇哇”几声，传出婴儿啼哭之声。郭
芙喜道：“妈妈生了弟弟啦！”一跃下地。小龙女好奇心起，又
想杨过智计多端，这一笑之中似是显占上风，且去瞧瞧黄蓉
的孩儿再说，于是跟着进屋。

金轮法王提气急追，距杨过越来越近，心下大喜，暗想：
“这一次瞧你还能逃出我的手掌？”见他背负那人头上帽子正
是郭靖昨日所戴，自是郭靖无疑。

杨过所学的古墓派轻功可说天下无双，虽然背上负人，但
想到多走一步，郭伯伯便离危险远一步。他没命价狂奔，法
王一时倒也追他不上。杨过在屋顶奔驰一阵，听得背后脚步
声渐近，于是跃下地来，在小巷中东钻西躲，大兜圈子，竟
与法王捉起迷藏来。

杨过的轻功虽然稍胜法王一筹，毕竟背上负了人，若在
平原旷野之间，早给赶上，但他尽拣阴暗曲折的里巷东躲西
藏，法王始终追他不上。两人兜得几个圈子，潇湘子、尼摩
星与朱子柳三人也已先后到来。

法王向尼摩星道：“尼摩兄，你守在这巷口，我进去赶那
兔崽子出来。”尼摩星怪眼一翻，喝道：“我干么要听你号令？”

法王心想这天竺矮子不可理喻，跃上墙头，放眼四望，只见
杨过负着郭靖正缩在墙角喘气。他心下大喜，悄悄从墙头掩
近，正要跃下擒拿，杨过突然大叫一声，跳起身来，钻入了
烟雾之中，登时失了影踪。

法王纵火本是要逼郭靖逃出，但这时到处烟焰瀰漫，反
而不易找人了，正自东张西望，忽听达尔巴大叫：“在这里啦！”

法王寻声跟去，只见达尔巴挥动黄金杵，正与杨过相斗。法
王纵身而前，先截住了杨过的退路。杨过向前疾冲，一晃身
便闪到了达尔巴身旁。便在此时，法王银轮已然掷出。

银轮来势如风，杨过不及闪避，嗤的一声，已掠过郭靖
肩头，在他背上深深划了一道口子。法王大喜，叫声：“着！”

哪知杨过不理郭靖死活，仍是放步急奔。

杨过冲出巷头，只听一个阴森森的声音说道：“小子，投
降了罢！”正是潇湘子手执杆棒，拦在巷口。此时杨过前无退
路，后有追兵，抬头一望，墙头上黑漆一团，却是尼摩星站
着。杨过纵身跳上墙头，尼摩星怪蛇当头击下，要逼他回入
巷中。杨过心想拖延已久，郭靖与黄蓉此时定已脱险，反手
抓起背上那小兵往尼摩星手中一送，叫道：“郭靖给你！”

尼摩星惊喜交集，只道杨过反反复复，突又倒戈投降，却
将一件大功劳送到自己手中，当即伸手抱住。杨过飞脚狠踢，
正中他臀部，将他踢下墙头。尼摩星大声欢叫：“我捉到了郭
靖的，我是蒙古国第一大勇士的！”潇湘子和达尔巴焉肯让他
独占功劳，前来争夺。三人分别拉住那小兵的手足用力拉扯，
三人全是力大异常，只这么一扯，将那小兵拉成了三截。他
头上帽子落下，三人看清楚原来不是郭靖，登时呆在当地，半
晌做声不得。

法王见杨过撇下郭靖而逃，早知其中必有蹊跷，并不上
前争夺，见三人突然呆住，哼了一声，骂道：“呆鸟！”径自
又去追赶杨过，心想今日便拿不到郭靖，只要杀了这反复奸
诈的小子，也就不枉了来襄阳一遭。

但此时杨过已逃得不知去向，却又往何处追寻？法王微
一沉吟，已自想到：“杨过这兔崽子背了个假郭靖，费这么大
的力气奔逃，自是要引得我瞎追一场。郭靖却必在我先前纵
火之处附近。他既使奸计，我也便将计就计，引他过来。”当
下径往火头最盛处奔去。

杨过躲在一家人家的屋檐下察看动静，见法王又迅速奔
回郭靖的住所。他不知郭靖是否已然逃远，心中挂虑，于是
悄悄跟随。只见法王奔到那大屋附近，向下跃落，叫道：“好
郭靖，原来你在此处，快跟老和尚走罢！”杨过大惊，正要跟
着跃下，只听得乒乒乓乓的兵刃相交，又听法王大喝：“郭靖，
快快投降罢！”跟着金铁撞击之声连续不绝。杨过眼珠子一滚，
暗笑：“臭贼秃，险些上了你的鬼当，可笑你弄巧成拙，假装
甚么兵器撞击。郭伯伯伤成这个样子，怎能用兵刃跟你过招？
又怎能如此乒乒乓乓的打个不休？你想骗我出来，我偏躲在
这儿瞧你捣鬼。”

忽听得法王大声叫道：“杨过，这次你总死了罢！”杨过
一奇：“甚么这次我死了？”随即会意：“他引不出我，便想引
得郭伯伯冲出来救我。”只听法王哈哈笑道：“杨过啊杨过，你
今日将小命送在我手里，也算是活该。”

他一言方毕，突然烟雾中白影晃动，一个少女窜了出来，
挺剑向法王扑去。杨过叫道：“姑姑，我在这儿！”但法王已
挥动轮子将小龙女截住。原来法王大叫大嚷，显得杨过遭逢
危难，小龙女听到后情切关心，冲出来动手。杨过仗剑上前，
和小龙女相对一笑，使出“玉女素心剑法”，将法王裹在剑光
之中，法王暗暗叫苦：“这番惹祸上身，却教他二人双剑合璧。”

四下里热气蒸腾，火柱烟梁，纷纷跌落。

法王奋力挥轮挡开两人双剑，急往西北角上退却。杨过
叫道：“今日不容他再逃，务须诛了这个祸根。”长剑颤动，身
随剑起，刺向法王后心。

法王自上次在“玉女素心剑法”下铩羽，潜心思索，钻
研出一套对付这剑法的武功，只是想对方双剑合璧，奥妙无
方，两人心灵合一，成为一个四腿四臂的武学高手，是否真
能破解，殊无把握，此时形势危急，顾不得自己这套“五轮
大转”尚有许多漏洞，只得一试，于是探手怀中，呛啷啷一
阵响亮，空中飞起三只轮子，手中却仍是各握一轮。这金银
铜铁铅五轮轻重不同，大小有异，他随接随掷，轮子出来时
忽正忽歪。

杨过与小龙女登感眼花缭乱，心下暗惊。杨过向左刺出
两剑，身往右靠，小龙女立时会意，手中淑女剑向右连刺，脚
步顺势移动，往杨过身侧靠近。两人见敌招太怪，不敢即攻，
要先守紧门户，瞧清楚敌人招术的路子，再谋反击。

法王五轮运转如飞，但见两人剑气纵横，结成一道光网，
五轮合起来的威力虽强，却攻不进剑光之中，暗叹：“瞧我这
五轮齐施，还是奈何不了两个小鬼的双剑合璧。”正自气馁，
小龙女怀中突然“哇哇”两声，发出婴儿的啼哭。这一来不
但法王大吃一惊，连杨过也是诧异无比，三人一呆之下，手
下招数均自缓了。

小龙女左手在怀中轻拍，说道：“小宝宝莫哭，你瞧我打
退老和尚。”哪知婴儿越哭越是厉害。杨过低声道：“郭伯母
的？”小龙女点点头，向法王刺了一剑。

法王横金轮挡住，他没听清楚杨过的问话，一时想不透
小龙女怀抱一个婴儿作甚，但想她身上多了累赘，剑法势必
威力大减，当下催动金轮，猛向小龙女攻击。

杨过连出数剑，将他的攻势接了过去，侧头问道：“郭伯
伯、郭伯母都好么？”小龙女道：“黄帮主扶住郭大爷从火窟
中逃走……”当的一响，她架开法王左手铜轮，又道：“当时
情势危急，大梁快摔下来啦，我在床上抢了这女孩儿……”杨
过向法王右腿横削一剑，解开了他推向小龙女的铅轮，说道：
“是女孩儿？”他想郭靖已生了一个女儿，这次该生男孩，哪
知又是一个女儿，颇有点出乎意料之外。小龙女点头道：“是
女孩儿，你快接去……”说着左手伸到怀中，想把婴孩取出
交给杨过。

但婴儿哭叫声中，法王攻势渐猛，三个轮子在头顶呼呼
转动，俟机下击，手中双轮更是凌厉。杨过竭尽全力也只勉
强挡住，哪里还能缓手去接婴儿？小龙女叫道：“你快抱了孩
儿，骑汗血宝马到……”当当两响，法王双轮攻得二人连遇
凶险，小龙女一句话再也说不下去。这时他二人心中所想各
自不同，玉女素心剑法的威力竟然施展不出。

杨过心想只有自己接过婴儿，小龙女才不致分神失手，于
是慢慢靠向她身旁。小龙女也正要将婴儿交给杨过，二人心
意合一，霎时间双剑锋芒陡长，法王被迫得退开两步。小龙
女左手将婴儿送了过来，杨过正要伸手去接，倏地黑影闪动，
铁轮斜飞而至，砸向婴儿。小龙女怕婴儿受伤，左手松开婴
儿，手掌翻起，往铁轮上抓去。那铁轮来势威猛，轮子边缘
锋利逾于刀刃，但小龙女手上带着金丝手套，手掌与铁轮相
接，立即顺势向外一推，再以斜劲消去轮子急转之势，向上
微托，抓了下来，正是四两拨千斤的妙用。

就在此时，杨过已将婴儿接过，见小龙女抓住铁轮，叫
了声：“好！”法王这轮子若是向小龙女直砸，她原是抓之不
住，只因准头向着婴儿，她才侧拿得手。小龙女一拿到轮子，
甚是高兴，但脸上仍是冷冰冰地，蓦地里学着法王的招式，举
起铁轮往敌人砸去，要来一个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法王又惊又愧，五轮既失其一，这“五轮大转”登时破
了。他索性收回两轮，手中只剩金银二轮，横砍直击，威力
又增。

杨过左手抱了孩子，道：“咱们先杀了这贼秃，其余慢慢
再说。”小龙女道：“好！”左手持铁轮挡在胸口，与杨过双剑
齐攻。她手中多了一厉害武器，又少了婴儿的拖累，本该威
力倍增，岂知数招之下，与杨过的剑法格格不入，竟尔难以
合璧。她越打越惊，不知何以如此。却不知“玉女素心剑
法”的妙诣，纯在使剑者两情欢悦，心中全无渣滓，此时双
剑之中多了一个铁轮，就如一对情侣之间插进了第三者，波
折横生，如何再能意念相通？如何能化你心为我心？两人一
时之间均未悟到此节，又斗数合，竟比两人各自为战尚要多
了一番窒滞。小龙女大急，道：“今日斗他不过了，你快抱婴
儿到绝情谷……”

杨过心念一动，已明白了她用意：此时若骑汗血宝马出
城，七日之内定能赶到绝情谷，他虽不能携去郭靖、黄蓉的
首级，但带去了二人的女儿，对裘千尺说郭靖夫妻痛失爱女，
定会找上绝情谷来，那时自可设法报仇。当此情境，裘千尺
势必心甘情愿的交出半枚丹药来。待得身上剧毒既解，可再
奋力救此幼女出险。这缓兵之计，料想裘千尺不得不受。若
在两日之前，杨过对此举自是毫不迟疑，但他此时对郭靖赤
心为国之心钦佩已极，实不愿为了自己而使他女儿遭遇凶险，
这时夺他幼女送往绝情谷，无论如何是乘人之危，非大丈夫
所当为，因此微一沉吟，便道：“姑姑，这不成！”

小龙女急道：“你……你……”她只说了两个“你”字，
嗤的一响，左肩衣服已被法王金轮划破。杨过道：“如此作为，
我怎对得起郭伯伯？有何面目使这手中之剑？”说着将君子剑
一举。他心意忽变，小龙女原不知情，她全心全意只求解救
杨过身上之毒，听他说既要对得起杀父仇人，又要做一个有
德君子，不禁错愕异常。二人所思既左，手上剑法更是难于
相互呼应。法王乘势踏上，手臂微曲，一记肘锤击在杨过左
肩。

杨过只觉半身一麻，抱着的婴儿脱手落下。他三人在屋
顶恶斗，婴儿一离杨过怀抱，径往地下摔落。杨过与小龙女
齐声惊叫，想要跃落相救，哪里还来得及？

法王听了二人断断续续的对答，已知这婴儿是郭靖、黄
蓉之女，心想便拿不着郭靖，携走他女儿为质，再逼他降服，
岂不是奇功一件？眼见情势危急，右手一挥，金轮飞出，刚
好托在婴儿的襁褓之下。

金轮离地五尺，平平飞去，将婴儿托在轮上。三人齐从
屋顶纵落，要去抢那轮子。杨过站得最近，眼见金轮越飞越
低，不久便要落地，当即右足在地下一点，一个打滚，要垫
身金轮之下，连轮和人一并抱住，使婴儿不受半点损伤。突
见一只手臂从旁伸过，抓住了金轮，连着婴儿抱了过去。那
人随即转身便奔。

杨过翻身站起，法王与小龙女已抢到他身边。小龙女叫
道：“是我师姊。”

杨过见那人身披淡黄道袍，右手执着拂尘，正是李莫愁
的背影，不知如何，此人竟会在这当日来到襄阳，心想此人
生性乖张，出手毒辣无比，这幼女落在她的手中，哪里还会
有甚么好下场？当下提气疾追。

小龙女大叫：“师姊，师姊，这婴儿大有干连，你抱去作
甚？”李莫愁并不回头，遥遥答道：“我古墓派代代都是处女，
你却连孩子也生下了，好不识羞！”小龙女道：“不是我的孩
儿啊。你快还我。”她连叫数声，中气一松，登时落后十余丈。

眼见李莫愁等三人向北而去，当即追了下去。

这时城中兵马来去，到处是呼号喝令之声，或督率救火，
或搜捕奸细。小龙女一概不闻不见，堪堪奔到城墙边，只见
鲁有脚领着一批丐帮的帮众正在北门巡视，以防敌人乘着城
中火起前来攻城，他一见小龙女，忙问：“龙姑娘，黄帮主与
郭大侠安好罢？”小龙女不答他的问话，反问道：“可见到杨
公子和金轮法王？可见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鲁有脚向城
外一指，道：“三人都跳下城头去了。”

小龙女一怔，心想城墙如是之高，武功再强跳下去也得
折手断脚，怎么三人都跳下了？正待询问，一瞥眼见一名丐
帮弟子牵着郭靖的汗血宝马正在刷毛，心中一凛：“过儿便算
夺得婴儿，若无这匹宝马，怎能及时赶到绝情谷去？”一个箭
步上前，拉住了马缰，转头向鲁有脚道：“我有要事出城去，
急需此马一用。”

鲁有脚只记挂着黄蓉与郭靖二人，又问：“黄帮主与郭大
侠可安好吗？”小龙女翻身上马，道：“他二人安好。黄帮主
刚生的婴儿却给那女人抢了去，我非去夺回不可。”鲁有脚一
惊，忙喝令开城。

城门只开数尺，吊桥尚未放落，小龙女已纵马出城。汗
血宝马神骏非凡，后腿一撑，已如腾云驾雾般跃过了护城河。

城头众兵将见了，齐声喝彩。

小龙女出得城来，只见两名军士血肉模糊的死在城墙角
下，另有一匹战马也摔得腿断头裂，放眼远望，但见苍苍群
山，莽莽平野，怎知这三人到了何处。她愁急无计，拍着宝
马的颈道：“马儿啊马儿，我是去救你幼主，快快带我去罢！”

那马也不知是否真懂她的言语，昂头长嘶，放开四蹄，泼剌
剌往东北方奔去。

原来杨过与法王追赶李莫愁，直追上了城头，均想城墙
极高，她已无退路，必可就此截住。哪知李莫愁一上城头，顺
手抓过一名军士，便往城下掷去，跟着向下跳落。待那军士
与地面将触未触之际，她左足在军士背上一点，已将下落的
急势消去，身子向前纵出，轻飘飘的着地，竟连怀中的婴儿
亦未震动，那军士却已颈折骨断，哼都没哼一声，已然毙命。

法王暗骂：“好厉害的女人！”依样葫芦，也掷了一名军
士下城，跟着跃落。

杨过要以旁人来作自己的垫脚石，实是有所不忍，眼见
时机紧迫，心念一动，发掌将一匹战马推出城头，不待战马
落地，飞身跃在马背，那马摔得骨骼粉碎，他却安然跃下，跟
在法王之后追去。他先一日在蒙古军营中大战，被法王的轮
子割伤两处，虽无大碍，但流血甚多，身子疲软，这日又苦
战多时，实已支撑不住，然想到郭靖的幼女不论落在李莫愁
或法王手中都是凶多吉少，虽觉心跳渐剧，还是仗剑急追。

这三人本来脚程均快，但李莫愁手中多了一婴儿，法王
臂受剑伤，剑上到底是否有毒毕竟捉摸不准，时时担心创口
毒发，不敢发力，因此每人奔跑都已不及往时迅捷，待得奔
出数里，襄阳城早已远远抛在背后，三人仍是分别相距十余
丈，法王追不上李莫愁，杨过也追不上法王。

李莫愁再奔得一阵，见前面丘陵起伏，再行数里便入丛
山，于是加快脚步，只要入了山谷，便易于隐蔽脱身。她虽
听小龙女说这不是她的孩子，但见杨过舍命死追，料来定是
他与小龙女的孽种无疑，只要挟持婴儿在手，不怕她不拿师
门秘传“玉女心经”来换。

三人渐奔渐高，四下里树木深密，山道崎岖。法王心想
再不截住，只怕被她藏入丛林幽峡之内，那就难以找寻。他
从未与李莫愁动过手，但见她轻功了得，实是个劲敌，自己
五轮已失其二，原不想飞轮出手，但见情势紧迫，不能再行
犹豫迁延，于是大声喝道：“兀那婆娘，快放下孩儿，饶你性
命，再不听话，可莫怪大和尚无情了。”李莫愁格格娇笑，脚
下却更加快了。法王右臂挥动，呼呼风响，银轮卷成一道白
虹，向她身后袭到。

李莫愁听得敌轮来势凌厉，不敢置之不理，只得转身挥
动拂尘，待要往轮上拂去，蓦见轮子急转，银光刺眼，拂尘
若是搭上了只怕立即便断，于是斜身闪跃，避开了轮子的正
击。法王抢上两步，铜轮出手，这一次先向外飞，再以收势
向里回砸。李莫愁仍是不敢硬接，倒退三步，纤腰一折，以
上乘轻功避了开去。但这么一进一退，与法王相距已不逾三
丈。法王左手接过银轮，右手铅轮向她左肩砸下。

李莫愁拂尘斜挥，化作万点金针，往法王眼中洒将下来。

法王铅轮上抛，挡开了她这一招，右手接住回飞而至的铜轮，
双手互交，银铜两轮碰撞，当的一响，只震得山谷间回声不
绝，这时左手的银轮已交在右手，右手的铜轮已交在左手，双
轮移位之际，杀着齐施。李莫愁斗逢大敌，精神为之一振，想
不到这高瘦和尚膂力固然沉厚，出招尤是迅捷，当下展开生
平所学，奋力应战。

两人甫拆数招，杨过已然赶到，他站在圈外数丈之地旁
观，一面调匀呼吸，俟机抢夺婴儿。只见二人越斗越快，三
轮飞舞之中，一柄拂尘上下翻腾。

说到武功内力，法王均胜一筹，何况李莫愁手中又抱着
一个婴儿，按理不到百招，她已非败不可。哪知她初时护着
婴儿，生怕受法王利轮伤害，但每见轮子临近婴儿身子，他
反而急速收招，微一沉吟，已然省悟：“这贼秃要抢孩子，自
是不愿伤她性命。”以她狠毒的心性，自然不顾旁人死活，既
看破了法王的心思，每当他疾施杀着、自己不易抵挡之时，便
即举婴儿护住要害。这样一来，婴儿非但不是累赘，反成为
一面威力极大的盾牌，只须举起婴儿一挡，法王再凶再狠的
绝招也即收回。

法王连攻数轮，都被李莫愁以婴儿挡开，杨过瞧得心中
大急，二人中哪一个只要手上劲力稍大了半分，如何不送了
婴儿的小命？正想上前抢夺，只见法王右手银轮倏地自外向
内回砸，左手铜轮跟着平推出去，这一来，两轮势成环抱，将
李莫愁围在双臂之间。李莫愁脸上微微一红，啐了一口，暗
骂贼秃这一招不合出家人的庄严身份，当下拂尘后挥，架开
银轮，左手举婴儿护在胸前。法王当双手环抱之时，早已算
就了后着，左手松指，铜轮突然向上斜飞，砸向她的面门。

这轮子和她相距不过尺许，忽地飞出，来势又劲急异常，
实是不易招架，总算李莫愁一生纵横江湖，大小数百战，临
敌经历实比法王丰富得多，危急中身子向后一仰，双脚牢牢
钉在地下，拂尘却还攻敌肩。法王右肩疾缩，拂尘掠肩而过，
仍有几根帚丝拂中了肩头。他左掌既空，顺势在李莫愁左臂
上斩落。李莫愁手臂登时酸麻无力，低呼一声：“啊哟！”纵
身跃起，但觉手中已空，婴儿已被法王抢去。

法王正自大喜，突听得身旁风响，杨过和身扑上，已夺
过了婴儿，在地下一个打滚，长剑舞成一道光网，护住身后，
跟着翻身站起，长剑一招“顺水推舟”，阻住两个敌人近身。

原来他见婴儿入了法王之手，心知只要迟得片刻，再要抢回
那便千难万难，乘着他抱持未稳之际，不顾性命的扑上，一
举奏功。婴儿在三人手中轮转，只一瞬间之事。

李莫愁喝彩：“小杨过，这一手耍得可俊！”法王大怒，双
轮一击，声若龙吟，悠悠不绝，左手袍袖挥处，右手轮子向
杨过递出，杨过长剑虚刺，转身欲逃，忽听得身后风响，却
是李莫愁挥拂尘挡住了去路，笑道：“杨过别走！且斗斗这大
和尚再说。”杨过眼见法王的铜轮已递到身前不逾半尺，只得
还剑招架。

二人连日鏖战，于对方功力招数，都是心中明明白白，一
出手均是以快打快，但见二人身形晃动，三道白光上下飞舞，
转瞬间拆了二十余招。李莫愁暗暗惊异：“怎地相隔并无多日，
这小子武功已练到了如此地步？”

其实杨过武功固然颇有长进，一半也因自知性命不久，为
了报答郭靖养育之恩，决意死拚，遇到险招之时常不自救，却
以险招还险招，逼得法王只好变招。然杨过不顾自己性命，却
须顾到婴儿的安全，哪肯如李莫愁这般以婴儿掩蔽自己要害？

虽见法王与李莫愁相斗之时招数避开婴儿，但想到这是郭靖
之女，实是半点不敢冒险大意，只因处处护着婴儿，时刻稍
长，便被法王逼得险象环生。

法王见李莫愁不顾婴儿，招数便尽力避开婴儿身子，但
见杨过唯恐伤害于她，两个轮子便攻向婴儿的多而攻向他本
人的反少。这一来，杨过更是手忙脚乱，抵挡不住，大声叫
道：“李师伯，你快助我打退秃贼，别的慢慢再说不迟。”

法王向李莫愁望了一眼，见她闲立微笑，竟是隔山观虎
斗，两不相助，心中大惑不解：“小龙女也叫他师姊，这女人
的确是他师伯，何以又不出手相助？其中必有诡计？须得尽
快伤了这小子，抢过婴儿。”当下手上加劲，更逼得杨过左支
右绌，难以招架。

李莫愁知道法王不会伤害婴儿，不管杨过如何大叫求助，
只是不理，双手负在背后，意态甚是闲适。

又斗一阵，杨过胸口隐隐生疼，知道自己内力不及对方，
如此蛮打实是无法持久，多时不听到婴儿哭泣，只怕有失，百
忙中低头向婴儿望了一眼，只见她一张小脸眉清目秀，模样
甚是娇美，正睁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凝视自己。杨过素来与
郭芙不睦，但对怀中这个幼女心头忽起异样之感：“我此刻为
她死拚，若是天幸救得她性命，七日之后我便死了，日后她
长到她姊姊那般年纪，不知可会记得我否？”激情冲动之下，
心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李莫愁在旁眼见他势穷力竭，转瞬间便要丧于双轮之下，
要待上前相助，但随即想到：“这小子武功大进，正好假手和
尚除他，否则日后便不可复制。”于是仍然袖手不动。

三人中法王武功最强，李莫愁最毒，但论到诡计多端，却
推杨过。他一阵伤心过了，随即筹思脱身之策，心想：“郭伯
母当年讲三国故事，说道其时曹魏最强，蜀汉抗曹，须联孙
权。”李莫愁既不肯相助自己，只有自己去助李莫愁了，当下
刷刷两剑，挡住了法王，疾退两步，突将婴儿递给李莫愁，说
道：“给你！”

这一着大出李莫愁意料之外，一时不明他的用意，顺手
将婴儿接过。杨过叫道：“李师伯，快抱了孩子逃走，让我挡
住贼秃！”奋力刺出两剑，教法王欺不近身来。李莫愁心道：
“原来他想我总还顾念师门之谊，不致伤了孩子，危急中递了
给我，那真是再妙不过。”她哪想到这是杨过嫁祸的恶计，刚
提步要走，法王回过手臂，银轮砸出，竟是舍却杨过，击向
她后心。这一招来得好快，她身形甫动，银轮已如影随形的
击到。李莫愁无奈，只得回过拂尘挡架。

杨过见计已售，登时松了一口气，他顾念婴儿，却不肯
如李莫愁般袖手旁观，以待二人斗个两败俱伤，才出来收渔
人之利，呼吸稍一调匀，立即提剑攻向法王。

这时红日中天，密林中仍有片片阳光透射进来，杨过精
神一振，长剑更是使得得心应手，只听得当的一响，铜轮被
君子剑削去了一片。法王暗暗心惊，出招却越见凌厉。杨过
斗地心生一计，叫道：“李师伯，你小心和尚这个轮子，被我
削破的口子上染有剧毒，莫给他扫上了。”李莫愁问道：“为
甚么？”杨过道：“我这剑上所喂毒药甚是厉害！”

适才法王被杨过长剑刺伤，一直在担心剑上有毒，但久
战之后，伤口上并无异感，也就放心，此时听他一提，不由
得心中一震：“公孙止为人险诈，只怕剑上果然有毒。”想到
此处，登时气便馁了。

李莫愁拂尘猛地挥出，叫道：“过儿，用毒剑刺这和尚。”

伸手一扬，似有暗器射出。法王舞轮护住胸前，李莫愁这一
下却是虚张声势，她见法王如此武功，料想冰魄银针也射他
不中，只阻得他一阻，已脱出双轮威力的笼罩。

金轮法王虽然疑心杨过剑上有毒，但伤口既不麻痒，亦
不肿胀，实不愿此番徒劳往返，落得个负伤而归，见李莫愁
逃走，立即拔步急追。

杨过心想如此打打追追，不知如何了局，令这初生婴儿
在旷野中经受风寒，便算救回，只怕也难以养活，只有合二
人之力先将法王击退，再筹良策，大声叫道：“李师伯，不用
走啦！这贼秃身中剧毒，活不多久了。”叫声甫毕，只见李莫
愁向前急窜，钻进了山边的一个洞中。

法王一呆，不敢便即闯入。杨过不知李莫愁抢那婴儿何
用，生怕她忽下毒手，他早已将自己生死置之度外，当即长
剑护胸，冲了进去，眼见银光闪动，当即挥剑将三枚冰魄银
针打落，叫道：“李师伯，是我！”洞中黑漆一团，但他双目
能暗中见物，见李莫愁左手抱着孩子，右手又扣着几枚银针，
他为显得并无敌意，转身向外，说道：“咱们联手先退贼秃。”

仗剑守在洞口。

法王料想二人一时不敢冲出，于是盘膝坐在洞侧，解开
衣衫，检视伤口，见剑伤处血色殷红，殊无中毒之象，伸手
按去，伤口微微疼痛，再潜运内功一转，四肢百骸没半分窒
滞，心中又喜又怒，喜的是杨过剑上无毒，怒的是竟尔受了
这小子之骗，白白担心半日。瞧那山洞时，见洞口长草掩映，
入口处仅容一人，自己身躯高大，若是贸然冲入，转折不便，
只怕受了洞内两人的暗算。

一时正无善策，忽听得山坡后一人怪声叫道：“大和尚，
你在这里干么？”语声正是天竺矮子尼摩星。法王仍是瞧定洞
口，说道：“三只兔儿钻进了洞里，我要赶他们出来。”

尼摩星在襄阳城混闹一场，无功而退，在回归军营途中，
远远望见法王的银铜铅三轮在空中飞旋，知他正与人动手，于
是认明了方向过来，见法王全神贯注瞧着山洞，心中一喜，问
道：“郭靖逃进了洞里么？”法王哼了一声，说道：“一只雄兔，
一只雌兔，还有只小兔。”尼摩星更是欢喜，道：“啊，除了
郭靖夫妇，还有杨过小子的。”法王由得他自说自话，不予理
睬，四下一瞧，已有计较，伸手拾些枯枝枯草堆在洞口，打
火点燃。是时西南风正劲，一阵阵浓烟立时往洞中涌入。

当法王堆积枯柴之时，杨过已知其计，对李莫愁低声道：
“我去瞧瞧这山洞是否另有出口。”于是向内走去，走了七八
丈，山洞已到尽头，回过头来低声道：“李师伯，他们用烟薰，
你说怎么办？”李莫愁心想硬冲决计摆脱不了了法王，躲在这
里自然亦非了局，当真不济之时，只有丢下婴儿独自脱身，这
和尚和自己无冤无仇，他志在婴儿，那时自也不会苦缠，因
此并不惊慌，只是微微冷笑。

过不多时，山洞中浓烟越进越多，杨李二人闭住呼吸，一
时尚可无碍，那婴儿却又哭又咳。李莫愁冷笑道：“你心疼么？”

杨过怀抱着这女婴一番舍生忘死的恶斗，心中已对她生了怜
惜之情，听她哭得厉害，道：“让我抱抱！”伸出双手，走近
两步。李莫愁拂尘刷的一下，向他的手臂挥去，喝道：“别走
近我！你不怕冰魄银针吗？”

杨过向后跃开，听了“冰魄银针”四字，忽地生出一个
念头，想起幼时与她初次相遇，只将银针在手中握了片刻，即
已身中剧毒，当下撕一片衣襟包住右手，走到洞口拾起李莫
愁适才射他的三枚银针，针尾向下，将银针插入土中，只余
一寸针尖留在土外，再洒上少些沙土，掩住针尖的光亮。此
时洞口堆满了柴草，又是浓烟满洞，他弓身插针，法王与尼
摩星全未瞧见。

杨过布置已毕，退身回来，低声道：“我已有退敌之计，
你哄着孩子别哭。”于是大声叫道：“好极了，山洞后面有出
口，咱们快走！”声音中充满了欢喜之情。李莫愁一怔，还道
山洞后面真有出路。杨过将口俯到她耳畔低声说道：“假的，
我要叫贼秃上当。”

法王与尼摩星听得杨过这般欢叫，一愕之下，但听得洞
中寂然无声，婴儿的哭喊也渐渐隐去，哪想得到是杨过以袍
袖盖在婴儿脸上，只道他真的从洞后逸出。尼摩星不加细想，
立即飞身绕到山坡之后去阻截。法王却心思细密，凝神一听，
婴儿的哭喊只是低沉细微，却非渐渐远去，知道又是杨过使
诈，想骗他到山坡之后，便抱了孩子从洞口冲出，不禁暗暗
冷笑：“这小小的调虎离山之计，也想在老和尚面前行使。”于
是躲在洞侧，提起银铜两轮，只待杨过出来。

杨过叫道：“李师伯，那贼秃走了，咱们并肩往外。”忽
又低声道：“咱们同时惊呼，诱他进洞。”李莫愁不明杨过要
使何等诡计，但素知这小子极是狡猾，自己便曾吃过他不少
大亏，他既然安排下妙策，谅必使得，好在婴儿抱在自己手
中，只要先驱退法王，不怕他不拿“玉女心经”来换孩子，于
是点了点头。

两人齐声大叫“啊哟！”杨过假装受伤甚重，大声呻吟，
叫道：“你……你如何对我下此毒手？”随即低声道：“你装作
性命不保。”李莫愁怒道：“好，我今日……虽然死在你手里，
却教你这小贼……也活不成。”说到后来，语声断续，已是上
气不接下气。

法王在洞口听了大喜，心想这二人为了争夺婴儿，还未
出洞，却已自相残杀起来，看来已斗得两败俱伤。他生怕婴
儿连带送命，那便不能挟制郭靖，当即拨开柴草，抢进洞去，
只跨得两步，突觉左脚底微微一痛。

他应变奇速，不待踏实，立即右足使劲，倒跃出洞，左
足落地时小腿一麻，竟然险些摔倒。以他的深厚内功，即使
给人连砍数刀，纵跃时也不致站立不稳，心念一转之下，已
知足底心被剧毒之物刺中，正要拉下鞋袜察看，尼摩星已从
山坡转回，叫道：“小子骗人的，山后出口没有的，洞里郭靖
和老婆还是的。”法王住手不再脱鞋，脸上不动声色，说道：
“你所料不错，但洞内并无声息，想来他们都给烟火薰得昏过
去了。”

尼摩星大喜，心想这番生擒郭靖之功终于落在自己手上，
他也不想法王何以不抢此功劳，舞动铁蛇护住身前要害，从
洞口直钻出去。杨过这三枚银针倒插在当路之处，不论来人
步子大小如何，都非踏中一枚不可。尼摩星身矮步短，走得
又快，右脚一脚踏中银针，一痛之下未及缩步，左脚又踏上
了另一枚针尖。天竺国天气炎热，国人向来赤足，尼摩星也
不穿鞋，虽然脚底板练得厚如牛皮，但那冰魄银针何等锐利，
早已刺入寸许。他生性勇悍，小小受伤毫不在意，挥铁蛇在
地下一扫，察觉前面地下再无倒刺，正要继续进内活捉郭靖
和老婆的，猛地里两腿麻软，站立不稳，一交摔倒。才知针
刺上的毒性厉害非凡，急忙连滚带爬的冲出洞来。只见法王
除去鞋袜，捧着一只肿胀黝黑的左腿，正在运气阻毒上升。

尼摩星大怒，喝道：“坏贼秃，你明明中毒受伤，干么不
跟我说，让我也上当的？”法王微微一笑，说道：“我上一当，
你也上一当，这才两不吃亏啊。”尼摩星怒气勃发，不可遏制，
大声怒骂：“我，郭靖也不要拿了，尼摩星，坏和尚，今日拚
个死样活气的！”他双足已使不出半点力气，左手在地下一撑，
和身向法王扑去，右手铁蛇往他头顶击落。法王举铜轮挡开
铁蛇，随即横过手臂，一个肘锤撞出。尼摩星身在半空，难
以闪避，法王这一招又是来势迅捷，竟被他一锤打中肩头。

尼摩星虽然筋骨坚厚，却也给打得剧痛攻心，他狂怒之
下，也不顾自己的死活，扑将上去，牢牢抱住了法王，张口
便咬，一口正咬在对方颈下的“气舍穴”上。若在平时，以
法王如此武功，如何能让他欺近抱住？即令抱住了，又如何
能给他咬中颈下的大穴？但此时法王知道脚底所中毒针实是
非同小可，全身内力都在与毒气相抗，硬通着不令毒气冲过
大腿与小腿之间的“曲泉穴”，只要严守此关，最多是废去一
只小腿，还不致送了性命，是以当尼摩星扑上来之时，他已
变成内力全失，只以外功与他相抗。尼摩星却是全力施为，一
咬住对方穴道，牙齿再不放松。

法王伸出右足一钩，尼摩星双足早无力气，向前扑出，两
人一齐跌翻在地。法王伸手想将他扯开，但大穴被制，手上
力道已大为减弱，却哪里拉得动？只得回手扣住他后颈“大
椎穴”，以防他下毒手制自己死命。两人本来都是一流高手，
但中毒之后近身搏斗，却如泼皮无赖蛮打硬拚一般，已是全
然不顾身份。

两人在地下翻翻滚滚，渐渐滚近山谷边的断崖之旁。法
王瞧得明白，人声叫道：“快放手，你再进一步，两个儿都跌
得粉身碎骨。”

但尼摩星此时已失去了理性，他不运气与毒气相抗，内
力比法王深厚的多，用力前推，法王竟是抵挡不住。眼见距
离崖边已不过数尺，下面便是深谷，法王情急智生，大叫：
“郭靖来了！”尼摩星一凛，问道：“哪里的？”他这三个字一
说，口一张，登时放开了法王的穴道。法王气贯左掌，呼的
一声，向前击出。尼摩星知道上当，低头避开，弯腰前撞。

法王这一掌本是要逼使尼摩星向后闪避，但他忘了对方
双足中毒，早已不听使唤，哪里还能向后退跃？但见他不后
反前，一惊之下，两人又已纠缠在一起，突觉身下一空，两
人齐往山谷中直掉下去。

李莫愁见杨过奇计成功，暗暗佩服这小子果然了得，听
得二人在外喝骂殴斗，知道已无危险，拔步便要出洞，猛听
得法王与尼摩星二人齐声惊呼，声音甚是怪异。这正是他二
人掉下山崖之时所发，但那断崖与山洞相隔十丈开外，又被
一片山石挡住，从洞中瞧不见外面情景，不知二人如此大叫
为了何事。李莫愁道：“喂，小子，他们干甚么啊？”杨过却
也料想不到二人竟会跌落山谷，沉吟道：“那贼秃狡猾得紧，
咱们假装相斗受伤，只怕他们依样葫芦，骗咱们出去。”

李莫愁心想不错，低声道：“嗯，他定是想骗我出去，夺
我解药。”缓缓走向洞口，想要探首出洞窥视。杨过道：“小
心地下银针。”话一出口，便即后悔：“又何必好意提醒这女
魔头？”

李莫愁一惊，急忙缩步。这时洞口烟火已熄，洞中又是
黑漆一团，她不能如杨过一般暗中见物，不知三枚银针插在
何处，若是贸然举步，十九也要踏上。她虽有解药，但针上
剧毒厉害异常，治疗时固然要受一番痛苦，而且脚上受到针
刺，杨过定然乘机攻击，便缓不出手来疗毒，只怕这条性命
便要送在自己的毒针之下了，说道：“你快将针拔去，咱们呆
在这儿干么？”杨过道：“稍待片刻，让他二人毒发而死，慢
慢出去不迟。”李莫愁哼了一声，她对杨过实在大是忌惮，与
他同处在这暗洞之中，刻刻都是危机，自己武功已未必能够
胜他，智计更是不及，当下低头沉思出洞之策。

这时洞外一片寂静，洞内二人也是各想各的心思，默不
作声，突然之间，那婴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出世以来从
未吃过一口奶，此时自是饿了。

李莫愁冷笑道：“师妹呢？她连自己孩子饿死也不理么？”

杨过道：“谁说是姑姑的孩子，这是郭靖郭大侠的女儿。”李
莫愁道：“哼，你用郭大侠的名头来吓我，我便怕了么？若是
别人的孩子，料你也不会这般抢夺，这自是你们师徒俩的孽
种。”

杨过大怒，喝道：“不错，我是决意要娶姑姑的。但我们
尚未成亲，何来孩子？你嘴里放干净些。”李莫愁又是冷笑一
声，撇嘴道：“你要我口里干净些，还不如自己与师父的行止
干净些。”杨过一生对小龙女敬若天人，哪容她如此污蔑，心
中更是恼怒，大声道：“我师父冰清玉洁，你可莫胡言乱语。”

李莫愁道：“好一个冰清玉洁，就可惜臂上的守宫砂褪了。”

刷的一声，杨过挺剑向她当胸刺去，喝道：“你骂我不要
紧，但你出言辱我师父，今日跟你拚了。”刷刷刷连环三剑。

他剑法既妙，双眼又瞧得清楚，李莫愁全赖听风辨器之术招
架，虽然不失厘毫，但数招之后已是险象环生，总算杨过顾
念着孩子，只怕剑底过于厉害，她便对孩子猛下毒手，因此
并未施展杀着。

二人在洞中交拆十余招，那婴儿忽地一声哭叫，随即良
久没了声息。

杨过大惊，立即收剑，颤声道：“你伤了孩子么？”李莫
愁见他对孩子如此关怀，更认定是他的亲生孩儿，说道：“现
下还没死，但你如不听我吩咐，你道我没胆子捏死这小鬼头
么？”杨过打了个寒战，素知她杀人不眨眼，别说弄死一个初
生婴儿，只消稍有怨毒，便能将人家杀得满门鸡犬不留，说
道：“你是我师伯，只要你不辱骂我师父，我自然听你吩咐。”

李莫愁听他口气软了，心知只要婴儿在自己手中，他便无法
相抗，说道：“好，我不骂你师父，你就听我的话。现下你出
去瞧瞧，那两人的毒发作得怎样了。”

杨过依言出洞，四下一瞧，不见法王与尼摩星的影踪，他
怕法王诡计多端，躲在隐避之处，挥剑在左近树丛长草等处
斩刺一阵，不见有人隐藏，回洞说道：“两人都不在啦，想是
中毒之后，吓得远远逃走了。”

李莫愁道：“哼，中了我银针之毒，便算逃走，又怎逃得
远？你将洞口的针拔掉，放在我面前。”杨过听婴儿啼哭不止，
心想也该出去找些甚么给孩子吃，于是仍用衣襟裹手，拔出
银针，还给了她。

李莫愁将三枚银针放入针囊，拔步往外便走。杨过跟了
出来，问道：“你将孩子抱到哪里去？”李莫愁道：“回我自己
家去。”杨过急道：“你要孩子干么？她又不是你生的。”李莫
愁双颊一红，随即沉脸道：“你胡说甚么？你送我古墓派的玉
女心经来，我便将孩子还你，管教不损了她一根毫毛。”说罢
展开轻功，疾向北行。

杨过跟在她身后，叫道：“你先得给她吃奶啊。”李莫愁
回过身来，满脸通红，喝道：“你这小子怎地没上没下，说话
讨我便宜？”杨过奇道：“咦，我怎地讨你便宜了？孩子没奶
吃，岂不饿死了？”李莫愁道：“我是个守身如玉的处女，怎
会有奶给你这小鬼吃？”杨过微微一笑，道：“李师伯，我是
说要你找些奶给孩子吃啊，又不是要你自己……”

李莫愁听了，忍不住一笑，她守身不嫁，一生在刀剑丛
中出入，于这养育婴儿之事实是一窍不通，沉吟道：“却到哪
里找奶去？给她吃饭成不成？”杨过道：“你瞧她有没有牙齿？”

李莫愁往婴儿口中一张，摇头道：“半颗也没有？”杨过道：
“咱们到乡村中去找个正在给孩子喂奶的女人，要她给这婴儿
吃个饱，岂不是好？”李莫愁喜道：“你果然是满腹智谋。”

两人登上山丘四望，遥见西边山坳中有炊烟升起。两人
脚程好快，片刻间已奔近一个小村落。襄阳附近久经烽火，大
路旁的村庄市镇尽已被蒙古铁蹄毁成白地，只有在这般荒谷
僻壤之间尚有少些山民聚居。

李莫愁逐户推门查看，找到第四间农舍，只见一个少妇
抱着一个岁余孩子正在喂奶。李莫愁大喜，一把将她怀中孩
子抓起往炕上一丢，将女婴塞在她怀里，说道：“孩子饿了，
你喂她吃饱罢。”

那少妇的儿子给摔在炕上，手足乱舞，大声哭喊。那少
妇爱惜儿子，忙伸手抱起。杨过见那少妇袒着胸膛，立即转
身向外，却听得李莫愁喝道：“我叫你喂我的孩子吃奶，你没
听见么？谁教你抱自己儿子了？”但听得砰的一响，杨过吓了
一跳，回过头来，只见那农家孩子已被摔在墙脚之下，满头
鲜血，不知死活。那少妇急痛攻心，放下郭靖之女，扑上去
抱住自己儿子，连哭带叫。李莫愁大怒，拂尘一起，往少妇
背上击落。

杨过忙伸剑架开，心想：“天下哪有如此横蛮女子？”口
中却道：“李师伯，你若将她打死了，死人可没有奶。”李莫
愁怒道：“我是为你的孩子好，你反来多管闲事！”杨过心道：
“这明明不是我的孩子，你却口口声声说是我的。但若真是我
的，那又怎能说我多管闲事？”当下陪笑道：“这孩子饿得紧
了，快让她吃奶是正经。”说着伸手到炕上去抱婴儿。李莫愁
举起拂尘。挡住他手，叫道：“你敢抢孩子么？”杨过退后一
步，笑道：“好，好！我不抱便是。”

李莫愁将女婴抱起，正要再送到那少妇怀中，转过身来，
那少妇已不知去向，原来她乘着两人争执，已抱了儿子悄悄
从后门溜走。李莫愁怒气勃发，直冲出门，但见那少妇抱着
婴儿正自向前狂奔。李莫愁哼了一声，纵身而起，拂尘搂头
击下，风声过去，那农妇母子两人登时脑骨碎裂，尸横当地。

她再去寻人喂奶，村中却惟有男人。李莫愁怒气越盛，胡乱
杀了几人，到灶下取了火种，在农家的茅草屋上纵火焚烧，连
点了几处火头，这才快步出村。

杨过见她出手凶狠若此，暗自叹息，不即不离的跟在她
身后。二人一声不作，在山野间走了数十里，那婴儿哭得倦
了，在李莫愁怀中沉沉睡去。

正行之间，李莫愁突然“咦”的一声，停住脚步，只见
两只花斑小豹正自厮打嬉戏。她踏上一步，要将小豹踢开，突
然旁边草丛中呜的一声大吼，眼前一花，一只金钱大豹扑了
出来。她吃了一惊，挫步向左跃开。那大豹立即转身又扑，举
掌来抓。李莫愁举起拂尘，刷的一声，击在豹子双目之间。那
豹痛得呜呜狂吼，更是凶性大发，露出白森森的一口利齿，蹲
伏在地，两只碧油油的眼睛瞧定了敌人，俟机进扑。

李莫愁左手微扬，两枚银针电射而出，分击花豹双目。杨
过叫道：“且慢！”挥长剑将银针打下，就在此时，那豹子也
已纵身而起，高跃丈余，从半空中扑将下来。杨过也飞身窜
起，先舞长剑又砸飞了李莫愁的两枚银针，跟着右拳砰的一
声，击在花豹颈后椎骨之上。那花豹吃痛，大吼一声，落地
后随即跳起，向杨过扑来。杨过侧身避开，左掌击出，这一
掌中含了五成内力，那花豹被他击得一个筋斗向后翻出。

李莫愁心中奇怪，自己两枚银针早已可制花豹死命，何
以他既出手救豹，却又费这么大力气和豹子打斗？只见他左
一掌，右一掌，打得豹子跌倒爬起，爬起跌倒，狼狈不堪，但
每一掌却又避开豹子的要害之处，只听那猛兽吼叫之声越来
越低，十余掌吃过，花豹再也受不住了，转身纵上了山坡。杨
过早已防到它要逃走，预拟扯住它尾巴拉将转来，岂知那豹
威风尽失，尾巴垂下，挟在后腿之间，一拉竟尔拉了个空。他
正待施展轻功追去，只见那豹子跃出数丈，回身呜呜而叫，招
呼两头小豹逃走。杨过心念一动，双手伸出，抓住两头小豹
的头颈，一手一只，高高提起。

那母豹爱子心切，眼见幼豹被擒，顾不得自己性命，又
向杨过扑来。杨过将两头小豹往李莫愁一掷，叫道：“抓住了，
可别弄死。”身随声起，跃得比豹子更高，他看准了从半空中
落将下来，正好骑在豹子背上，抓住豹子双耳往下力掀。那
豹子出力挣扎，但全身要害受制，一张巨口没入沙土之中。

杨过叫道：“李师伯，你快用树皮结两条绳索，将它四条
腿缚住。”李莫愁哼了一声，道：“我没空陪你玩儿。”转身欲
走。杨过急道：“谁玩了？这豹子有奶啊！”李莫愁登时省悟，
心中大喜，笑道：“亏你想得出。”当即撕下十余条树皮，匆
匆搓成几条绳索，先将豹子的巨口牢牢缚住，再把它前腿后
腿分别绑定。

杨过拍拍身上灰尘，微笑站起。那豹子动弹不得，目光
中露出恐惧之色。杨过抚摸一下它头顶，笑道：“咱们请你做
一会儿乳娘，不会伤害你性命。”李莫愁抱起婴儿，凑到花豹
的乳房之上。婴儿早已饿得不堪，张开小口便吃。那母豹乳
汁甚多，不多时婴儿便已吃饱，闭眼睡去。

李莫愁与杨过望着她吃奶睡着，眼光始终没离开她娇美
的小脸，只见她睡熟之后脸上微微露出笑容，两人心中喜悦，
相顾一笑。

这一笑之下，两人本来存着的相互戒备之心登时去了大
半。李莫愁脸上充满温柔之色，口中低声哼着歌儿，一手轻
拍，抱起婴儿。杨过找些软草，在树荫下一块大石上做了个
窝儿，说道：“你放她在这儿睡罢！”李莫愁忙做个手势，命
他不可大声惊醒了孩子。杨过伸伸舌头，做个鬼脸，眼见孩
子睡得甚是宁静，不禁呼了一口长气，回头只见两头小豹正
钻在母豹怀中吃奶。

四下里花香浮动，和风拂衣，杀气尽消，人兽相安。

杨过在这数日中经历了无数变故，直到此时才略感心情
舒泰，但身边一旁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一旁是只凶恶
巨兽，也可算得奇异之极了。

李莫愁坐在婴儿身边，缓缓挥动拂尘，替她驱赶林中的
蚊虫。这拂尘底下杀人无算，武林中人士见到无不惊心动魄，
此时却是她生平第一次用来做件慈爱的善事。杨过见她凝望
着婴儿，脸上有时微笑，有时愁苦，忽尔激动，忽尔平和，想
是心中正自思潮起伏，念起生平之事。杨过不明她的身世，只
曾听程英和陆无双约略说过一些，想她行事如此狠毒偏激，必
因经历过一番极大的困苦，自己一直恨她恼她，此时不由得
微生怜悯之意。

过了良久，李莫愁抬起头来，与杨过目光一接，心中微
微一怔，轻声道：“天快黑了，今晚怎么办？”杨过四下一望，
道：“咱们又不能带了这位大乳娘走路，且找个山洞住宿一宵，
明日再定行止。”李莫愁点了点头。

杨过前后左右找寻，发见了一个勉可容身的山洞，当下
找些软草，在洞中铺了一大一小两个床位，说道：“李师伯，
你歇一会儿，我去弄些吃的。”转过山坡去找寻野味。不到半
个时辰，打了三只山兔，捧了十多个野果回来。他放开豹子
嘴上绳索，喂它吃了一只山兔。再拾枯草残枝生了堆火，将
余下两只山兔烤了与李莫愁分吃，说道：“李师伯，你安睡罢，
我在洞外给你守夜。”取出长绳缚在两株大树之间，凌空而卧。

这本是古墓派练功的心法，李莫愁看了自亦不以为意。她
除了有时与弟子洪凌波同行之外，一生独往独来，今晚与杨
过为伴，他竟服侍得自己舒舒服服，与昔日独处荒野的情景
大不相同，不禁暗自又叹了口气。

\chapter{手足情仇}

杨过睡到中夜，忽然听得西北方传来一阵阵雕鸣，声音
微带嘶哑，但激越苍凉，气势甚豪。他好奇心起，轻轻从绳
上跃下，循声寻去。但听那鸣声时作时歇，比之桃花岛上双
雕的鸣声远为洪亮。他渐行渐低，走进了一个山谷，这时雕
鸣声已在身前不远，他放轻脚步，悄悄拨开树丛一张，不由
得大感诧异。

眼前赫然是一头大雕，那雕身形甚巨，比人还高，形貌
丑陋之极，全身羽毛疏疏落落，似是被人拔去了一大半似的，
毛色黄黑，显得甚是肮脏，模样与桃花岛上的双雕倒也有五
分相似，丑俊却是天差地远。这丑雕钩嘴弯曲，头顶生着个
血红的大肉瘤，世上鸟类千万，从未见过如此古拙雄奇的猛
禽。但见这雕迈着大步来去，双腿奇粗，有时伸出羽翼，却
又甚短，不知如何飞翔，只是高视阔步，自有一番威武气概。

那雕叫了一会，只听得左簌簌声响，月光下五色斑斓，四
条毒蛇一齐如箭般向丑雕飞射过去。那丑雕弯喙转头，连啄
四下，将四条毒蛇一一啄死，出嘴部位之准，行动之疾，直
如武林中一流高手。这连毙四蛇的神技，只将杨过瞧得目瞪
口呆，挢舌不下，霎时之间，先前轻视好笑之心，变成了惊
诧叹服之意。只见那丑雕张开大口，将一条毒蛇吞在腹中。杨
过心想：“将这头丑雕捉去，跟郭芙的双雕比上一比，却也不
输于她。”正在转念如何捕捉，突然闻到一股腥臭之气，显有
大蛇之类毒物来到邻近。

丑雕昂起头来，哇哇哇连叫三声，似向敌人挑战。只听
得呼的一声巨响，对面大树上倒悬下一条碗口粗细的三角头
巨蟒，猛向丑雕扑去。丑雕毫不退避，反而迎上前去，倏地
弯嘴疾伸，已将毒蟒的右眼啄瞎。那雕头颈又短又粗，似乎
转动不便，但电伸电缩，杨过眼光虽然敏锐，也没瞧清楚它
如何啄瞎毒蟒的眼珠。

毒蟒失了右眼，剧痛难当，张开大口，啪的一声，咬住
了丑雕头顶的血瘤。这一下杨过出其不意，不禁“啊”的一
声叫了出来。毒蟒一击成功，一条两丈长的身子突从树顶跌
落，在丑雕身上绕了几匝，眼见丑雕已是性命难保。

杨过不愿丑雕为毒蛇所害，当即纵身而出，拔剑往蛇身
上斩去，突然间那雕右翅疾展，在杨过右臂上一拍，力道奇
猛。杨过出其不意，君子剑脱手，飞出数丈。杨过正惊奇间，
只见那雕伸嘴在蟒身上连啄数下，每一啄下去便有蟒血激喷
而出。杨过心想：“难道你有必胜把握，不愿我插手相助？”

毒蟒愈盘愈紧，丑雕毛羽贲张，竭力相抗。眼见那雕似
乎不支，杨过拾起一块大石，往巨蟒身上不住砸打。那巨蟒
身子略松，丑雕头颈急伸，又将毒蟒的左眼啄瞎。毒蟒张开
巨口，四下乱咬，这时它双眼已盲，哪里咬得中甚么，丑雕
双爪掀住蛇头七寸，按在土中，一面又以尖喙在蟒头戳啄。眼
见这巨雕天生神力，那毒蟒全身扭曲，翻腾挥舞，蛇头始终
难以动弹，过了良久，终于僵直而死。

丑雕仰起头来，高鸣三声，接着转头向着杨过，柔声低
呼。

杨过听它鸣声之中甚有友善之意，于是慢慢走近，笑道：
“雕兄，你神力惊人，佩服佩服。”丑雕低声鸣叫，缓步走到
杨过身边，伸出翅膀在他肩头轻轻拍了几下。杨过见这雕如
此通灵，心中大喜，也伸手抚抚它的背脊。

丑雕低鸣数声，咬住杨过的衣角扯了几扯，随即放开，大
踏步便行。杨过知它必有用意，便跟随在后。丑雕足步迅捷
异常，在山石草丛之中行走疾如奔马，杨过施展轻身功夫这
才追上，心中暗自惊佩。那雕愈行愈低，直走入一个深谷之
中。又行良久，来到一个大山洞前，丑雕在山洞前点了三下
头，叫了三声，回头望着杨过。

杨过见它似是向洞中行礼，心想：“洞中定是住着甚么前
辈高人，这巨雕自是他养驯了的，这却不可少了礼数。”于是
在洞前跪倒，拜了几拜，说道：“弟子杨过叩见前辈，请恕擅
闯洞府之罪。”待了片刻，洞中并无回答。

那雕拉了他的衣角，踏步便入。眼见洞中黑黝黝地，不
知当真是住着武林奇士，还是甚么山魈木怪，他心中惴惴，但
生死早置度外，便跟随进洞。

这洞其实甚浅，行不到三丈，已抵尽头，洞中除了一张
石桌、一张石凳之外更无别物。丑雕向洞角叫了几声，杨过
见洞角有一堆乱石高起，极似一个坟墓，心想：“看来这是一
位奇人的埋骨之所，只可惜雕儿不会说话，无法告我此人身
世。”一抬头，见洞壁上似乎写得有字，只是尘封苔蔽，黑暗
中瞧不清楚。打火点燃了一根枯枝，伸手抹去洞壁上的青苔，
果然现出三行字来，字迹笔划甚细，入石却是极深，显是用
极锋利的兵刃划成。看那三行字道：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
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
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下面落款是：“剑魔独孤求败。”

杨过将这三行字反来复去的念了几遍，既惊且佩，亦体
会到了其中的寂寞难堪之意，心想这位前辈奇士只因世上无
敌，只得在深谷隐居，则武功之深湛精妙，实不知到了何等
地步。此人号称“剑魔”，自是运剑若神，名字叫作“求败”，
想是走遍天下欲寻一胜己之人，始终未能如愿，终于在此处
郁郁以没，缅怀前辈风烈，不禁神往。

低回良久，举着点燃的枯枝，在洞中察看了一周，再找
不到另外遗迹，那个石堆的坟墓上也无其他标记，料是这位
一代奇人死后，是神雕衔石堆在他尸身之上。

他出了一会神，对这位前辈异人越来越是仰慕，不自禁
的在石墓之前跪拜，拜了四拜。那神雕见他对石墓礼数甚恭，
似乎心中欢喜，伸出翅膀又在他肩头轻拍几下。

杨过心想：“这位独孤前辈的遗言之中称雕为友，然则此
雕虽是畜生，却是我的前辈，我称它为雕兄，确不为过。”于
是说道：“雕兄，咱们邂逅相逢，也算有缘，我这便要走。你
愿在此陪伴独孤前辈的坟墓呢，还是与我同行？”神雕啼鸣几
声，算是回答。杨过却不懂其意，眼见它站在石墓之旁不走，
心想：“武林各位前辈从未提到过独孤求败其人，那么他至少
也是六七十年之前的人物。这神雕在此久居，心恋故地，自
是不能随我而去的了。”伸臂搂住神雕脖子，与它亲热了一阵，
这才出洞。

他生平除与小龙女相互依恋之外，并无一个知己友好，这
时与神雕相遇，虽是一人一禽，不知如何竟是十分投缘，出
洞后颇有点恋恋不舍，走几步便回头一望。他每一回头，神
雕总是啼鸣一声相答，虽然相隔十数丈外，在黑暗中神雕仍
是瞧得清清楚楚，见杨过一回头便答以一啼鸣，无一或爽。

杨过突然间胸间热血上涌，大声说道：“雕兄啊雕兄，小
弟命不久长，待郭伯伯幼女之事了结，我和姑姑最后话别，便
重来此处，得埋骨于独孤大侠之侧，也不枉此身了。”说着躬
身一揖，大踏步便行。

他记挂郭靖幼女的安危，拾回君子剑后，急奔回向山洞。

刚到洞口，只听得李莫愁道：“你到哪里去啦？这儿有个孤魂
野鬼，来来往往的哭个不停，惹厌得紧。”杨过道：“哪里有
甚么鬼怪？”语声未毕，便听远远传来号啕大哭之声。

杨过吃了一惊，低声道：“李师伯，你照料着孩子，让我
来对付他。”只听得哭声渐近，有人边哭边叫：“我好惨啊，我
好惨啊！妻子给人害死了，两个儿子却要互相拚个你死我活。”

杨过探头张望，星光下见一个披头散发的大汉正自掩面大哭，
不住打着圈子疾走，衣衫破烂，面目却瞧不清楚。

李莫愁啐了一口，道：“原来是个疯子，快逐走他，莫吵
醒了孩子。”

但听得那汉子又哭叫起来：“这世上我就只两个儿子，他
们偏要自相残杀，我这老头儿还活着干么？”一面叫嚷，一面
大放悲声。杨过心中一动：“莫非是他？”缓步出洞，朗声道：
“这位可是武老前辈么？”

那人荒郊夜哭，为的是心中悲恸莫可抑制，想不到此处
竟然有人，当即止住哭声，厉声喝道：“你是谁？在这里鬼鬼
祟祟的干么？”

杨过抱拳道：“小人杨过，前辈可是姓武，尊号上三下通
么？”

这人正是武氏兄弟的父亲武三通，他在嘉兴府为李莫愁
银针所伤，晕死过去，待得悠悠醒转，只见妻子武三娘伏在
地上，正自吮吸他左腿上伤口中的毒血。他吃了一惊，叫道：
“三娘，针上剧毒厉害无比，如何吸得？”忙将她推开。武三
娘往地上吐了一口毒血，微微一笑，说道：“黑血已经转红，
不碍事了。”武三通见她两边脸颊尽成紫黑之色，不由得大惊，
颤声道：“三娘，你……你……”武三娘舍身为丈夫疗毒，自
知即死，抚着两个儿子的头，低声道：“你和我成亲后一直郁
郁不乐，当初大错铸成，无可挽回。只求你抚养两个孩儿长
大成人，要他们终身友爱和睦……”话未说完，已撒手长逝。

武三通大恸之下，登时疯病又发，见两个儿子伏在母亲
尸身上痛哭，他头脑中却空空洞洞地甚么也不知道了，就此
扬长自去。

如此疯疯癫癫的在江湖上混了数年，时日渐久，疯病倒
也慢慢痊愈了。泗水渔隐参与大胜关英雄大会之后回山，与
几个武林朋友结伴同行，闲谈中听他们说起有这样一个人物，
模样似与师弟武三通相像，转辗寻访，终于和他相遇。

武三通听得两个爱子已然长成，大喜之下，便来襄阳探
视，到达之时，适逢金轮法王大闹襄阳，郭靖负伤，黄蓉新
产。他与朱子柳及郭芙晤面之后，得知两个儿子竟尔阋墙而
斗，想起妻子临死时的遗言，伤心无已，急忙追出城来，经
过一座破庙时听到庙中有兵刃相交之声，进去一看，正是武
敦儒与武修文在持剑相斗。他与二子相别已久，二子长大成
人，原已不识，但眼见二人右手使剑，左手各以一阳指指法
互点，当即上前喝止。

武氏兄弟重逢父亲，喜极而泣，然一提到郭芙，兄弟俩
却谁也不肯退让。武三通不论怒骂斥责，或是温言劝谕，要
他二人息了对郭芙的爱念，却始终难以成功。武氏兄弟在父
亲面前不敢相互露出敌意，但只要他走开数步，便又争吵起
来。当晚两兄弟悄悄约定，半夜里到这荒山中来决一胜败。武
三通偷听到了二人言语，悲愤无已，抢先赶到二人约定之处，
要阻止二子相斗。他越想越是难过，不由得在荒野中放声悲
号。

武三通正当心神激荡之际，突见一个少年从山洞中走了
出来，不禁大生敌意，喝道：“你是谁？怎知我的名字？”杨
过听他自承，说道：“武老伯，小侄杨过，从前与敦儒、修文
二兄曾同在桃花岛郭大侠府上寄居，对老伯威名一直仰慕得
紧。”

武三通点了点头，道：“你在这儿干么？啊，是了，敦儒
与修文要在此处比武，你是作公证人来着。哼哼，你既是他
们知交，怎不设法劝阻？反而推波助澜，好瞧瞧热闹，那算
得是甚么朋友？”说到后来，竟是声色俱厉，将满腔怒火发泄
在杨过身上，口中喝骂，脚下踏步上前，举起巨掌，便要教
训这大亏友道的小子。

杨过见他虬髯戟张，神威凛凛，心想没来由的何必和他
动手，退开两步，陪笑道：“小侄不知二位武兄要来比武，老
伯不可错怪了人。”武三通喝道：“还要花言巧语？你若事先
不知，何以到了这里？世界这么大，却偏偏来到这荒山穷谷？”

杨过心想此人不可理喻，何况与他在这荒僻之地相遇，确也
甚是凑巧，一时不知如何解释。

武三通见他迟疑，料定这小子不是好人，他年轻时情场
失意，每见到俊秀的少年便觉厌憎，心念一动：“这小子未必
便识得我两个孩儿，鬼鬼祟祟的躲在这儿，定是另有诡计。”

狂怒下更不多想，提起右掌便往杨过肩头拍下。杨过身子一
闪，武三通右掌落空，当即弯过左臂，一记肘锤撞了过去。杨
过见他出招劲力沉厚，不敢怠慢，斜身移步，又避过一招。武
三通叫道：“好小子，轻功倒是了得，亮剑动手罢！”

就在此时，洞中婴儿忽然醒来，哭了几声。杨过心念一
动：“他与李莫愁有杀妻大仇，只要一照面，非拚个你死我活
不可。两人动上手便是绝招杀着，我未必能护得住婴儿。”于
是笑道：“武老伯，小侄是晚辈，怎敢和你动手？但你定要疑
心我不是好人，那也无法。这样罢，我让你再发三招。你若
打我不死，便请立时离开此地如何？”

武三通大怒，喝道：“小子狂妄，适才我掌底留情，未下
杀手，你便敢轻视于我么？”右手食指倏地伸出，使的竟然便
是“一阳指”。他数十年苦练，功力深厚。杨过只见他食指晃
动，来势虽缓，自己上半身正面大穴却已全在他一指笼罩之
下，竟不知他要点的是哪一处穴道，正因不知他点向何处，九
处大穴皆有中指之虞，当即伸出中指往他食指上一弹，使的
正是黄药师所授“弹指神通”功夫。

“弹指神通”与“一阳指”齐名数十年，原是各擅胜场，
但杨过功力既浅，所学为时极暂，学后又未尽心钻研苦练，哪
及得上武三通数十年的专心一致？两指相触，杨过只觉右臂
一震，全身发热，腾腾腾退出五六步，才勉强拿住桩子，不
致摔倒。

武三通“咦”的一声，道：“小子果然在桃花岛住过。”一
来碍着黄药师的面子，二来见他小小年纪，居然挡住了自己
生平绝技，心起爱才之意，喝道：“第二指又来了，挡不住便
不用挡，莫要震坏内脏，我不伤你性命便是。”说着抢上数步，
又是一指点出，这次却是指向杨过小腹。

这一指所盖罩的要穴更广，肚腹间冲脉十二大穴，自幽
门、通谷，下至中注、四满，直抵横骨、会阴，尽处于这一
指威力之下。杨过见来势甚疾，如再以“弹指神通”功夫抵
挡，只怕不但手指断折，还得如他所云内脏也得震伤，当下
急使一招“琴心暗通”，嗤的一声轻响，君子剑出鞘，护在肚
腹之前二寸。武三通手指将及剑刃，急忙缩回，跟着第三指
又出。这一指迅如闪电，直指杨过眉心，料想他决计不及抽
剑回护。杨过见来指奇速，绝难化解，危急中使出“九阴真
经”中的功夫，飕的一声，倏地矮身从武三通胯下钻了过去。

这一招虽然迅捷，毕竟姿式狼狈，抑且大失身份，好在他是
小辈，在长辈胯下钻下也没甚么。

武三通“啊哟”一声也来不及呼出，只觉对方手掌在自
己左肩轻轻一拍，跟着听得杨过笑道：“武老伯，你第三指好
厉害。”他一怔之下，垂手退开，惨然道：“嘿嘿，当真英雄
出少年，老头儿不中用啦。”

杨过忙还剑入鞘，躬身道：“小侄这一招避得太也难看，
倘若当真比武，小侄已然输了。”武三通心中略感舒畅，叹道：
“那也不然，你刚才如在我背后一剑，我这条老命便不在了。
你这招当真机伶，似我这种老粗，原斗不过聪明伶俐的娃儿
们……”他话未说完，忽听远处足步声响，有两人并肩而来。

杨过一拉武三通的袖子，隐身在一片树丛之后。只听脚步声
渐近，来的果然是武敦儒、武修文两兄弟。

武修文停住脚步，四下一望，道：“大哥，此处地势空旷，
便在这儿罢。”武敦儒道：“好！”他不喜多言，刷的一声，抽
出了长剑。武修文却不抽剑，说道：“大哥，今日相斗，我若
不敌，你便不杀我，做兄弟的也不能再活在世上。那手报母
仇、奉养老父、爱护芙妹这三件大事，大哥你便得一肩儿挑
了。”武三通听到此处，心中一酸，落下了两滴眼泪。

武敦儒道：“彼此心照，何必多言？你如胜我，也是一样。”

说着举剑立个门户。武修文仍不拔剑，走上几步说道：“大哥，
你我自幼丧母，老父远离，哥儿俩相依为命，从未争吵半句，
今日到这地步，大哥你不怪兄弟罢？”武敦儒说道：“兄弟，这
是天数使然，你我都做不了主。”武修文道：“不论谁死谁活，
终身决不能泄漏半点风声，以免爹爹和芙妹难过。”武敦儒点
点头。握住了武修文的左手。兄弟俩黯然相对，良久无语。

武三通见兄弟二人言语间友爱深笃，心下大慰，正要跃
将出去，喝斥决不可做这胡涂蠢事，忽听两兄弟同时叫道：
“好，来罢！”同时后跃。武修文一伸手，长剑亮出，刷刷刷
连刺三剑，星光下白刃如飞，出手迅捷异常。武敦儒一一架
开，第三招回挡反挑，跟着还了两剑，每一招都刺向武修文
的要害。武三通心中突的一下大跳，却见武修文闪身斜跃，轻
轻易易的避了开去。

荒谷之中，只听得双剑撞击，连绵不绝，两兄弟竟是性
命相扑，出手毫不容情，只将武三通瞧得又是担心，又是难
过，两个都是他爱若性命的亲儿，自幼来便无半点偏袒，眼
见二人出剑招招狠辣，纵然对付强仇亦不过如是，斗将下去，
二人中必有一伤。此时他若现身喝止，二人自必立时罢手。但
今日不斗，明日仍将拚个你死我活，总不能时时刻刻跟在二
子身边，寸步不离的防范。他越瞧越是痛心，想起自己身世
之惨，不由得泪如雨下。

杨过幼时与二武兄弟有隙，其后重逢，相互间仍是颇存
芥蒂。他生性偏激，度量殊非宽宏，见二武相斗，初时颇存
幸灾乐祸之念，但见武三通哭得伤心，想起自己命不久长，善
念登起：“我一生没做过甚么于人有益之事，死了以后，姑姑
自然伤心，但此外念着我的，也不过是程英、陆无双、公孙
绿萼等寥寥几个红颜知己而已。今日何不做桩好事，教这位
老伯终身记着我的好处？”心念既决，将嘴唇凑到武三通耳边，
低声说道：“武老伯，小侄已有一计，可令两位令郎罢斗。”

武三通心中一震，回过头来，脸上老泪纵横，眼中满是
感激之色，但兀自将信将疑，实不知他有何妙法能解开这个
死结。杨过低声道：“只是得罪了两令郎，老伯可莫见怪。”

武三通紧紧抓住他的双手，心意激动，说不出话来。他
年轻时不知情爱滋味，娶妻是奉了父母之命，其后为情孽牵
缠，难以排遣，但自丧妻之后，感念妻子舍身救命的深恩，对
何沅君的痴情已渐淡漠，老来爱子弥笃，只要两个儿子平安
和睦，纵然送了自己性命，也所甘愿。此刻于绝境之中突然
听到杨过这几句话，真如忽逢救苦救难的菩萨一般。

杨过见了他的神色，心中不禁一酸：“我爹爹若是尚在人
世，亦必如此爱我。”低声道：“你千万不可给他们发觉，否
则我的计策不灵。”

这时武氏兄弟越打越激烈，使的都是越女剑法。这是当
年江南七怪中韩小莹一脉所传，两人自幼至大，也不知已一
同练过几千百次，但这次性命相搏，却不能有半招差错，与
平时拆招大不相同。武修文矫捷轻灵，纵前跃后，不住的找
隙进击。武敦儒严守门户，偶然还刺一剑，却是招式狠辣，劲
力沉雄。

杨过瞧了一阵，心想：“郭伯伯武功之强，冠绝当时，但
他传授徒儿似乎未得其法，武氏兄弟又资质平平，看来郭伯
伯武功的二成也未学到。”突然纵声长笑，缓步而出。

武氏兄弟大吃一惊，分别向后跃开，按剑而视，待认清
是杨过，齐声喝道：“你来这儿干么？”杨过笑道：“你们又在
这儿干么？”武修文哈哈一笑，道：“我兄弟俩中夜无事，练
练剑法。”杨过心道：“究竟小武机警，这当儿随口说谎，居
然行若无事。”冷笑一声，说道：“练剑居然练到不顾性命，嘿
嘿，用功啊用功？”武敦儒怒道：“你走开些，我兄弟的事不
用你管。”

杨过冷笑道：“倘若真是练功用功，我自然管不着。可是
你们出招之际，心中尽想着我的芙妹，我不管谁管？”武氏兄
弟听到“我的芙妹”四字，心中震动，不由自主的都是长剑
一颤。武修文厉声道：“你胡说八道甚么？”杨过道：“芙妹是
郭伯伯、郭伯母的亲生女儿不是？婚姻大事须凭父母之命是
不是？郭伯伯早将芙妹的终身许配于我，你们又非不知，却
私自在这里斗剑，争夺我未过门的妻子，你哥儿俩当我杨过
是人不是？”

这番话说得声色俱厉，武氏兄弟登时语塞。他们确知郭
靖一向有意招杨过为婿，只是黄蓉与郭芙却对他不喜，这时
突然给他说中心事，兄弟俩相顾看了一眼，不知如何对答。还
是武修文有急智，冷笑道：“哼，未过门的妻子？亏你说得出
口！这婚事有媒妁之言没有？你行过聘没有？下过文定没有？”

杨过冷笑道：“好啊，那么你哥儿俩倒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
言了。”宋时最重礼法，婚姻大事非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
可。武氏兄弟本拟两人决了胜败之后，败者自尽，胜者向郭
芙求婚，那时她无所选择，自必允可，然后再一同向郭靖夫
妇求恳，不料竟有一个杨过来横加插手。武修文微一沉吟，说
道：“师父有意将芙妹许配于你，这话说不定也是有的。可是
师母却有意许我兄弟之中一人。眼下咱们三人均是一般，谁
都没有名份，日后芙妹的终身属谁，却难说得很呢。”杨过仰
头向天，哈哈大笑。

武修文见他大笑不止，只不说话，怒道：“你笑甚么？难
道我的话错了？”杨过笑道：“错了，错了。郭伯伯固然欢喜
我，郭伯母却更加欢喜我，你两兄弟哪能与我相比？”武修文
道：“哼，你信口开河，有谁信了？”杨过笑道：“哈哈，我何
必胡说？郭伯母私下早就许了我啦，否则我怎肯如此出力的
救我岳父岳母？这都是瞧在我那芙妹份上啊。你说，你师母
亲口答应过你们没有？”

二武惶然相顾，心想师母当真从未有过确切言语，连言
外之意也未露过半分，莫非真的许了这小子？两人本要拚个
你死我活，此时斗然杀出一个强敌，兄弟俩敌忾同仇，不禁
互相靠近了一步。

杨过曾偷听到郭芙和他兄弟俩的说话，有意要激得他二
人对己生妒，于是笑吟吟的道：“芙妹曾对我言道：两位武家
哥哥缠得她好紧，她无可推托，只好说两个都欢喜。哈哈，世
上哪有一个好女子会同时爱上两个男人？我那芙妹端庄贞淑，
更加决无此理。我跟你们实说了罢，两个都欢喜，便是一个
都不欢喜。”当下学着郭芙那晚的语气，娇声细气的道：“小
武哥哥，你体贴我，爱惜我，你便不知我心中可有多为难么？
大武哥哥，你总是这么阴阳怪气的，你要跟我说甚么？”

武氏兄弟勃然变色。这几句话是郭芙分别向两人所说，当
时并无第三人在，若非她自己转述，杨过焉能得知？二人心
中痛如刀绞，想起郭芙始终不肯许婚，原来竟是为此。

杨过见了二人神色，知道计已得售，正色说道：“总而言
之，芙妹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日后我和她百年好合，白头偕
老，相敬如宾，子孙绵绵……”说到这里，忽听得身后发出
幽幽一声长叹，竟是小龙女的声音。杨过脱口叫道：“姑姑！”

却不闻应声，随即省悟是山洞中的李莫愁所发，此人决不可
与武氏父子照面，便大声道：“你哥儿俩自作多情，枉自惹人
耻笑。瞧在我岳父岳母的脸上，此事我也不来计较。你们好
好回到襄阳，去助我岳父岳母守城，方是正事。”口口声声的
竟将郭靖夫妇称作了“岳父、岳母”。

武氏兄弟神色沮丧，伸手互握。武修文惨然道：“好，杨
大哥，祝你和郭师妹福……福寿无疆。我兄弟俩远走天涯，世
上算是没我们两兄弟了。”说着两人一齐转身。

杨过暗暗喜欢，心想他二人已然恨极了我，又必定深恨
郭芙，但两兄弟此后自然友爱深挚，终如其老父所愿。

武三通躲在树丛之后，听杨过一番言语将两个爱儿说得
不再相斗，心中大喜，眼见两子携手远去，忍不住叫道：“文
儿，儒儿，咱们一块儿走。”

二武听到父亲呼喝，一怔之下，齐声叫道：“爹爹。”武
三通向杨过深深一揖，说道：“杨兄弟，你的恩情厚意，老夫
终身感念。”杨过不禁皱眉，心想这话怎能在二武之前吐露，
待要乱以他语，武修文已然起疑，说道：“大哥，这小子所说，
未必是真。”武敦儒不擅言辞，机敏却绝不亚于乃弟，朝父亲
望了一眼，转向兄弟，点了点头。

武三通见事情要糟，忙道：“别错会了意，我可没叫杨家
兄弟来劝你们。”武氏兄弟本来不过略有疑心，听了父亲这几
句欲盖弥彰的话，登时想起杨过素来与郭芙不睦，他与小龙
女又情意深笃，适才所言多半不确。武修文道：“大哥，咱们
一齐回襄阳去，亲口向芙妹问个明白。”武敦儒道：“好！旁
人花言巧语，咱们须不能上当。”武修文道：“爹爹，你也去
襄阳罢。师父师母是你旧交，你见见他们去。”武三通道：
“我……我……”满脸胀得通红，不知如何是好，要待摆出为
父尊严对二子呵斥责骂，又怕他们当面唯唯答应，背着自己
却又去拚个你死我活。

杨过冷笑道：“武二哥，‘芙妹’两字，岂是你叫得的？从
今而后，这两字非但不许你出口，连心中也不许想。”武修文
怒道：“好啊，天下竟有如此蛮不讲理之人？‘芙妹’两字，我
已叫了七八年，不但今天要叫，日后也要叫。芙妹，芙妹，我
的芙妹……”突然啪的一下，左颊上给杨过结结实实打了一
记耳光。

武修文跃开两步，横持长剑，低沉着嗓子道：“好，姓杨
的，咱们有多年没打架了。”

武三通喝道：“文儿，好端端的打甚么架？”杨过转过头
去，正色道：“武老伯，你到底帮谁？”按着常理，武三通自
是相帮儿子，但杨过这番出头，明明是为了阻止他兄弟俩自
相残杀，不由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杨过道：“这样罢，
你安安稳稳的坐在这里。我不会伤他们性命，料他们也伤不
了我，你只管瞧热闹便是。”他年纪比武三通小得多，但说出
话来，武三通不由自主的听从，于是依言坐在石上。

杨过拔出君子剑，寒光挥动，擦的一声响，将身旁一株
大松树斩为两截，左掌推出，大松树上半截倒在一旁，切口
之处，平整光滑。武氏兄弟见他宝剑如此锋锐，不禁相顾失
色。杨过还剑入鞘，笑道：“此剑岂为对付两位而用？”顺手
折了一根树枝，拉去枝叶，成为一根三尺来长的木棒，说道：
“我说岳母对我偏心，你们两位定不肯信。这样罢，我只用这
根木棒，你们两位用剑齐上。你们既可用我岳父岳母所传武
功，也可用你们朱师叔所传的一阳指，我却只用岳母所授的
武功，只要我用错了一招别门别派的功夫，便算我输了。”

二武本来忌惮他武功了得，当日见他两次恶斗金轮法王，
招数怪异，自己识都不识，但此时听他口口声声“岳父岳
母”，似乎郭芙已当真嫁了他一般，心中如何不气？何况他傲
慢托大，既说以一敌二，用木棒对利剑，还说限使黄蓉私下
传授的武艺，两兄弟心想自己连占三项便宜，若再不胜，也
是没脸再活在世上了。

武敦儒终觉如此胜之不武，摇了摇头，刚想说话，武修
文已抢着道：“好，这是你自高自大，可不是我兄弟要叨你的
光。若你错用了一招全真派或是古墓派的武功，那便如何？”

心想你这小子武功虽强，不过强在从全真派与古墓派学得了
上乘功夫，当在桃花岛之际，你给我兄弟俩打得亡命而逃，又
有甚么了不起？是以用这番言语来挤兑于他。

杨过道：“咱们此刻比武，不为往时旧怨，也不为今日新
恨，乃是为芙妹而斗。倘若我输了，我只要再向她看上一眼，
再跟她说一句话，我便是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徒。但若你们输
了呢？”这几句话自是逼得他兄弟俩非跟着说不可。事当此际，
武修文只得道：“咱们兄弟俩输了，也永不再见芙妹之面。”杨
过向武敦儒道：“你呢？”武敦儒怒道：“咱兄弟同心一意，岂
有异言？”杨过笑道：“好，你们今日输了，倘若不守信约，那
便是猪狗不如的无耻之徒，是也不是？”武修文道：“不错。你
也一样。看招罢！”说着长剑挺出，往杨过腿上刺去。武敦儒
同时出剑，却挡在杨过左侧，只一招间，便成左右夹攻之势。

杨过径向前跃，叫道：“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你两兄弟
联手，果然厉害。”武敦儒提剑又上，杨过举着木棒，只是东
闪西避，并不还手，说道：“‘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
服破，尚可缝，手足断，不可续！’这首诗你们听见过么？”武
修文喝道：“你罗唆些甚么？师母私下传你的功夫，怎地不施
展出来？”武敦儒一声不响，只是催动剑力。

杨过道：“好，小心着，我岳母亲手所授的精妙功夫这就
来了！”说着木棒上翻下绊，使个打狗棒法中的“绊”字诀，
左手手指伸出，虚点武敦儒的穴道。武敦儒向后闪避，武修
文“哎”的一声叫，已被木棒绊了一交。

武敦儒见兄弟失利，长剑疾刺，急攻杨过。杨过道：“不
错，同胞手足，有难同当。”木棒晃动，霎眼之间竟已转到他
身后，啪的一声，在他臀上抽了一下。他这木棒似是慢吞吞
的转动，但所出之处全是对方意料不及的部位，打狗棒法变
幻无方，端的是鬼神莫测。武敦儒吃了这棒虽不疼痛，但显
是输了一招，惧意暗生。武修文跃起身来，叫道：“这是打狗
棒法，哪里是师母暗中相授？明明是师母传授鲁长老之时，咱
们一起在旁瞧见的，你偷学几招，算得甚么？”杨过木棒伸出，
啪的一下，又绊了他一交，这一次却是教他向前直扑。武敦
儒长剑横削，护住了兄弟。

杨过待武修文爬起身来，笑道：“咱们一齐瞧见，何以我
会使，你却不会？我岳母跟鲁长老说的只是口诀，招数却是
我岳母暗中传我的。连我的芙妹也不会，你们如何懂得？”

武修文不知他曾有异遇，当洪七公与欧阳锋比拚之时曾
将招数说给他听，心想他这话多半不假，否则何以他一闻口
诀即能使棒，自己却半点不解，但兀自强辩：“这是因为各人
品格不同了。这棒法唯丐帮帮主可使，咱们无意之中听见，未
有师母之命，岂能偷学？只有卑鄙小人才牢牢记住了。你不
知羞耻，徒惹旁人耻笑。”

杨过哈哈大笑，木棒虚晃，啪啪两声，在二人背上各抽
一记。武氏兄弟急忙后跃，满脸胀得通红。杨过笑道：“此刻
既无对证，我虽用打狗棒法胜了，你们仍是心服口不服。好
罢，我另使一门我岳母暗中所授的功夫，给你们见识见识。”

他瞧瞧大武，又瞧瞧小武，问道：“我岳母的武功，是何人所
授？”武修文怒道：“你再不要脸，岳母长岳母短的，咱们不
跟你说话啦。”杨过一笑，道：“那又何必如此小气？好，我
问你，你师母拜洪老帮主为师之前，武功传自何人？”武修文
道：“我师母乃桃花岛黄岛主之女，武功是黄岛主嫡传，天下
谁不知闻？”杨过道：“不错。你们在桃花岛居住多年，可知
黄岛主的绝技是甚么功夫？”武修文道：“黄岛主博大精深，文
才武略，无所不通，无所谓绝技不绝技。”杨过道：“这话倒
也不错，以剑而论，黄岛主使的是甚么剑法？”武修文道：
“你何必明知故问？黄岛主玉箫剑法独步武林，名震天下，江
湖上无人不知。”

杨过道：“你们见过黄岛主没有？”武修文道：“黄岛主云
游天下，神龙见首不见尾，连师父、师母也找他老人家不着，
咱们小辈的焉能有缘拜见？”杨过道：“那他老人家的玉箫剑
法，你们是没有见过的了？”武修文冷笑道：“那一年黄岛主
生日，师母设宴遥祝，宴后曾使过一次，咱兄弟俩与芙妹倒
是亲眼得见的。那时杨兄已到全真教另投明师去了。”杨过笑
道：“不错，后来我岳母……好好，后来你师母暗中却把玉箫
剑法传于我了。”

武氏兄弟相顾一眼，均是不信，心想当年杨过虽曾拜黄
蓉为师，但知师母只是教他读书，并未传授武功，因之在桃
花岛上相斗，他不是自己兄弟敌手，最后打伤武修文那一推，
听柯公公说乃是西毒欧阳锋的蛤蟆功。想那玉箫剑法繁复奥
妙，郭芙虽是师母的独生爱女，迄今亦未得传授。杨过自终
南山归来，每次与师母相见，均是匆匆数面即便分手，就算
师母有心传他剑法，也未必有此余暇。

杨过木棒轻摆，叫道：“瞧着，这是‘萧史乘龙’！”以棒
作剑，倏地伸出，噗的一声轻响，武敦儒右胸早着。木棒若
是换作利剑，这一剑穿胸而过，他早已性命不保了。

武修文见机得快，长剑疾出，攻向杨过右胁，终究还是
慢了一步，杨过木棒回转，忽地刺向他的右股。这一招后发
而先至，武修文剑尖未及对方身体，手腕先得被棒端刺中，长
剑便非脱手不可。他急忙收剑变招，缩腕回剑，左腿踢出，杨
过的木棒却已刺向武敦儒肩头，身随棒去，寓守于攻，对武
修文这一腿竟是不避而避。武修文一脚踢空，武敦儒却已情
势紧迫，疾挥长剑严守门户，才不让木棒刺中了身子。

数招之间，二武已是手忙脚乱，拚命守御还有不及，哪
有余暇挥剑去削断他的木棒？杨过口中叫出招数：“山外清音，
金声玉振，凤曲长鸣，响隔楼台，棹歌中流……”木棒连刺，
潇洒自如，着着都是攻势，一招不待二武化解开去，第二招
第三招已连绵而至。他东刺一棒，西削一招，迫得二武并肩
力抗，竟尔不敢相离半步。二武当时看黄蓉使这剑法，瞧过
便算，只道这些俊雅花俏的招数只是为舞剑而用，怎想得到
其中竟有如许妙用。听他所叫的招数，似乎当日黄蓉确也说
过，二人剑上受制，固极窘迫，心中却更是难过，深信杨过
这门玉箫剑法确是黄蓉亲传。怎想得到杨过与黄药师曾相聚
多日，得他亲自指点玉箫剑法与弹指神通两门绝技？

杨过见二人神色惨然，微感不忍，但想好事做到底，送
佛送上西，今日若不将他二人打得服服贴贴，永不敢再见郭
芙之面，那么两兄弟日后定要再为她恶斗，直至二人中有一
个送命为止。有道是药不瞑眩，厥疾不瘳，既要奏刀治病，非
让病人吃些苦头不可，当下催动剑法，着着进迫，竟是一招
也不放松。二武愈斗愈惊，但见棒影晃动，自己周身要害似
已全在他棒端笼罩之下，只得咬紧牙关，拚命抵御。

二武所学的越女剑本来也是一门极厉害的剑法，只是二
人火候未到，郭靖又口齿拙劣，不善将剑法中精微奥妙之处
详加指点。因此他兄弟若与一般江湖好手较量，取胜固已有
余，在杨过木棒之下却是破绽百出，不知其可。杨过的玉箫
剑法本来也未学好，只是他武功比二武高得太多，何况二武
心中伤痛，急怒交加，不免出手更乱。

杨过不使杀着，却将内力慢慢传到棒上。二武斗了一阵，
只觉对方手里这根树枝中竟有一股极强吸力，牵引得双剑歪
歪斜斜，一剑明明是向对方刺出，但剑尖所指，不是偏左，便
是刺到了右边。木棒上牵引之力越来越强，到后来两兄弟几
成互斗。武敦儒刺向杨过的一招往往险些中了兄弟，而武修
文向杨过削去的一剑，也令兄长竭尽全力，方能化解。

杨过长笑一声，叫道：“玉箫剑法精妙之处，尚不止此，
小心了！”笃的一响，木棒与大武长剑相交，但碰到的是剑面，
木棒丝毫无损。武敦儒立感一股极大的粘力向外拉扯，长剑
几欲脱手，急忙运力回夺。杨过木棒顺势斜推，连武修文的
长剑也已粘住，跟着向下压落，双剑剑头一齐着地。武氏兄
弟奋力回抽，刚有些微松动，杨过左脚跨前，已踏住了两柄
长剑，木棒倏起，棒端在二武咽喉中分别轻轻一点，笑道：
“服了吗？”

这木棒若是换作利刃，两人喉头早已割断，就算是这根
木棒，只要他手上劲力稍大，两人也非受重伤不可。二武脸
如死灰，黯然不语。杨过抬起左脚，向后退开三步，见两兄
弟神情狼狈，想起幼时受他们殴打折辱，今日始得扬眉吐气，
脸上不自禁现出得意神色。

二武此时更无丝毫怀疑，确信杨过果得黄蓉传了绝技，但
自幼痴恋郭芙，若如此一战，即便永不再与她相见，终是心
有不甘，又觉适才斗剑之时，一上来即被对方抢了先着，此
后一路手忙脚乱的招架，师授武艺连一成也没使上，新练成
的一阳指更无施展之机。武修文突然喝道：“大哥，咱们要是
就此罢手，活在世上还有甚么味儿？不如跟他拚了！”武敦儒
心中一凛，叫道：“是！”两人挺剑抢攻，更不守御自身要害，
招招均是攻势。

如此一变招，果然威力大盛，二人只攻不守，拚着性命
丧在杨过棒下，也要与他斗个同归于尽。杨过木棒指向二人
要害，二武竟是全然不理，右手使剑，左手将一阳指的手法
使将出来，各以平生绝学，要取敌人性命。杨过笑道：“好，
如此相斗，才有点味儿！”索性抛去木棒，在二人剑锋之间穿
来插去。二武越打越狠，却始终刺他不着。

武三通旁观三人动手，一时盼望杨过得胜，好让两个儿
子息了对郭芙之心，然见二子迭遇险招，又不免盼他二人打
败杨过，心情起伏，动荡无已。

猛听得杨过一声清啸，伸指各在二人剑上一弹，铮铮两
声，两柄长剑向天飞出。杨过纵身而出，将双剑分别抄在手
中，笑道：“这弹指神通功夫，也是我岳母传的！”

到此地步，武氏兄弟自知若再与他相斗，徒然自取其辱。

杨过倒转双剑，轻掷过去，拱手道：“多有得罪。”武修文接
过长剑，惨然道：“是了，我永不再见芙妹便是。”说着横过
长剑，便往颈中刎去。武敦儒与兄弟的心意无异，同时横剑
自刎。杨过一惊，飞纵而前，铮铮两响，又伸指弹上双剑。两
柄长剑向外翻出，剑刃相交，当的一声，两剑同时断折。

就在此时，武三通也已急跃而前，一手一把，揪住二人
的后颈，厉声喝道：“你二人为了一个女子，便要自残性命，
真是枉为男子汉了。”

武修文抬起头来，惨然道：“爹，你……你不也是为了一
个女子……而伤心一辈子么？我……”话未说完，星光下只
见父亲脸上泪痕斑斑，显是心中伤痛已极，猛想起兄弟互斗，
实是大伤老父之情，哇的一声，竟哭了出来。武三通手一松，
将他搂在怀内，左手却抱住了武敦儒，父子三人搂作一团。武
敦儒想起自己对郭芙一片真情，哪想到她暗中竟与杨过要好，
连师母也瞒过自己兄弟，将生平绝技传了她心目中的快婿，看
来旁人皆是假心假意，只有父子兄弟之情才是真的，伏在父
亲怀内，不由得也哭了出来。

杨过生性飞扬跳脱，此举存心虽善，却也弄得武氏兄弟
狼狈万状，眼见他父子三人互相爱怜，他心中大为得意，暗
想我虽命不久长，总算临死之前做了一桩好事。

只听武三通道：“傻孩子，大丈夫何患无妻？姓郭的女孩
子对你们既无真心，又何必牵挂于她？咱父子眼前的第一件
大事，却是甚么？”武修文抬起头来，说道：“要报妈妈的大
仇。”武三通厉声道：“是啊！咱父子便是走遍天涯海角，也
要找到那赤练魔头李莫愁。”

杨过一惊，心道：“快些引开他们三人，这话给李师伯听
见了可大大不妙。”他心念甫动，只听得山洞中李莫愁冷笑道：
“又何必走遍天涯海角？李莫愁在此恭候多时。”说着从洞走
了出来，只见她左手抱婴儿，右手持拂尘，凉风拂衣，神情
潇洒。

武氏父子万想不到这魔头竟会在此时此地现身，武三通
大吼一声，扑了上去。武敦儒与武修文长剑已折，各自拾起
半截断剑，上前左右夹击。杨过大叫：“四位且莫动手，听在
下一言。”武三通红了眼睛，叫道：“杨兄弟，先杀了这魔头
再说。”话说之时，左掌右指已连施三下杀着，武氏兄弟剑刃
虽断，但近身而攻，半截断剑便如匕首相似，也是威力不小。

杨过知他们身有血仇，决不肯听自己片言劝解便此罢手，
只是生怕误伤了婴儿，叫道：“李师伯，你将孩子给我抱着。”

武三通一怔，退开两步，问道：“你怎地叫她师伯？”李
莫愁笑道：“乖师侄，你攻这疯子的后路，孩子我自抱着。”她
接了武三通三招，觉他功力大进，与当年在嘉兴府动手时已
颇不相同，而武氏兄弟也非庸手，三人舍命抢攻，颇感不易
对付，是以故意叫杨过“乖师侄”，好分三人之心。武三通果
然中计，叫道：“儒儿、文儿，你们提防那姓杨的，我独个儿
跟这魔头拚了。”杨过垂手退开，说道：“我两不相助，但你
们千万不可伤了孩子。”

武三通见他退开，心下稍宽，催动掌力，着着进逼。李
莫愁舞动拂尘抵御，说道：“两位小武公子，适才见你们行事，
也算得是多情种子，不似那些无情无义的薄幸男人可恶。瞧
在这个份上，今日饶你们不死，给我快快去罢！”武修文怒道：
“贼贱人，你这狼心狗肺的恶婆娘，凭甚么说多情不多情？”说
着欺身直上，狠招连发。李莫愁怒道：“臭小子不知好歹！”拂
尘转动，自内向外，一个个圈子滚将出来。二武的断剑与她
拂尘一碰，只觉胸口剧震，断剑险些脱手。武三通呼的一掌
劈去，李莫愁回过拂尘抵挡，这才解了二武之围。

杨过慢慢走到李莫愁身后，只待她招数中稍有空隙，立
即扑上抢她怀中婴儿。但武氏父子大呼酣斗，逼得李莫愁挥
动拂尘护住了全身，竟是丝毫找不到破绽，眼见武氏父子出
手全无顾忌，招数中丝毫没有要避开孩子之意，若有差失，如
何对得住郭靖夫妇？他大声叫道：“李师伯，孩子给我！”抢
将上去，挥掌震开拂尘，便去抢夺婴儿。

这时李莫愁身处四人之间，前后左右全是敌人，已缓不
出手来与他争夺，但若就此让他将孩子抢去，也是不甘，厉
声喝道：“你敢来抢？我手臂一紧，瞧孩子活是不活？”杨过
一愕，哪敢上前？

李莫愁如此心神微分，武三通左掌猛拍，掌底夹指，右
手食指已点中了她腰间。李莫愁登时半身酸麻，一个踉跄，几
欲跌倒，却便此乘势飞足踢去武敦儒手中断剑，拂尘猛向武
修文挥落。武三通抓住武修文后心往后急扯，才使他避过了
这追魂夺命的一拂。李莫愁受伤不轻，拂尘连挥，夺路进了
山洞。

武三通大喜，叫道：“贼贱人中了我一指，今日已难逃性
命。”武氏兄弟手挺断剑，便要冲进洞去。武三通道：“且慢，
小心贱人的毒针，咱们在此守住，且想个妥善之策……”话
未说完，忽听得山洞中一声大吼，扑出一头豹子。

这头猛兽突如其来，武三通父子三人都大吃一惊，只一
怔之间，银光闪动，豹子肚腹之下蓦地里射出几枚银针。这
一下更是万万料想不到，总算武三通武功深湛，应变迅捷，危
急中纵身跃起，银针从足底扫过，但听武氏兄弟齐呼“啊
哟”，只吓得他一颗心怦怦乱跳，却见李莫愁从豹腹下翻将上
来，骑在豹背，拂尘插在颈后衣领之中，左手抱着婴儿，右
手揪住豹颈，纵声长笑。那豹子连窜数下，已跃入了山涧。

这一着却也大出杨过意料之外，他眼见豹子远走，急步
赶去，叫道：“李师伯……”武三通见两个爱儿倒地不起，忧
心如焚，伸手抱住杨过，叫道：“今日我跟你拚了。”杨过毫
没防备，给他抱个正着，急道：“快放手！我要抢孩子回来！”

武三通道：“好好好，咱们大伙儿一块死了干净。”杨过急使
小擒拿想扳开他手指。武三通惶急之余，又有些疯疯癫癫，武
功却丝毫未失，左手牢牢抱住他腰，右手勾封扣锁，竟也以
小擒拿手对拆。

杨过见李莫愁骑在豹上已走得影踪不见，再也追赶不上，
叹道：“你抱住我干么？救他们的伤要紧啊。”武三通喜道：
“是，是！这毒针之伤，你能救么？”说着放开了他腰。

杨过俯身看武氏兄弟时，只见两枚银针一中武敦儒左肩，
一中武修文右腿，便在这片刻之间，毒性延展，二人已呼吸
低沉，昏迷不醒。杨过在武敦儒袍子上撕下一块绸片，裹住
针尾，分别将两枚银针拔出。武三通急问：“你有解药没有？
有解药没有？”杨过眼见二武中毒难救，黯然摇头。

武三通父子情深，心如刀绞，想起妻子为自己吮毒而死，
突然扑到武修文身上，伸嘴凑往他腿上伤口。杨过大惊，叫
道：“使不得！”顺手一指，点中了他背上的“大椎穴”。武三
通不防，登时摔倒，动弹不得，眼睁睁望着两个爱儿，脸颊
上泪水滚滚而下。

杨过心念一动：“再过五日，我身上的情花剧毒便发，在
这世上多活五日，少活五日，实在没甚么分别。武氏兄弟人
品平平，但这位武老伯却是至性至情之人，和我心意相合，他
一生不幸，罢罢罢，我舍却五日之命，让他父子团圆，以慰
他老怀便了。”于是伸嘴到武修文腿上给他吸出毒质，吐出几
口毒水之后，又给武敦儒吮吸。

武三通在旁瞧着，心中感激莫名，苦于被点中了穴道，无
法与他一齐吮吸毒液。杨过在二武伤口上轮流吸了一阵，口
中只觉苦味渐转咸味，头脑却越来越觉晕眩，知道自己中毒
已深，再用力吸了几口，吐出毒汁，眼前一黑，登时晕倒在
地。

此后良久良久没有知觉，渐渐的眼前晃来晃去似有许多
模糊人影，要待瞧个明白，却越瞧越胡涂，也不知再过多少
时候，这才睁开眼来，只见武三通满脸喜色的望着自己，叫
道：“好啦，好啦！”突然跪倒在地，咚咚咚咚的磕了十几个
响头，说道：“杨兄弟，你……你救了我……我两个孩儿，也
救了我这条老命。”爬起身来，又扑到一个人跟前，向他磕头，
叫道：“多谢师叔，多谢师叔。”

杨过向那人望去，见他颜面黝黑，高鼻深目，形貌与尼
摩星有些相像，短发鬈曲，一片雪白，年纪已老。杨过只知
武三通是一灯大师的弟子，却不知他尚有一个天竺国人的师
叔，待要坐起，却觉半点使不出力道，向四下一看，原来已
睡在床上，正是在襄阳自己住过的室中，这才知自己未死，还
可与小龙女再见一面，不禁出声而呼：“姑姑，姑姑！”

一人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按在他的额上，说道：“过儿，
好好休息，你姑姑有事出城去了。”却是郭靖。杨过见他伤势
已好，心中大慰，但随即想起：“郭伯伯伤势复原，须得七日
七夜之功，难道我这番昏晕，竟已过了多日？可是我身上情
花之毒却又如何不发？”一愕之下，脑中迷糊，又昏睡过去。

待得再次醒转，已是夜晚，床前点着一枝红烛，武三通
仍是坐在床头，目不转睛的望着自己。杨过淡淡一笑，说道：
“武老伯，我没事了，你不用担心。两位武兄都安好罢？”武
三通热泪盈眶，只是点头，却说不出话来。

杨过生平从未受过别人如此感激，很是不好意思，于是
岔开话题，问道：“咱们怎地回襄阳来的？”武三通伸袖拭了
拭眼泪，说道：“我朱师弟受你师父龙姑娘之托，送汗血宝马
到荒谷中来给你，瞧见咱们四人都倒在地下，这才赶紧救回
城来。”杨过奇道：“我师父怎知我在那荒谷之中？她又有甚
么要事，分身不开，要请朱老伯送马给我？”武三通摇头道：
“我回城之后，也没与龙姑娘遇着。朱师弟说她年纪轻轻，武
功却是出神入化，可惜这次我无缘拜见。唉，少年英雄如此
了得，我跟朱师弟说，咱们的年纪都是活在狗身上了。”

杨过听他夸奖小龙女，语意诚恳，心中甚是喜欢，按年
纪而论，武三通便要做小龙女的父亲也是绰绰有余，但话中
竟用了“拜见”两字，自是因其徒而敬其师了。杨过微微一
笑，又道：“小侄之伤……”只说了四个字，武三通抢着道：
“杨兄弟，武林中有人遇到危难，互相援手虽是常事，但如你
这般舍己救人，救的又是从前大大得罪过你的我两个小儿，这
般大仁大义之事，除了我师父之外，再也无人做得……”杨
过不住摇头，叫他别说下去了。武三通不理，续道：“我若叫
恩公，谅你也不肯答应。但你如再称我老伯，那你分明是瞧
我武三通不起了。”杨过性子爽快，向来不拘小节，他心中既
以小龙女为妻，凡是不守礼俗、倒乱称呼之事，无不乐从，于
是欣然道：“好，我叫你作武大哥便是。只是见了两位令郎，
倒有些不便称呼了。”武三通道：“称呼甚么？他们的小命是
你所救，便给你做牛做马也是应该的。”杨过道：“武大哥，你
不用多谢我。我身上中了情花剧毒，本就难以活命，为两位
令郎吮毒，丝毫没甚么了不起。”

武三通摇头道：“杨兄弟，话不是这么说。别说你身上之
毒未必真的难治，便算确实无药可救，凡人多活一时便好一
时，纵是片刻之命，也决计难舍。世上并无长生之人，就算
武功通天，到头来终究要死，然则何以人人仍是乐生恶死呢？”

杨过笑了笑，问道：“咱们回到襄阳有几日啦？”武三通
道：“到今天已是第七日。”杨过脸现迷茫之色，道：“据理我
已该毒发而死，怎地尚活在世上，也真奇了。”武三通喜道：
“我那师叔是天竺国神僧，治伤疗毒，算得天下第一。昔年我
师父误服了郭夫人送来的毒药，便是他给治好的。我这就请
他去。”说着兴冲冲的出房。

杨过心头一喜：“莫非当我昏晕之时，那位天竺神僧给我
服了甚么灵丹妙药，竟连情花的剧毒也化解了。唉，不知姑
姑到了何处？她若得悉我能不死，真不知该有多快活呢！”想
到缠绵之处，心头一荡，胸口突然如被大铁锤猛击一记，剧
痛难当，忍不住大叫一声。自服了裘千尺所给的半枚丹药之
后，迄未经历过如此难当的大痛，想是半枚丹药的药性已过，
而身上的毒性却未驱除，当下紧紧抓住胸口，牙齿咬得格格
直响，片刻间便已满头大汗。

正痛得死去活来之际，忽听得门外有人口宣佛号：“南无
阿弥陀佛！”那天竺僧双手合十，走了进来。武三通跟在后面，
眼见杨过神情狼狈，大吃一惊，问道：“杨兄弟，你怎么啦？”

转头向天竺僧道：“师叔，他毒发了，快给他服解药！”天竺
僧不懂他说话，走过去替杨过按脉。武三通道：“是了！”忙
去请师弟朱子柳过来。朱子柳精通梵文内典，只他一人能与
天竺僧交谈，于是过来传译。

杨过凝神半晌，疼痛渐消，将中毒的情由对天竺僧说了。

天竺僧细细问了情花的形状，大感惊异，说道：“这情花是上
古异卉，早已绝种。佛典中言道：当日情花害人无数，文殊
师利菩萨以大智慧力化去，世间再无流传。岂知中土尚有留
存。老衲从未见过此花，实不知其毒性如何化解。”说着脸上
深有怜悯之色。武三通待朱子柳译完天竺僧的话，连叫：“师
叔慈悲！师叔慈悲！”天竺僧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

闭目垂眉，低头沉思。室中一片寂静，谁也不敢开口。过了
良久，天竺僧睁开眼来，说道：“杨居士为我两个师侄孙吮毒，
依那冰魄银针上的毒性，只要吮得数口，立时毙命，但杨居
士至今健在，而情花之毒到期发作，亦未致命。莫非以毒攻
毒，两般剧毒相侵相克，杨居士反得善果么？”朱子柳连连点
头，译了这番话，杨过也觉甚有道理。

天竺僧又道：“常言道善有善报，杨居士舍身为人，真乃
莫大慈悲，此毒必当有解。”武三通听了朱子柳传译，大喜跃
起，叫道：“便请师叔赶快施救。”天竺僧道：“老衲须得往绝
情谷走一遭。”杨过等三人均是一呆，心想此去绝情谷路程不
近，一去一回，耽搁时刻不少。天竺僧道：“老衲须当亲眼见
到情花，验其毒性，方能设法配制解药。老衲回返之前，杨
居士务须不动丝毫情思绮念，否则疼痛一次比一次厉害。若
是伤了真元，可就不能相救了。”

杨过尚未答应，武三通大声道：“师弟，咱们齐去绝情谷，
逼那老乞婆交出解药。”朱子柳当日为霍都所伤，蒙杨过用计
取得解药，心中早存相报之念，说道：“正是，咱们护送师叔
同去，是咱哥儿俩强取也好，是师叔配制也好，总得把解药
取来。”

师兄弟俩说得兴高采烈，天竺僧却呆呆望着杨过，眉间
深有忧色。

\chapter{意乱情迷}

杨过见天竺僧淡碧色的眸子中发出异光，嘴角边颇有凄
苦悲悯之意，料想自身剧毒难愈，以致这位疗毒圣手也竟为
之束手，便淡淡一笑，说道：“大师有何言语，请说不妨。”天
竺僧道：“这情花的祸害与一般毒物全不相同。毒与情结，害
与心通。我瞧居士情根深种，与那毒物牵缠纠结，极难解脱，
纵使得了绝情谷的半枚丹药，也未必便能清除。但若居士挥
慧剑，斩情丝，这毒不药自解。我们上绝情谷去，不过是各
尽本力，十之八九，却须居士自为。”杨过心想：“要我绝了
对姑姑情意，又何必活在世上？还不如让我毒发而死的干净。”

口中只得称谢：“多谢大师指点。”他本想请武三通等不必到
绝情谷去徒劳跋涉，但想这干人义气深重，决不肯听，说了
也是枉然。

武三通笑道：“杨兄弟，你安心静养，决没错儿。咱们明
日一早动身，尽快回来，待驱除了你的病根子，得痛痛快快
喝你和郭姑娘的一杯喜酒。”杨过一怔，但想此事一时三刻也
说不清楚，只得随口答应了，见三人辞出，掩上了门，便又
闭目而卧。

这一睡又是几个时辰，醒转时但听得啼鸟鸣喧，已是黎
明。杨过数日不食，腹中饥饿，见床头放着四碟美点，伸手
便取过几块糕饼来吃，吃得两块，忽听门上有剥喙之声，接
着呀的一声，房门轻轻推开。

这时床头红烛尚剩着一寸来长，兀自未灭，杨过见进来
那人身穿淡红衫子，俏脸含怒，竟是郭芙。杨过一呆，说道：
“郭姑娘，你好早。”郭芙哼了一声，却不答话，在床前的椅
上一坐，秀眉微竖，睁着一双大眼怒视着他，隔了良久，仍
是一句话不说。

杨过给她瞧得心中不安，微笑道：“郭伯伯要你来吩咐我
甚么话么？”郭芙说道：“不是！”杨过连碰了两个钉子，若在
往日，早已翻身向着里床，不再理睬，但此刻见她神色有异，
猜不透她大清早到自己房中来为了何事，又问：“郭伯母产后
平安，已大好了罢？”郭芙脸上更似罩了一层寒霜，冷冷的道：
“我妈妈好不好，也用不着你关心。”

这世上除了小龙女外，杨过从不肯对人有丝毫退让，今
日竟给她如此奚落，不由得傲气渐生，心道：“你父亲是郭大
侠，母亲是黄帮主，便了不起么？”当下也哼了一声。郭芙道：
“你哼甚么？”杨过不理，又哼了一声。郭芙大声道：“我问你
哼甚么？”杨过心中好笑：“毕竟女孩儿家沉不住气，我这么
哼得两声，便自急了。”说道：“我身子不舒服，哼两声便好
过些。”郭芙怒道：“口是心非，胡说八道，成天生安白造，当
真是卑鄙小人。”

杨过给她夹头夹脑一顿臭骂，心念一动：“莫非我哄骗武
氏兄弟的言语给她知道了？”见她虽然生气，但容颜娇美，不
由得见之生怜。他性儿中生来带着三分风流，忍不住笑道：
“郭姑娘，你是怪我跟武家兄弟说的这番话么？”郭芙低沉着
声音道：“你跟他们说些甚么了？亲口招认给我听听。”杨过
笑道：“我是为了他们好，免得他们亲兄弟拚个你死我活，伤
了老父之心。这些话是武老伯跟你说的，是不是？”

郭芙道：“武老伯一见我就跟我道喜，把你夸到了天上去
啦。我……我……女孩儿家清清白白的名声，能任你乱说得
的么？”说到这里，语声哽咽，两道泪水从脸颊上流了下来。

杨过低头不语，心中好生后悔，那晚逞一时口舌之快，对
武氏兄弟越说越得意，却没想到已糟蹋了郭芙的名声，总是
自己言语轻薄，闯出这场祸来，倒是不易收拾。

郭芙见他低头不语，更是恼恨，哭道：“武老伯说道，大
武哥哥、小武哥哥两人打你不过，给你逼得从此不敢再来见
我，这话可是真的么？”杨过暗暗叹气：“武三通这人也真不
知轻重，这些话又何必说给她听？”当下无可隐瞒，只得点了
点头，说道：“我胡说八道，确是不该，但我实无歹意，请你
见谅。”郭芙擦了擦眼泪，怒道：“昨晚的话，那又为了甚么？”

杨过一怔，道：“昨晚甚么话？”郭芙道：“武老伯说，待治好
你病后，要喝你……你和我的喜酒，你干么仍不知羞的答应？”

杨过暗叫：“糟糕，糟糕！原来昨晚这几句话也给她听去了。”

只得辩道：“那时我昏昏沉沉的，没听清楚武老伯说些甚么。”

郭芙瞧出他是撒谎，大声道：“你说我妈妈暗中教你武功，
看中了你，要招你作女婿，有这等事么？”杨过给她问得满脸
通红，大是狼狈，心想：“与郭姑娘说笑，不过给人说一声轻
薄无赖，反正我本就不是正人君子，那也罢了。但我谎言郭
伯母暗中授艺，此事却可大可小，万万不能让郭伯母知晓。”

忙道：“郭姑娘，这都怪我出言不慎，请你遮掩则个，别让你
爹爹妈妈知道。”郭芙冷笑道：“你既还怕爹爹，怎敢捏造谎
言，辱我母亲？”杨过忙道：“我对伯母决无不敬之意，当时
我一意要武家兄弟绝念死心，以致说话不知轻重……”

郭芙自幼与武氏兄弟青梅竹马一齐长大，对两兄弟均有
情意，得知杨过骗得二人对自己死了心，永远不再见面，这
份怒气如何再能抑制？又大声问道：“这些事慢慢再跟你算帐。
我妹妹呢？你把她抱到哪里去啦？”

杨过道：“是啊，快请郭伯伯过来，我正要跟他说。”郭
芙道：“我爹爹出城找妹妹去啦。你……你这无耻小人，竟想
拿我妹妹去换解药。好啊，你的性命值钱，我妹妹的性命便
不值钱。”杨过一直暗自惭愧，但听她说到婴儿之事，心中却
是无愧天地，朗声道：“我一心一意要夺回令妹，交于你爹娘
之手，若说以她去换解药，杨过绝无此心。”郭芙道：“那么
我妹妹呢？她到哪儿去啦？”杨过道：“是给李莫愁抢了去，我
夺不回来，好生有愧。只要我气力回复，一时不死，立时便
去找寻。”

郭芙冷笑道：“这李莫愁是你师伯，是不是？你们本来一
齐躲在山洞之中，是不是？”杨过道：“不错，她虽是我师伯，
可是素来和我师父不睦。”郭芙道：“哼，不和不睦？她怎地
又会听你的话，抱了我妹妹去给你换解药？”杨过一跳坐起，
怒道：“郭姑娘你可别瞎说，我杨过为人虽不足道，焉有此意？”

郭芙道：“好个‘焉有此意’！是你师父亲口说的，难道会假？”

杨过道：“我师父说甚么了？”

郭芙站直身子，伸手指着他鼻子，怒容满面的道：“你师
父亲口跟朱伯伯说，你与李莫愁同在那荒谷之中，请朱伯伯
将我爹爹的汗血宝马送去借给你，好让你抱我妹妹赶到绝情
谷去……”杨过惊疑不定，插口道：“不错，我师父确有此意，
要我将你妹妹先行送去，得到那半枚绝情丹服了再说，但这
不过是一时的权宜之计，也不致害了你妹妹……”郭芙抢着
道：“我妹妹生下来不到一天，你就去交给了一个杀人不眨眼
的恶魔，还说不致害了我妹妹。你这狼心狗肺的恶贼！你幼
时孤苦伶仃，我爹妈如何待你？若非收养你在桃花岛上，养
你成人，你焉有今日？哪知道你恩将仇报，勾引外敌，乘着
我爹爹妈妈身子不好，竟将我妹妹抢了去……”她越骂越凶，
杨过一时之间哪能辩白？中毒后身子尚弱，又气又急之下，咕
咚一声，倒在床上，竟自晕了过去。

过了好一阵子，他方自悠悠醒转。郭芙冷冷的凝目而视，
说道：“想不到你竟还有一丝羞耻之心，自己也知如此居心，
难容于天地之间了罢？”当真是颜若冰寒，辞如刀利。杨过长
叹一声，说道：“我倘真有此心，何不抱了你妹妹，便上绝情
谷去？”郭芙道：“你身上毒发，行走不得，这才请你师伯去
啊。嘿嘿，可是人算不如天算，我听你师父跟朱伯伯一说，便
将汗血宝马藏了起来，叫你师徒俩的奸计难以得逞……”杨
过道：“好好，你爱怎么说便怎么说，我也不必多辩。我师父
呢？她到哪里去啦？”

郭芙脸上微微一红，道：“这才叫有其师必有其徒，你师
父也不是好人。”杨过大怒，坐起身来，说道：“你骂我辱我，
瞧在你爹娘脸上，我也不来跟你计较。你却怎敢说我师父？”

郭芙道：“呸！你师父便怎么了？谁教她不正不经的瞎说。”杨
过心道：“姑姑清澹雅致，身上便似没半分人间烟火气息，如
何能口出俗言？”于是也呸了一声，道：“多半是你自己心邪，
将我师父好好一句话听歪了。”

郭芙本来不想转述小龙女之言，这时给他一激，忍不住
怒火又冲上心口，说道：“她说：‘郭姑娘，过儿心地纯善，他
一生孤苦，你要好好待他。’又说：‘你们原是天生……天生
……一对！你叫他忘了我罢，我一点也不怪他。’她又将一柄
宝剑给了我，说甚么那是淑女剑，和你的君子剑正是……正
是一对儿。这不是胡说八道是甚么？”她又羞又怒，将小龙女
那几句情意深挚、凄然欲绝的话转述出来，语气却已迥然不
同。

杨过每听一句，心中就如猛中一椎，脑海中一片迷惘，不
知小龙女何以有此番言语，过了一会，听得郭芙话已说完，缓
缓抬起头来，眼中忽发异光，喝道：“你撒谎骗人，我师父怎
会说这些话？那淑女剑呢？你拿不出来，便是骗人！”郭芙冷
笑一声，手腕一翻，从背后取出一柄长剑，剑身乌黑，正是
那柄从绝情谷中得来的淑女剑。

杨过满腔失望，急得口不择言，叫道：“谁要与你配成一
对儿？这剑明明是我师父的，你偷了她的，你偷了她的！”

郭芙自幼生性骄纵，连父母也容让她三分，武氏兄弟更
是千依百顺，趋奉唯谨，哪里受得这样的重话？她转述小龙
女的说话，只因杨过言语相激，才不得不委屈说出，岂知他
竟如此回答，听这言中含意，竟似自己设成了圈套，有意嫁
他，而他偏生不要。她大怒之下，手按剑柄，便待拔剑斩去，
但转念一想：“他对他师父如此敬重，我偏说一件事情出来，
教他听了气个半死不活。”

这时她气恼已极，浑不想这番话说将出来有何恶果，刷
的一响，将拔出了半尺的淑女剑往剑鞘中一送，笑嘻嘻的坐
在椅上，说道：“你师父相貌美丽，武功高强，果然是人间罕
有，就只一件事不妥。”杨过道：“甚么不妥？”郭芙道：“只
可惜行止不端，跟全真教的道士们鬼鬼祟祟，暗中来往。”杨
过怒道：“我师父和全真教有仇，怎能跟他们暗中来往？”郭
芙冷笑道：“‘暗中来往’这四个字，我还是说得文雅了的。
有些话儿，我女孩儿家不便开口。”杨过越听越怒，大声道：
“我师父冰清玉洁，你再瞎说一言半句，我扭烂了你的嘴。”郭
芙眉间如聚霜雪，冷然道：“不错，她做得出，我说不出。好
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却去跟一个臭道士相好。”杨过铁青了
脸，喝道：“你说甚么？”

郭芙道：“我亲耳听见的，难道还错得了？全真教的两名
道士来拜访我爹爹，城中正自大乱，我爹妈身子不好，不能
相见，就由我去招待宾客……”杨过怒喝：“那便怎地？”郭
芙见他气得额头青筋暴现，双眼血红，自喜得计，说道：“那
两个道士一个叫赵志敬，一个叫尹志平，可是有的？”杨过道：
“有便怎地？”郭芙淡淡一笑，说道：“我吩咐下人，给他们安
排了歇宿之处，也没再理会。哪知道半夜之中，一名丐帮弟
子悄悄来报我知晓，说这两位道爷竟在房中拔剑相斗……”杨
过哼了一声，心想尹赵二人自来不和，房中斗剑亦非奇事。

郭芙续道：“我好奇心起，悄悄到窗外张望，只见两人已
经收剑不斗了，但还在斗口。姓赵的说那姓尹的和你师父怎
样怎样，姓尹的并不抵赖，只怪他不该大声叫嚷……”

杨过霍地揭开身上棉被，翻身坐在床沿，喝道：“甚么怎
样怎样？”郭芙脸上微微一红，神色颇为尴尬，道：“我怎知
道？难道还会是好事了？你宝贝师父自己做的事，她自己才
知道。”语气之中，充满了轻蔑。杨过又气又急，心神大乱，
反手一记，啪的一声，郭芙脸上中了一掌。他愤激之下，出
手甚重，只打得郭芙眼前金星乱冒，半边面颊登时红肿，若
非杨过病后力气不足，这一掌连牙齿也得打下几枚。

郭芙一生之中哪里受过此辱？狂怒之下，顺手拔出腰间
淑女剑，便向杨过颈中刺去。

杨过打了她一掌，心想：“我得罪了郭伯伯与郭伯母的爱
女，这位姑娘是襄阳城中的公主，郭伯伯郭伯母纵不见怪，此
处我焉能再留？”伸脚下床穿了鞋子，见郭芙一剑刺到，他冷
笑一声，左手回引，右手倏地伸出，虚点轻带，已将她淑女
剑夺了过来。

郭芙连败两招，怒气更增，只见床头又有一剑，抢过去
一把抓起，拔出剑鞘，便往杨过头上斩落。杨过眼见寒光闪
动，举起淑女剑在身前一封，哪知他昏晕七日之后出手无力，
淑女剑举到胸前，手臂便软软的提不起来。郭芙剑身一斜，当
的一声轻响，双剑相交，淑女剑脱手落地。

郭芙愤恨那一掌之辱，心想：“你害我妹妹性命，卑鄙恶
毒已极，今日便杀了你为我妹妹报仇。爹爹妈妈也不见怪。”

但见他坐倒在地，再无力气抗御，只是举起右臂护在胸前，眼
神中却殊无半分乞怜之色，郭芙一咬牙，手上加劲，挥剑斩
落。

那日小龙女骑了汗血宝马追寻杨过与金轮法王，却走错
了方向。那红马一奔出便是十余里，待得勒转马头回来再找，
杨过等人更是不知去向。她心中忧急，眼见时候过去一刻，杨
过的性命便多一分危险，在襄阳周围三四十里内兜圈子找寻。

红马虽快，但荒谷极是隐僻，直至过了半夜，她才远远听到
武三通号啕大哭之声。循声寻去，不久便听到武氏兄弟抡剑
相斗，跟着又听到杨过说话。她心中大喜，生怕杨过遇上劲
敌，欲待暗中相助，于是下马将红马系在树上，悄悄隐身在
山石之后，观看杨过对敌。

这一偷看不打紧，只听得杨过口口声声说与郭芙早订终
身，将郭芙叫作“我那未过门的妻子”，而把郭靖夫妇叫作
“岳父岳母”。小龙女越听越是惊心动魄，听他说郭靖、黄蓉
夫妇已招他为婿，暗中传他武艺，又见他对武氏兄弟发怒，不
许他们再见郭芙。他每说一句，小龙女便如经受一次雷轰电
击，心中胡涂，似乎宇宙万物于霎时之间都变过了。若是换
作旁人，见杨过言行与过去大不相同，定然起疑，自会待事
情过后向他问个明白，但小龙女心如水晶，澄清空明，不染
片尘，于人间欺诈虚假的伎俩丝毫不知。杨过对旁人油嘴滑
舌，胡说八道，对她却从不说半句戏言，因此她对杨过的言
语向来无不深信。眼见武氏兄弟不敌，她自伤自怜，不禁深
深叹了一口气。当时杨过听到叹息，脱口叫了声“姑姑”，小
龙女并不答应，掩面远去。杨过还道是李莫愁所发，自己听
错，也没深究。

小龙女牵了汗血宝马，独自在荒野乱走，思前想后，不
知如何是好。她年纪已过二十，但一生居于古墓，于世事半
点不知，识见便与一个天真无邪的孩童无异，心想：“过儿既
与郭姑娘定亲，自然不能再娶我了。怪不得郭大侠夫妇一再
不许他和我结亲。过儿从来不跟我说，自是为了怕我伤心，唉，
他待我总是很好的。”又想：“他迟迟不肯下手杀郭大侠，为
父报仇，当时我一点不懂，原来他全是为了郭姑娘之故，如
此看来，他对郭姑娘也是情义深重之极了。我此时若牵宝马
去给他，他说不定又要想起我的好处，日后与郭姑娘的婚事
再起变故。我还是独自一人回到古墓去罢，这花花世界只教
我心乱意烦。”

想了一阵，意念已决，虽然心如刀割，但想还是救杨过
性命要紧，于是连夜驰回襄阳，托朱子柳送红马到荒谷中去
交给杨过。

这时襄阳城中刺客虽已远去，但郭靖、黄蓉未曾康复，兀
自乱成一团。朱子柳文武全才，当即与鲁有脚齐心合力，负
起了城防重任。正当忙乱之际，小龙女却牵了红马过来，要
他去交给杨过，说甚么要杨过快到绝情谷去，以郭靖初生的
幼女去换解毒灵丹，只把朱子柳听得莫名其妙，不知所云。他
追问几句，小龙女心神烦乱，不愿多讲，只说快去快去，迟
得片刻，杨过性命便有重大危险。

她也不理郭芙正在朱子柳身畔，只想：“让妹妹在绝情谷
去耽上几日，并无大碍，这是为了救你未婚夫婿的性命，你
自然也会出力。”她提到杨过的名字，不由得悲从中来，话未
说得清楚，珠泪已滚滚而下，当即奔向卧室，倒在床上凄然
痛哭。

朱子柳于前因丝毫不知，听了小龙女没头没脑的这几句
话，怎明白她说些甚么，但“迟得片刻，杨过性命便有重大
危险”这句话却非同小可，心想只有到那荒谷走一遭，见机
行事便了。出得门来，汗血宝马已然不见，一问亲兵，说道
郭姑娘已牵了去，待要找郭芙时，她却又躲得人影不见。朱
子柳暗暗叹气，心想这些年轻姑娘个个难缠，不是说话不明
不白，便是行事神出鬼没。

他挂念杨过的安危，另骑快马，带了几名丐帮弟子，依
着小龙女所指点的途径到那荒谷察看，只见杨过与武氏兄弟
一齐倒在地下，武三通正自运气冲穴，其余三人却已奄奄一
息，心想“迟得片刻，杨过性命便有重大危险”这话果然不
错，于是急忙救回襄阳，适逢师叔天竺僧自大理到来，当即
施药救治。

小龙女在床上哭了一阵，越想越是伤心，眼泪竟是不能
止歇。她这一哭，衣襟全湿，伸手到腰间去取汗巾来擦眼泪，
手指碰到了淑女剑，心想：“我把这剑拿去给了郭姑娘，让他
们配成一对儿，也是一件美事。”她痴爱杨过，不论任何对他
有益之事无不甘为，于是翻身坐起，也不拭去泪痕，径自来
找郭芙。

这时早已过了午夜，郭芙已然安寝，小龙女也不待人通
报，掀开窗户，跃进她房中，将郭芙叫醒，便说“你们原是
一对”云云，那就是郭芙对杨过转述的一番话了。她将淑女
剑交给了郭芙，回头便走。郭芙听得摸不到头脑，连问：“你
说甚么？我半点儿也不懂。”小龙女凄然不答，一跃出窗。郭
芙探首窗外，忙叫：“龙姑娘你回来。”却见她头也不回的走
了。

小龙女低着头走进花园，一大丛玫瑰发出淡淡幽香，想
起在终南山与杨过共练玉女心经时隔花接掌的情景，今日欲
再如往时般师徒相处，却已不可得了。

正自发痴，忽听左首屋中传出一人的话声：“你开口小龙
女，闭口小龙女，有一天半日不说成不成？”小龙女吃了一惊：
“是谁在整天说我？”当下停步倾听，却听得另一个声音干笑
数声，说道：“你偏做得，我就说不得？”先一人道：“这是在
人家府中，耳目众多，若是让旁人听了去，我全真教声名何
在？”后一人道：“嘿嘿，你居然还会想到我全真教的声名？那
晚终南山玫瑰花旁，这销魂滋味……哈哈。”说到这里，只是
干笑，再也不说下去了。

小龙女更是吃惊，疑心大起：“难道那晚过儿跟我亲热，
却让这两个道士瞧见了？”从两人语音之中，已知说话的是尹
志平与赵志敬，于是悄悄走到那屋窗下，蹲着身子暗听。这
时两人话声转低，但小龙女与他们相隔甚近，仍是听得清清
楚楚。

只听尹志平气忿忿的道：“赵师兄，你日晚不断的折磨我，
到底为了甚么？”赵志敬道：“你自己明白。”尹志平道：“你
要我干甚么？我都答应了，我只求你别再提这件事，可是你
却越说越凶。是不是要我当场死在你面前？”赵志敬冷笑道：
“我也不知道，我只是忍不住，不说不行。”

尹志平声音突然响了一些，说道：“你道我当真不知？你
是妒忌，是妒忌我那一刻做神仙的时光？”这两句话甚是古怪，
赵志敬并不答话，似要冷笑，却也笑不出来。隔了好一会儿，
尹志平喃喃的道：“不错，那晚在玫瑰丛中，她给西毒欧阳锋
点中了穴道，动弹不得，终于让我偿了心愿。是啊，我不用
向你抵赖，倘若我不说，你也不会知道，是不是？我跟你说
了，你便不断的烦扰我，折磨我……可是，可是我也不后悔，
不，一点也不后悔……”说到后来，语声温柔，就似在梦中
呓语一般。

小龙女听着这些话，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脑中便似轰
轰乱响：“难道是他，不是我心爱的过儿？不，不会的，决不
会，他说谎，一定是过儿。”

只听得赵志敬又说起话来，语音冷酷僵硬：“是啊，你自
然一点也不后悔。你本来不用跟我说，可是你心中忍不住喜
欢，非跟一个人说说不可。好啊，那我便天天跟你说，无时
无刻不提醒你，但你怎么又怕听了呢？”突然听得墙壁上发出
砰砰几声，原来是尹志平以头撞墙，说道：“你说好了，都说
出来好了，说得让天下人人都知道了，我也不怕……不，不，
赵师兄，你要做甚么我都答应，只求你别再提了。”

小龙女一晚之间，接连听到两件心为之碎、肠为之断的
大事，迷迷糊糊的站在窗下，虽然听着尹赵二人说话，但于
他们言中之意一时竟然难以领会。

只听赵志敬冷笑几声，说道：“咱们修道之士，一个把持
不定，坠入了魔障，那便须以无上定力，斩毒龙，返空明。我
不住提那小龙女的名字，是要你习听而厌，由厌而憎。这是
助你修练的一番美意啊。”尹志平低声道：“她是天仙化身，我
怎能厌她憎她？”突然提高声音说道：“哼，你不用说得好听，
你的恶毒心肠，难道我会不知？你一定对我妒忌，二来心恨
杨过，要揭穿这件事情，教他师徒二人终身遗恨。”

小龙女听到“杨过”两字，心中突的一跳，低低的道：
“杨过，杨过。”说到这名字的时候，不自禁的感到一阵柔情
蜜意，她盼望尹赵二人不住的谈论杨过，只要有人说着他的
名字，她就说不出的欢喜。

只听赵志敬也提高了声音，恨恨的道：“我若不令这小杂
种好好吃一番苦头，难消心头之恨，哼哼，只是……”尹志
平道：“只是他武功太强，你我不是他的敌手，是不是？”赵
志敬道：“那也未必，他一手旁门左道的邪派武功，何足为奇？
但教撞在我手里，哼哼！咱们全真派玄门武功是天下武术正
宗，还会怕这小子？尹师弟，你好好瞧着，我不会让他舒舒
服服的送命，不是坏了他两个招子，便是断了他双手，教他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那时让你的小龙女姑娘在旁瞧着，那
也有趣得紧啊。”

小龙女打了个寒噤，若在平时，她早已破窗而入，一剑
一个的送了二人性命，但此时懊闷欲绝，只觉全身酸软无力，
四肢难动。

又听尹志平冷笑道：“你这叫做一厢情愿。咱们的玄门正
宗，未必就及得上人家的旁门左道。”赵志敬怒骂：“狗东西，
全真教的叛徒！你与那小龙女有了苟且之事，连人家的武功
也赞到天上去啦！”尹志平连日受辱，此时再也忍耐不住，喝
道：“你骂我甚么？须知做人不可赶尽杀绝！”

赵志敬自恃对方的把柄落在自己手里，只要在重阳宫中
宣扬出来，前任掌教马师伯、现任掌教丘师伯非将他处死不
可，是以一直对他侮辱百端，而尹志平确也始终不敢反抗，这
时听他竟然出言不逊，心想若不将他制得服服贴贴，自己的
大计便难以成功，当下踏上一步，反手便是一掌。

尹志平没料他竟会动手，急忙低头，啪的一响，这一掌
重重的打在他后颈之中，身子一晃，险些儿跌倒。他狂怒之
下，抽出长剑，挺剑刺出。赵志敬侧身避过，冷笑道：“好啊，
你居然有胆子跟我动手。”说着便拔剑还击。尹志平低沉着嗓
子道：“给你这般日夜折磨，左右也是个死，不如今日让你杀
了，倒也干脆。”说着催动剑招，着着进逼。他是丘处机的首
徒，武功与赵志敬各有所长。两人所学招数全然相同，一动
上手原是不易分出高下，但他郁积在心，此时只求拚个同归
于尽，赵志敬却另有重大图谋，决不肯伤他性命，是以二三
十招一过，赵志敬已给逼到了屋角之中，大处下风。

他二人在屋中乒乒乓乓的斗剑，早有丐帮弟子去报知了
郭芙。她急忙披衣赶来，见小龙女站在窗下，叫了她一声：
“龙姑娘！”小龙女呆呆出神，竟是听而不闻。郭芙好奇心起，
不即进屋，也在窗下一站，只听得赵志敬伸剑左拦右架，口
中却在不干不净的讥嘲笑骂，竟是语语都侵涉到小龙女身上。

郭芙听得屋内两人越说越不成话，不便再站在窗下，一
扭头待要走开，却见小龙女仍是呆呆的站着，似对二人的污
言秽语丝毫不以为意，心中大是奇怪，低声问道：“他们的话
可是真的？”小龙女茫然点了点头，道：“我不知道，也许……
也许是真的。”郭芙顿起轻蔑之心，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走
了。

尹赵二道在激斗之际，也已听到房外有人说话，当的一
响，两柄长剑一交，便即分开，齐声问道：“是谁？”小龙女
缓缓的道：“是我。”尹志平全身打个寒战，颤声道：“你是谁？”

小龙女道：“小龙女！”

这三字一出口，不但尹志平呆若木鸡，连赵志敬也是如
同身入冰窟。那日大胜关英雄宴上，只一招便给她掌按前胸，
受了重伤，此后将养多日方愈，跟她动手，实无招架余地。他
万料不到小龙女竟也会在襄阳城中，适才自己这番言语十九
均已给她听见，一时之间吓得魂飞魄散，只想：“怎生逃命才
好？”

尹志平心情异常，却没想到逃命，伸手推开了窗子。只
见窗外花丛之旁，俏生生、凄冷冷的站着一个白衣少女，正
是自己日思夜想、魂牵梦萦，当世艳极无双的小龙女！

尹志平痴痴的道：“是你？”小龙女道：“不错，是我。你
们适才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尹志平点头道：“是真的！你
杀了我罢！”说着倒转长剑，从窗中递了出去。小龙女目发异
光，心中凄苦到了极处，悲愤到了极处，只觉便是杀一千个、
杀一万个人，自己也已不是个清白的姑娘，永不能再像从前
那样深爱杨过，眼见长剑递来，却不伸手去接，只是茫然向
尹赵二人望了一眼，实是打不定主意。

赵志敬瞧出了便宜，心想这女子神智失常，只怕是疯了，
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伸手挽住了尹志平的胳臂，狞笑道：
“快走，快走，她舍不得杀你呢！”用力一拉，抢步出门。尹
志平早已魂不守舍，全身没了力气，给他一拉，踉踉跄跄的
跟了出去。赵志敬展开轻功，提气急奔。尹志平起初由他拉
着，奔出数丈后，自身的轻功也施展出来。两人投师学艺还
均在郭靖之前，这一发力，顷刻间便奔到东城城门边。

城门旁有十多名丐帮弟子随着两队官兵巡逻。领头的丐
帮弟子认得尹赵二人，知他们是全真高士，论辈份还是郭靖
的师兄，听赵志敬说有要事急欲出城，好在此时域外并无敌
军来攻，当即下令开城。城门开得刚可容身，尹赵二人一跃
便到了城外。领头的丐帮弟子赞道：“好俊的轻身功夫！”待
要闭城，眼前突然白影一闪，似有甚么人出了城。他大吃一
惊，问道：“甚么？”那人影早已不见。他纵到城门口向外望
时，此时天甫黎明，六七丈外便朦朦胧胧的瞧不清楚，哪里
瞧到有人？他回身询问，旁人均说没瞧见甚么。他揉了揉双
眼，暗骂：“见鬼！”看来是连日辛劳，眼睛花了。

尹赵二人不敢停步，直奔出数里才放慢脚步。赵志敬伸
袖抹去额头淋漓大汗，叫道：“好险，好险！”回头向来路一
看，不由得双膝酸软，险些摔倒，原来身后十余丈外，一个
白衣少女站定了脚步，呆呆的望着自己，却不是小龙女是谁？

赵志敬这一惊实是非同小可，“啊”的一声，脱口大呼，只道
早已将她抛得无影无踪，哪知她始终跟随在后，只是她足下
无声，自己竟然毫没知觉，当下拉住尹志平的手臂提气狂奔。

他一口气奔出十余丈，回头再望，只见小龙女仍然不即
不离的跟随在后，相距三四丈远近。赵志敬六神无主，掉头
又跑，他却不敢时时向后返视，因每一回顾，心中多一次惊
恐，双腿渐渐无力，说道：“尹师弟，她此时若要杀死咱们二
人，可说易如反掌，她定是另有奸恶阴谋。”尹志平惘然道：
“甚么另有奸恶阴谋？”赵志敬道：“我猜想她是要擒住咱们，
在天下英雄之前指斥你的丑行，打得我全真派从此抬不起头
来。”尹志平心中一凛，他此时对自己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倘
若小龙女提剑要杀，决不反抗，但他自幼投在丘处机门下，师
恩深重，威露天下的全真派若是由己而败，却是万万不可，想
到此处，不由得背脊上全都凉了，当下腿下加劲，与赵志敬
并肩飞奔。

两人只拣荒野无路之处奔去，有时忍不住回头一瞧，总
见小龙女跟在数丈之外。古墓派轻功天下无双，小龙女追踪
二人可说毫不费力，只是她遇上了这等大事，实不知如何处
置才是，只好跟随在后，不容二人远离。

尹赵二人本就心慌意乱，但见小龙女如影随形的跟着，不
免将她的用意越猜越恶，惊惧与时俱增，从清晨奔到中午，又
自中午奔到午后未刻，四五个时辰急奔下来，饶是二人内力
深厚，也已支持不住，气喘吁吁，脚步踉跄，比先前慢了一
倍尚且不止。此时烈日当空，天气炎热，两人自里至外全身
都已汗湿。又跑一阵，两人又饥又渴，眼见前面有一条小溪，
不禁都横了心：“就算被她擒住，那也无法。”扑到溪边，张
口狂饮溪水。

小龙女缓缓走到溪水上游，也掬上几口清水喝了。临流
映照，清澈如晶的水中映出一个白衣少女，云鬓花颜，真似
凌波仙子一般。小龙女心中只觉空荡荡地，伤心到了极处，反
而漠然，顺手在溪边摘了一朵小花插在鬓边，望着水中倒影，
痴痴的出神。

尹赵二人一面喝水，一面不住偷眼瞧她，见她似乎神游
物外，已浑然忘了眼前之事，两人互相使个眼色，悄悄站起，
蹑步走到小龙女背后，一步步的渐渐走远，数次回首，见她
始终望着溪水，于是加快脚步，向前急走，不久便又到了大
路。

两人只道这次真正脱险，哪知尹志平偶一返顾，只见小
龙女又已跟在身后。尹志平脸如死灰，叫道：“罢了，罢了！
赵师哥，咱们反正逃不了，她要杀要剐，只索由她！”说着停
住了脚步。赵志敬大怒，喝道：“你是死有应得，我干么要陪
着你送终？”拉着他手臂要走。尹志平心恢意懒，不想再逃。

赵志敬又是害怕又是愤怒，斗地一掌，反手打了他一记耳光。

尹志平怒道：“你又打我？”小龙女见两人忽又动手，大是奇
怪。

就在此时，迎面驰来两骑马，马上是两名传达军令的蒙
古信差。赵志敬心念一动，低声道：“抢马！咱们假装打架，
别引起小龙女疑心。”当即挥掌劈去。尹志平举手挡开，还了
一掌，赵志敬退了几步，两人渐渐打到大路中心。两名蒙古
兵去路被阻，勒马呼叱。尹赵二人突然跃起，分别将两名蒙
古兵拉下马背，掷在地下，跟着翻身上马，向北急驰。

两匹马都是良马，奔跑迅速。两人回头望时，见小龙女
并未跟来，这才放心。向北驰出十余里，到了一处三岔路口。

赵志敬道：“她见二马向北，咱们偏偏改道往东。”缰绳向右
一带，两骑马上了向东的岔道。傍晚时分，到了一个小市镇
上。

二人整日奔驰，粒米未曾入口，疲耗过甚，已是饥火难
熬，当即找到一家饭铺，命伙计切盘牛肉，拿三斤薄饼。赵
志敬坐下后惊魂略定，想起今日之险，犹有余悸，只不知小
龙女何以总是在后跟随，却不动手。尹志平脸如死灰，垂下
了头，兀自魂不守舍。不久牛肉与薄饼送了上来，二人举筷
便吃，忽听得饭铺外人喧马嘶，吵嚷起来，有人大声喝道：
“这两匹马是谁的？怎地在此处？”呼叫声中带有蒙古口音。

赵志敬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只见一个蒙古军官带着七
八名兵卒，指着尹赵二人的坐骑正自喝问。饭铺的伙计惊呆
了，不住打躬作揖，连称：“军爷，大人！”

赵志敬给小龙女追逼了一日，满腔怒火正无处发泄，见
有人惹上头来，当即挺身上前，大声道：“牲口是我的！干甚
么？”那军官道：“哪里来的？”赵志敬道：“是我自己的！关
你甚么事？”此时襄阳以北全已沦入蒙古军手中，大宋百姓惨
遭屠戮欺压，哪有人敢对蒙古官兵如此无礼？那蒙古军官见
赵志敬身形魁梧，腰间悬剑，心中存了三分疑忌：“你是买来
的还是偷来的？”

赵志敬怒道：“甚么买来偷来？是道爷观中养大的。”那
军官手一挥，喝道：“拿下了！”七八名兵卒各挺兵刃，围了
上来。赵志敬手按剑柄，喝道：“凭甚么拿人？”那军官冷笑
道：“偷马贼！当真是吃了豹子心肝，动起大营的军马来啦，
你认不认？”说着披开马匹后腿的马毛，露出两个蒙古字的烙
印。原来蒙古军马均有烙印，注明属于某营某部，以便辨认。

赵志敬顺手从蒙古军士手中抢来，哪里知晓？此时一见，登
时语塞，强辩道：“谁说是蒙古军马？我们道观中的马匹便爱
烙上几个记，难道犯法了么？”

那军官大怒，心想自南下以来，从未见过如此强横的狂
徒，抢上来伸手便抓向赵志敬胸口。赵志敬左手一勾，反掌
抓住了他手腕，跟着右掌挥出，拿住了他背心，将他身子高
高举起，在空中打了三个旋子，跟着向外一送。那军官身不
由主的飞了出去，刚好摔进了一家磁器铺子，只听乒乓、呛
啷之声不绝，一座座磁器架子倒将下来，碗碟器皿纷纷跌落，
那军官全身被磁器碎片割得鲜血淋漓，压在磁器堆中，那里
爬得起身？众兵卒抢上来救护，搬架的搬架，扶人的扶人，再
也顾不得去捉拿偷马贼了。

赵志敬哈哈大笑，回入饭铺，拿起筷子又吃。这乱子一
闯，镇上家家店铺关上了门板，饭铺的顾客霎时间走得干干
净净，均想蒙古军暴虐无比，此番竟有汉人殴打蒙古军官，只
怕血洗全镇也是有的。赵志敬吃了几口，忽见饭铺掌柜走上
前来，噗的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赵志敬知他怕受牵
连，一笑站起，说道：“我们也吃饱了，你不用害怕，我们马
上就走。”掌柜的吓得脸如土色，更是不住的磕头。

尹志平道：“他怕咱们一走，蒙古兵问饭铺子要人。”他
素来精明强干，只是对小龙女痴心狂恋，这才作事荒谬乖张，
日常处事其实远胜于赵志敬，因此马钰、丘处机等均有意命
他接任掌教，此时心念一转，说道：“快拿上好的酒馔来，道
爷自己作事自己当，你们怕甚么了？”掌柜的喏喏连声，爬起
身来，忙吩咐赶送酒馔。

那军官受伤不轻，挣扎着上了马背。赵志敬笑道：“尹师
弟，今日受了一天恶气，待会须得打他们个落花流水。”尹志
平哼了一声，眼见那蒙古军官带领士兵骑马走了。饭铺中众
人慌成一团，精美酒食纷纷送上，堆满了一桌。

尹赵二人吃了一阵，尹志平突然站起身来，反手一掌，将
在旁侍候的伙计打倒在地。掌柜的大惊，三脚两步的赶了过
来，陪笑道：“这该死的小子不会侍候，道爷息怒……”话未
说完，尹志平飞起左腿，轻轻将他踢倒在地。赵志敬还道他
神智兀自错乱，叫道：“尹师弟……你……”尹志平掀起旁边
一张桌子，碗碟倒了一地，随即又将两名伙计打倒，顺手点
了各人穴道，双手一拍，道：“待会蒙古官兵到来，见你们店
中给打得这般模样，就不会迁怒你们了，懂不懂？你们自己
不妨再打个头破血流。”

众人恍然大悟，连称妙计。众店伴当即动手，你打我，我
打你，个个衣衫撕烂，目青鼻肿。过不多时，忽听得青石板
街道上马蹄声响，数乘马急驰而至。众店伴纷纷倒地，大呼
小叫：“啊哟，打死人啦！”“痛啊，痛啊！”“道爷饶命！”

马蹄声到了饭铺门前果然止息，进来四名蒙古军官，后
面跟着一个身材高瘦的藏僧，一个又黑又矮的胡人，那胡人
双腿已断，双手各撑着拐杖。蒙古军官见饭铺中乱成这等模
样，皱起眉来，大声呼喝：“快拿酒饭上来，老爷们吃了便要
赶路。”

掌柜的一楞，心想：“原来这几个军爷是另一路的。待那
挨了打的军爷领了人来，却又怎地？”正自迟疑，几名军官已
挥马鞭夹头夹脑劈将过来。那掌柜的忍着痛连声答应，苦于
爬不起身，当下另有伙计上前招呼，安排席位。

那藏僧便是金轮法王，黑矮胡人自是尼摩星了。他二人
那日踏中冰魄银针，在山洞外纠缠厮打，双双跌落山崖。幸
好崖边生有一株大树，法王于千钧一发之际伸出左手牢牢抓
住。尼摩星其时已是半昏半醒，却仍是紧抱法王身子不放。法
王一瞧周遭情势，左手运劲一推，两人齐往崖下草丛中跌落，
顺着斜坡骨碌碌的滚了十余丈，直到深谷之底方始停住。两
人四肢头脸给山坡上的沙石荆棘擦得到处都是伤痕。

法王右手反将过来，施小擒拿手拗过尼摩星的手臂，喝
道：“你到底放是不放？”尼摩星昏昏沉沉中无力反抗，给他
一拗之下，左臂松开，右手却仍是抓住他的后心。法王冷笑
道：“你双足中了剧毒，不思自救，胡闹些甚么？”

这两句话直如当头棒喝，尼摩星低头一看，只见自己两
只小腿已肿得碗口粗细，知道若不急救，转眼便是性命难保，
一咬牙，拔出插在腰间的铁蛇，喀喀两响，将两条小腿一齐
砍下，登时鲜血狂喷，人也晕了过去。法王见他如此勇决，倒
也好生佩服，又想他双足残废，从此不足为患，伸手点了他
双腿膝弯处的“曲泉穴”及大腿上的“五里穴”，先止血流，
然后取出金创药敷上创口，撕下他外衣包扎了断腿。

天竺武士大都练过睡钉板、坐刀山等等忍痛之术，尼摩
星更是此中能手，他一等血止，便坐了起来，说道：“好，你
救了我的，咱们怨仇便不算的。”法王微微苦笑，心想：“你
双脚虽失，身上剧毒倒已除了，我的处境反不如你。”于是盘
膝坐下运功，强将足底的毒气缓缓逼出，一个多时辰之中只
逼出一小滩黑水，但已累得心跳气喘。

两人在荒谷之中将养了几日，法王以上乘内功逼出了毒
质，尼摩星的伤口也不再流血，折了两段树枝作拐杖，这才
出得谷来。不久与几个蒙古军官相遇，同返忽必烈大营，却
在这市镇上与尹赵二人相遇。

尹志平与赵志敬见到法王，不由得相顾失色。二人在大
胜关英雄大会之中曾见他显示武功，委实是惊世骇俗，又想
起他两名弟子达尔巴与霍都当年进袭终南山重阳宫，连全真
诸子也不易抵敌，此刻狭路相逢，心中都是栗栗危惧。二人
使个眼色，便欲脱身走路。

那日英雄大会，中原豪杰与会的以千百数，尹赵识得法
王，法王却不识二道。他虽见饭铺中打得人伤物碎，但此刻
兵荒马乱，处处残破，也不以为意。他这次前赴襄阳，闹了
个大败而归，见到忽必烈时不免脸上无光，心中只在筹思如
何遮掩，见两个道士坐着吃饭，自是毫不理会。

就在此时，饭铺外突然一阵大乱，一群蒙古官兵冲了进
来，一见尹赵二人，呼叱叫嚷，便来擒拿。尹志平见法王座
位近门，若是向外夺路，经过他身畔，只怕他出手干预，低
声说道：“从后门逃走！”伸手将一张方桌一推，忽朗朗一声
响，碗碟汤水打成一地，两人跃起身来，奔向后门。

尹志平将要冲到后堂，回头一瞥，只见法王拿着酒杯，低
眉沉吟，对店中这番大乱似乎视而不见，心中一喜：“他不出
手便好。”突然眼前黑影一闪，那西域矮子跃了过来，左手连
晃，举拐杖向尹赵肩头各击一下。尹志平与赵志敬从未见过
此人，但见他身法快捷，出手悍猛，立即沉肩闪跃。尼摩星
出杖落空，“咦”的一声，见这两个道士居然并非庸手，倒也
有些诧异，左杖着地撑住，右手拐杖举起，自外向内回击，阻
住了二人的去路。二道双剑齐出，左右分刺，要将他迫退，夺
路外闯。

尼摩星武功虽较尹赵二道为高，但双腿断折不久，元气
大伤未复，一手挥杖与二道动手，另一拐杖必须支地，数招
一过，已然不支。法王缓步上前，眼见赵志敬剑尖刺到，直
指尼摩星前胸，尼摩星举杖挡架，尹志平长剑已抵他右胁。这
一剑招数极是狠辣，尼摩星非弃杖后跃不可。法王大步跨上，
正好尼摩星身子跃起，便伸左臂托在他臀下，将他抱了起来，
右手按上他手臂。其时他拐杖与赵志敬的长剑尚未分离，法
王的内力从杖上传将过去，赵志敬只觉右臂剧震，半边胸口
发热，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尼摩星内力不足，变招却是奇速，一见赵志敬长剑脱手，
立即回转拐杖，已与尹志平长剑粘住。法王又在尼摩星臂上
一按，尹志平有赵志敬前车之鉴，立即运力反击，岂知法王
的内力亦刚亦柔，喀的一响，长剑断折，手中只剩下半截断
剑。法王轻轻将尼摩星放下，双手外分，搭在尹赵二人肩头，
笑道：“两位素不相识，何须动武？如此身手，已是中土第一
流剑士，且请坐下谈谈如何？”他出手并无凌厉之态，但双手
这么一搭，二道竟自闪避不了，只觉登时有千斤之力压在肩
头，沉重无比，惟有急运内力相抗，哪里还敢答话？只怕张
口后内息松了，自肩至腰的骨骼都要被他压断。

这时冲进来的蒙古官兵已在四周围住，领头的将官是个
千户，识得法王是蒙古护国法师，四大王忽必烈对他极为倚
重，当即上前行礼，说道：“国师爷，这两个道人偷盗军马，
殴打官兵，多蒙国师爷出手……”他话未说完，向尹志平连
看数眼，突然问道：“这位可是尹志平尹道爷？”尹志平点了
点头，却不认得那人是谁。法王将搭在他肩头的手略略一松，
稍减下压之力，心想：“这两个道士不过四十岁左右，内功居
然如此精纯，倒也不易。”那蒙古千户笑道：“尹道爷不认识

一过，已然不支。法王缓步上前，眼见赵志敬剑尖刺到，直
指尼摩星前胸，尼摩星举杖挡架，尹志平长剑已抵他右胁。这
一剑招数极是狠辣，尼摩星非弃杖后跃不可。法王大步跨上，
正好尼摩星身子跃起，便伸左臂托在他臀下，将他抱了起来，
右手按上他手臂。其时他拐杖与赵志敬的长剑尚未分离，法
王的内力从杖上传将过去，赵志敬只觉右臂剧震，半边胸口
发热，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尼摩星内力不足，变招却是奇速，一见赵志敬长剑脱手，
立即回转拐杖，已与尹志平长剑粘住。法王又在尼摩星臂上
一按，尹志平有赵志敬前车之鉴，立即运力反击，岂知法王
的内力亦刚亦柔，喀的一响，长剑断折，手中只剩下半截断
剑。法王轻轻将尼摩星放下，双手外分，搭在尹赵二人肩头，
笑道：“两位素不相识，何须动武？如此身手，已是中土第一
流剑士，且请坐下谈谈如何？”他出手并无凌厉之态，但双手
这么一搭，二道竟自闪避不了，只觉登时有千斤之力压在肩
头，沉重无比，惟有急运内力相抗，哪里还敢答话？只怕张
口后内息松了，自肩至腰的骨骼都要被他压断。

这时冲进来的蒙古官兵已在四周围住，领头的将官是个
千户，识得法王是蒙古护国法师，四大王忽必烈对他极为倚
重，当即上前行礼，说道：“国师爷，这两个道人偷盗军马，
殴打官兵，多蒙国师爷出手……”他话未说完，向尹志平连
看数眼，突然问道：“这位可是尹志平尹道爷？”尹志平点了
点头，却不认得那人是谁。法王将搭在他肩头的手略略一松，
稍减下压之力，心想：“这两个道士不过四十岁左右，内功居
然如此精纯，倒也不易。”那蒙古千户笑道：“尹道爷不认识
我了么？十九年前，咱们曾一同在花剌子模沙漠中烤黄羊吃，
我叫萨多。”

尹志平仔细一瞧，喜道：“啊，不错，不错！你留了大胡
子，我不认得你啦！”萨多笑道：“小人东西南北奔驰了几万
里，头发胡子都花白了，道爷的相貌可没大变啊。怪不得成
吉思汗说你们修道之士都是神仙。”转头向法王道：“国师爷，
这位道爷从前到过西域，是成吉思汗请了去的，说起来都是
自己人。”法王点了点头，收手离开二人肩头。

当年成吉思汗邀请丘处机前赴西域相见，咨以长生延寿
之术。丘处机万里西游，带了一十九名弟子随侍，尹志平是
门下大弟子，自在其内。成吉思汗派了二百军马供奉卫护丘
处机诸人。那时萨多只是一名小卒，也在这二百人之内，是
以识得尹志平。他转战四方二十年，积功升为千户，不意忽
然在此与他相遇，心中极是欢喜，当下命饭铺中伙计快做酒
饭，自己末座相陪，对尹志平好生相敬，那盗马殴官之事自
是一笑而罢。萨多询问丘处机与其余十八弟子安好，说起少
年时的旧事，不由得虬髯戟张，豪态横生。

法王也曾听过丘处机的名头，知他是全真派第一高手，眼
见尹赵二人武功不弱，心想全真派剑术内功果然名不虚传，自
己此番幸得一出手便制了先机，否则当真动手，却也须二三
十招之后方能取胜。

突然间门口人影一闪，进来一个白衣少女。法王、尼摩
星、尹赵二道心中都是一凛，进来的正是小龙女。这中间只
有尼摩星心无芥蒂，大声道：“绝情谷的新娘子，你好啊！”小
龙女微微颔首，在角落里一张小桌旁坐了，对众人不再理睬，
向店伴低声吩咐了几句，命他做一份口蘑素面。

尹赵二人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大是惴惴不安。法王也
怕杨过随后而来，他生平无所畏惧，就只怕杨龙二人双剑合
璧的“玉女素心剑法”。三人各怀心事，不再说话，只是大嚼
饭菜。尹赵二人此时早已吃饱，但如突然默不作声，不免惹
人疑心，只得吃个不停，好使嘴巴不空。

萨多却是兴高采烈，问道：“尹道长，你见过我们四王子
么？”尹志平摇了摇头。萨多道：“忽必烈王爷是拖雷四王爷
的第四位公子，英明仁厚，军中人人拥戴。小将正要去禀报
军情，两位道爷若无要事在身，便请同去一见如何？”尹志平
心不在焉，又摇了摇头。赵志敬心念一动，问法王道：“大师
也是去拜见四王子么？”法王道：“是啊！四王子真乃当今人
杰，两位不可不见。”赵志敬喜道：“好，我们随大师与萨多
将军同去便是。”伸手桌下在尹志平腿上一拍，向他使个眼色。

萨多大喜，连说：“好极，好极！”

尹志平的机智才干本来远在赵志敬之上，但一见了小龙
女，登时迷迷糊糊，神不守舍，过了好一阵子，才明白赵志
敬的用意，他是要借法王相护，以便逃过小龙女的追杀。

各人匆匆用罢饭菜，相偕出店，上马而行。法王见杨过
并未现身，放下了心，暗想：“全真教是中原武林的一大宗派，
若能笼络上了以为蒙古之助，实是奇功一件。明日见了王爷，
也有个交代。”当下言语中对尹赵二人着意接纳。

此时天色渐黑，众人驰了一阵，只听背后蹄声得得，回
过头来，只见小龙女骑了一匹驴子遥遥跟随在后。法王心中
发毛，暗想：“单她一人决不是我对手，何以竟敢如此大胆，
跟随不舍？莫非杨过那小子在暗中埋伏么？”他与尹赵二道初
次相交，唯恐稍有挫折，堕了威风，当下只作不知。

众人驰了半夜，到了一座林中。萨多命随行军士下鞍歇
马，各人坐在树底休息。只见小龙女下了驴子，与众人相隔
十余丈，坐在林边。她越是行动诡秘，法王越是持重，不敢
冒然出手。赵志敬见尼摩星曾与小龙女招呼，不知她与法王
有何瓜葛，不敢向她多望一眼。歇了半个时辰，众人上马再
行，出得林后，只听蹄声隐隐，小龙女又自后跟来。

直至天明，小龙女始终隔开数十丈，跟随在后。

这时来到一处空旷平原，法王纵目眺望，四下里并无人
影，心中毒念陡起：“我生平纵横无敌，来到中原，却接连败
在小龙女和杨过那小子双剑合璧之下。今日她对我紧追不舍，
定无善意，我何不出其不意的骤下杀手，将她毙了？她便有
帮手赶到，也已不及救援。此女一死，世间无人再能制我。”

他心念已决，正要勒马停步，忽听得前面玎玲、玎玲的传来
几下驼铃声，数里外尘头大起，一彪人马迎头奔来。

法王好生懊悔：“若知她的后援此刻方到，我早就该下手
了。”忽听萨多“咦”的一声，叫道：“奇怪！”法王见对面奔
来的是四头骆驼，右首第一头骆驼背上竖着一面大旗，旗杆
上七丛白毛迎风飘扬，正是忽必烈的帅纛，但远远望去，骆
驼背上却无人乘坐。萨多道：“王爷来了！”纵马迎上，驰到
离骆驼相隔半里之外，滚鞍下马，恭恭敬敬的站在道旁。

法王心想：“既是王爷来此，可不便杀这女子了。”他自
重身份，若被忽必烈见他下手杀一孤身少女，不免受其轻视，
当下缓缓驰近，但见四头骆驼之间悬空坐着一人。那人白须
白眉，笑容可掬，竟是周伯通。

只听他远远说道：“好啊，好啊，大和尚、黑矮子，咱们
又在这里相会，还有这个娇娇滴滴的小姑娘也来啦。”法王心
中奇怪，此人花样百出，又怎能悬空而坐？待得双方又近了
些，这才看清，原来四头骆驼之间几条绳子结成一网，周伯
通便坐在绳网之上。

周伯通向来不去重阳宫，与马钰、丘处机诸人也极少往
来，因此尹志平与赵志敬与他并不相识。他们虽曾听师父说
起过有这么一位独往独来、游戏人间的师叔祖，但久未听到
他的消息，多半已不在人世，此刻相见，均未想到是他。当
年嘉兴烟雨楼大战，周伯通赶到时已是浓雾瀰漫，人人目不
见物，尹志平虽曾闻其声，却始终未见到他一面。

法王双眉微皱，心想此人武功奇妙，极不好惹，问道：
“王爷在后面么？”周伯通向后一指，笑道：“过去三四十里，
便是他的王帐。大和尚，我劝你此刻还是别去为妙。”法王道：
“为甚么？”周伯通道：“他正在大发脾气，你这一去，只怕他
要砍掉你的光头。”法王愠道：“胡说八道！王爷为甚么发脾
气？”周伯通指着竖在骆驼背上的王旗，笑道：“王爷的王旗
给我偷了来，他干么不发脾气？”法王一怔，问道：“你偷了
王旗来干么？”周伯通道：“你识得郭靖么？”法王点点头道：
“怎么？”周伯通笑道：“他是我的结义兄弟。咱哥儿俩有十多
年不见啦，我牵记得紧，这便要瞧瞧去。他在襄阳城跟蒙古
人打仗，我就偷了蒙古王爷的王旗，给他送一份大礼。”

法王猛吃一惊，暗想此事可十分糟糕，襄阳城攻打不下，
连王旗也给敌人抢了去，这个脸可丢得大了，非得想个法儿
将旗子夺回不可。

只见周伯通一声呼喝，四头骆驼十六只蹄子翻腾而起，一
阵风般向西驰去，远远绕了个圈子，这才奔回。王旗在风中
张开，猎猎作响。周伯通站直身子，手握四缰，平野奔驰，大
旗翻卷，宛然是大将军八面威风。

但见他得意非凡，奔到临近，“得儿”一声，四头骆驼登
时站定，想是他手劲厉害，勒得四驼不得不听指挥。周伯通
笑道：“大和尚，我这些骆驼好不好？”法王大姆指一竖，赞
道：“好得很，佩服之至！”心中却在寻思如何夺回王旗。周
伯通左手一挥，笑道：“大和尚、小姑娘，老顽童去也！”

尹志平与赵志敬听到“老顽童”三字，脱口呼道：“师叔
祖？”一齐翻鞍下马。尹志平道：“这位是全真派的周老前辈
么？”周伯通双眼骨碌碌的乱转，道：“哼，怎么？小道士快
磕头罢。”

尹赵二人本要行礼，听他说话古里古怪，却不由得一怔，
生怕拜错了人。周伯通问道：“你们是哪个牛鼻子的门下？”尹
志平恭恭敬敬的答道：“赵志敬是玉阳子王道长门下，弟子尹
志平是长春子丘道长门下。”周伯通道：“哼，全真教的小道
士一代不如一代，瞧你们也不是甚么好脚色。”突然双脚一踢，
两只鞋子分向二人面门飞去。

尹志平眼看鞋子飞下来的力道并不劲急，便在脸上打中
一下，也不碍事，不敢失了礼数，仍是躬身行礼，赵志敬却
伸手去接。哪知两只鞋子飞到二人面前三尺之处突然折回。赵
志敬一手抓空，眼见左鞋飞向右边，右鞋飞向左边，绕了一
个圈子，在空中交叉而过，回到周伯通身前。周伯通伸出双
脚，套进鞋中。

这一下虽是游戏行径，但若非具有极深厚的内力，决不
能将两只鞋子踢得如此恰到好处。金轮法王与尼摩星曾在忽
必烈营帐中见过他飞戟掷人、半途而堕的把戏，这飞鞋倒回
的功夫其理相同，只是踢出时足尖上加了一点回劲，因此见
了也不怎么惊异。但赵志敬伸手抓了个空，却不禁大为骇服，
凭他武功，便有极厉害的暗器射来，也能随手接过，百不失
一，岂知一只缓缓飞来的破烂鞋子竟会抓不到手，当下再无
怀疑，跟着尹志平拜倒，说道：“弟子赵志敬叩见师叔祖。”

周伯通哈哈大笑，说道：“丘处机与王处一眼界太低，尽
收些不成器的弟子？罢了，罢了，谁要你们磕头？”大叫一声：
“冲锋！”四头骆驼竖耳扬尾，发足便奔。

法王飞身下马，身形晃处，已挡在骆驼前面，叫道：“且
慢！”双掌分别按在一头骆驼前额。四头骆驼正自向前急冲，
被他这么一按，竟然倒退两步。

周伯通大怒，喝道：“大和尚，你要打架不成？老顽童十
多年没逢对手，拳头发痒，来来来，咱们便来斗几个回合。”

他生平好武，但近年来武功越练越强，要找寻对手实是艰难
无比，他知法王身手了得，正可陪自己过招，说着便要下驼
动手。

法王摇手道：“我生平不跟无耻之徒动手。你只管打，我
决不还手。”周伯通大怒，道：“你怎敢说我是无耻之徒？”法
王道：“你明知我不在军营，便去偷盗王旗，这不是无耻么？
你自知非我敌手，觑准我走开了，这才偷偷去下手。嘿嘿，周
伯通，你太不要脸了。”周伯通道：“好，我是不是你敌手，咱
们打一架便知。”法王摇头说道：“我说过不跟无耻之徒动手，
你勉强我不来。我的拳头很有骨气，打在无耻之徒身上，拳
头要发臭的，三年另六个月中，臭气不会褪去。”周伯通怒道：
“依你说便怎地？”法王道：“你将王旗让我带去，今晚你再来
盗，我在营中守着。不论你明抢暗偷，只要取得到手，我便
佩服你是个大大的英雄好汉。”

周伯通最不能受人之激，越是难事，越是要做到，当即
拔下王旗，向他掷去，叫道：“接着了，今晚我来盗便是。”法
王伸手接住，旗杆入手，才知这一掷之力实是大得异乎寻常，
忙运内劲相抗，但终于还是退了两步，这才拿桩站住。

四头骆驼本来发劲前冲，但被法王掌力抵住了，此时他
掌力陡松，四头骆驼忽地同时跳起，跃出二丈有余，向前急
奔。众人遥望周伯通的背影，并见四头骆驼越跑越远，渐渐
缩成四个小黑点。

法王呆了半晌，将王旗交给萨多，说道：“走罢！”

法王心想这老顽童行事神出鬼没，人所难测，须当用何
计谋，方能制胜？在马上凝神思索，一时却无善策，偶然回
顾，只见尹赵二人交头接耳，低声说话，不住回头去望小龙
女，却又不敢多看，脸上大有惧色。他心念一转：“这姑娘莫
非是为两个道士而来？”于是出言试探：“尹道兄，你和龙姑
娘素来相识么？”尹志平脸色陡变，答应了声：“嗯。”法王更
知其中大有缘故，问道：“你们得罪了她，她要寻你们晦气，
是不是？这姑娘厉害得紧，你们和她作对，那可是凶多吉少
啊。”他于尹龙二人之间的纠葛半点不知，只是见二道惊惶现
于颜色，这才设词探问，竟是一问便中。

赵志敬乘机道：“她也得罪过大师啊，当日英雄会上，大
师曾输在她的手下，此仇不可不报。”法王哼了一声，道：
“你也知道？”赵志敬道：“此事传扬天下，武林豪杰，谁不知
闻。”法王心道：“这道士倒也厉害。我欲以他制敌，他却想
激得我出手助他脱困。”又想：“这两人也非平庸之辈，跟他
们坦率言明，事情反而易办。”说道：“这龙姑娘要取你们性
命，你们敌她不过，便想要我保护，是也不是？”

尹志平怒道：“尹某死则死耳，何须托庇于旁人？何况大
师未必便能胜她。”法王见他凛然而言，绝非作伪，不禁一愕，
心道：“难道我所料不对？”一时摸不准二人心意，便淡淡一
笑，说道：“她与杨过双剑合璧，自有其厉害之处。但此时她
孤身落单，我取她性命可说易如反掌。”赵志敬摇头道：“只
怕未必。江湖上人人都说，大胜关英雄大会，金轮法王败于
小龙女手下。”

法王笑道：“老衲养气数十年，你用言语激我，又有何用？”

他听赵志敬如此说法，知他实是切盼自己与小龙女动手。当
周伯通现身之前，他本想出手杀了小龙女，但此时已与周伯
通订约盗旗，颇有需用尹赵二人之处，倘若杀了小龙女，便
不能挟制二道了，当下意示闲暇，双手合十，说道：“既然如
此，老衲先行一步。二位了断了龙姑娘之事，请来王爷大营
过访便是。”说着一提缰绳，纵马便行。

赵志敬大急，心想只要他一走开，小龙女赶上前来，自
己师兄弟二人不知要受如何的苦刑荼毒，想起当日终南山上
玉蜂蜇身之痛，不由得心胆俱裂，看来这藏僧不但武功高强，
智谋也远在自己之上，眼见他径自前行，当即拍马追上，叫
道：“大师且慢！小道路径不熟，相烦指引，永感大德。”

法王听了“永感大德”四字，微微一笑，心想：“多半是
这姓赵的得罪了龙姑娘，才怕成这样，那姓尹的却是事不关
己。”说道：“那也好，待会老衲说不定也有相烦之处。”赵志
敬忙道：“大师有何差遣，小道无不从命。”法王和他并骑而
行，随口问起全真教的情况，赵志敬一一说了。尹志平迷迷
糊糊的跟随在后，毫没留心二人说些甚么。

法王道：“原来马道长年老静退，不问教务，听说现任掌
教丘道长年纪也不小了。”赵志敬道：“是，丘师伯也已七十
多岁。”法王道：“那么丘道长交卸掌教之后，该当由尊师王
道长接充了。”这一言触中了赵志敬的心事，脸色微转，道：
“家师也已年迈。全真六子近年来精研性命之学，掌教的俗务，
多半是要交给我这个尹师弟接手。”

法王见他脸上微有悻悻之色，低声道：“我瞧这位尹道兄
武功虽强，却还不及道兄，至于精明干练，更与道兄差得远
了。掌教大任，该当由道兄接充才是。”这几句话赵志敬在心
中已蕴藏了七八年之久，但从未宣之于口，今日给法王说了
出来，不由得怨恨之情更是见于颜色。全真六子命尹志平任
三代弟子之首，即已明定要他继任掌教。初时赵志敬不过心
中不服，暗存妒忌，但自抓到了尹志平的把柄后，即便处心
积虑的要设法夺取他这职位。尹志平污辱小龙女，实犯教中
大戒，如为掌教师尊所知，势必性命难保。但赵志敬自知生
性鲁莽暴躁，素来不为全真六子所喜，师兄弟也多半和他不
睦，纵然尹志平身败名裂，这掌教的位子还是落不到自己身
上，他一直隐忍不发，便是为此。

法王鉴貌辨色，猜中了他的心思，暗想：“我若助他争得
掌教，他便死心塌地的为我所用。全真教势力庞大，信士如
云，能得该教相助，于王爷南征大有好处，实是大功一件，只
怕更胜于刺杀郭靖。”心中暗自筹思，不再与赵志敬交谈。

午牌时分，一行人来到忽必烈的大营。法王回头望去，只
见小龙女骑着驴子站在里许之外，不再近前，心想：“有她在
外，不怕这两个道士不上钩。”

众人进了王帐，忽必烈正为失旗之事大为烦恼。要知王
旗是三军表率，征战之际，千军万马全随王旗进退，实是军
中头等重要的物事，突然神不知鬼不觉的给人盗去，直如打
了一个大大的败仗。他见法王携了王旗回来，心下大喜，忙
起座相迎。

忽必烈雄才大略，直追乃祖成吉思汗，一听法王引见尹
赵二人，说是全真教的高士，当即大加接纳，显得爱才若渴，
对王旗的失而复得竟似没放在心上，吩咐摆设酒筵与二人接
风。尹志平心神不定，全副心思只想着小龙女。赵志敬却是
个极重名位之人，见这位蒙古王爷竟对自己如此礼遇，不禁
喜出望外。

忽必烈绝口不提法王等行刺郭靖不成之事，只是不住推
崇尼摩星忠于所事，以致双腿残废，酒筵上请他坐了首位，接
连与他把盏，尼摩星自是感激知遇，心想只要他再有差遣，赴
汤蹈火在所不辞，旁人瞧着也都大为心折。

酒筵过后，法王陪着尹赵二人到旁帐休息。尹志平心神
交疲，倒头便睡。法王道：“赵兄，左右无事，咱们出去走走。”

两人并肩走出帐来。

赵志敬举目只见小龙女坐在远处一株大树之下，那头驴
子却系在树上，不禁脸上变色。法王只作不见，再详询全真
教中诸般情状。

北宋道教本只正乙一派，由山西龙虎山张天师统率。自
金人侵华，宋室南渡，河北道教新创三派，是为全真、大道、
太乙三教，其中全真尤盛，教中道士行侠仗义，救苦恤贫，多
行善举。是时北方沦于异族，百姓痛苦不堪，眼见朝廷规复
无望，黎民往往把全真教视作救星。当时有人撰文称：“中原
板荡，南宋孱弱，天下豪杰之士，无所适从……重阳宗师、长
春真人，超然万物之表，独以无为之教，化有为之士，靖安
东华，以待明主，而为天下式”云云。当其时大河以北，全
真教与丐帮的势力有时还胜过官府。赵志敬见法王待己亲厚，
心下感激，当下有问必答，于本教势力分布、诸处重镇所在
等情，尽皆举实以告。

两人边说边行，渐渐走到无人之处。法王叹了口气，说
道：“赵道长，贵教得有今日规模，实在不易。老衲无礼，却
要说马、刘、丘、王诸位道长见识太是胡涂，怎能将掌教的
大任传之于尹道兄呢？”赵志敬这些日来一直便在筹算，要待
尹志平接任掌教之后，全真六子逐一凋逝，便逼他将掌教之
位让给自己。但他性子急躁，想起此事究属渺茫，便算成功，
也不知要在多少年之后，听法王提及，不禁叹了口气，又向
小龙女望了一眼。

法王道：“那龙姑娘是小事，老衲举手间便即了结，实不
用烦心。倒是掌教大位不可落在无能之辈手中，这方是当务
之急。”赵志敬怦然心动，说道：“大师若能点明途，小道终
身全凭所命。”法王双眉一扬，朗声道：“君子一言，那可不
能反悔。”赵志敬道：“这个当然。”法王道：“好，我叫你在
半年之内，便当上全真教的掌教。”

赵志敬大喜，然而此事实在太难，不由得有些将信将疑。

法王道：“你不信么？”赵志敬道：“我信，我信。大师妙法通
神，必有善策。”法王道：“贵教和我素无瓜葛，本来谁当掌
教都是一样。但不知怎的，老衲和道长一见如故，忍不住要
出手相助。”赵志敬心痒相搔，不知如何称谢才好。

法王道：“咱们第一步，是要令你在教中得一强援。贵教
眼下辈份最尊的是谁？”赵志敬道：“那便是今日途中遇见的
周师叔祖。”法王道：“不错，他若肯出力助你，尹道长多半
便不是你的对手了。”赵志敬喜道：“是啊，马师伯、丘师伯、
我师父都要称他为师叔。他说出来的话，自是份量极重。但
不知大师有何妙计，能令周师叔祖助我。”

法王道：“今日我和他打了赌，要他再来盗取王旗。你说
他来是不来？”赵志敬道：“那自然是要来的。”法王道：“这
面王旗，今晚却不悬在旗杆之上，咱们去秘密的藏在一个安
稳处所。蒙古大营中千帐万幕，周伯通便有通天彻地的能为，
也无法在一夜之间寻找出来。”赵志敬道：“是啊！”心中却想：
“这般打赌，未免胜之不武。”法王道：“你一定想，如此打赌，
不免胜之不武。但这全是为了你啊。”赵志敬呆呆的望着他，
不明其故。

法王伸手在他肩头轻轻一拍，说道：“我把藏旗的所在跟
你说了，你再去悄悄告诉周伯通，让他找到王旗，岂非奇功
一件？”赵志敬大喜，道：“不错，不错，这定能讨得周师叔
祖的欢心。”但转念一想，说道：“然则大师的打赌岂非输了？”

法王道：“咱们血性汉子结交朋友，只是全心全意为人，一己
的胜负荣辱，又何足道哉？”赵志敬感激莫名，连称：“大师
恩德，不知何以为报。”法王微微一笑，道：“你在教中先得
周伯通之援，我再帮你筹划计议，那时你便要推辞掌教之位，
也不可得了。”说着向左首一指，道：“咱们到那边山上去瞧
瞧。”

离大营里许之处有几座小山，两人片刻间已到了山前。法
王道：“咱们找个山洞，把王旗藏在里面。”前两座小山光秃
秃的无甚洞穴，二人接连翻了两个山头，到了第三座小山之
上。这山树木茂密，洞穴也是一个接着一个。法王道：“此山
最好。”见两株大榆树间有一山洞，洞口隐蔽，乍视之下不易
见到，便道：“你记住此处，待会我将王旗藏在洞内。晚间周
伯通一到，你将他引来便了。”赵志敬喏喏连声，喜悦无限，
向两株大榆树狠狠瞧了几眼，心想有此为记，决计不会弄错。

两人回到大营，一路上不再谈论此事。

晚饭过后，赵志敬不住逗尹志平说话。尹志平两眼发直，
偶尔说上几句，也全是答非所问。天色渐黑，营中打起初更，
赵志敬溜出营去，坐在一个沙丘之旁，但见骑卫来去巡视，防
守得极为严密，心想：“以这般声势，便要闯入大营一步也极
不易，周师叔祖居然来去自如，将王旗盗去，本领之高实是
人所难测。”

只见头顶天作深蓝，宛似一座蒙古人的大帐般覆罩茫茫
平野，群星闪烁，北斗七星更是闪闪生光，心想：“倘若果如
法王所言，三月后我得任掌教，那时声名扬于宇内，天下三
千道观、八万弟子尽数听我号令，哼哼，要取杨过那小子的
性命，自然是易如反掌。”越想越是得意，站起身来，凝目眺
望，隐约见小龙女仍然坐在那株大树之下，又想：“这位龙姑
娘果然艳极无双，我见犹怜，也怪不得尹志平如此为她颠倒。
但英雄豪杰欲任大事者，岂能为色所迷？”

正在洋洋自得之际，忽见一条黑影自西疾驰而至，在营
帐间东穿西插，倏忽间已奔到了王旗的旗杆之下。那人宽袍
大袖，白须飘荡，正是周伯通到了。

\chapter{内忧外患}

周伯通抬头见杆顶无旗，不禁一怔，他只道金轮法王必
在四周伏下高手拦截，便可乘机打个落花流水，大畅心怀，万
料不到王旗竟然不升，放眼四顾，但见千营万帐，重重叠叠，
却到哪里找去？

赵志敬迎上前去，正要招呼，转念一想：“此时即行上前
告知，他见好不深。要先让他遍寻不获，无可奈何，沮丧万
状，那时我再说出王旗所在，他才会大大的承我之情。”于是
隐身一座营帐之后，注视周伯通动静。只见他纵身而起，扑
上旗杆，一手在旗杆上一撑，又已跃上数尺，双手交互连撑，
迅即攀上旗杆之顶。赵志敬暗暗骇异：“周师叔祖此时就算未
及百龄，也已九十，虽是修道之士，总也不免筋骨衰迈，步
履维艰，但他身手如此矫捷，尤胜少年，真乃武林异事。”

周伯通跃上旗杆，游目四顾，只见旋旗招展，不下数千
百面，却就是没那面王旗。他恼起上来，大声叫道：“金轮法
王，你把王旗藏到哪里去了？”这一声叫喊中气充沛，在旷野
间远远传了出去，连左首丛山之中也隐隐有回声传来。法王
早已向忽必烈禀明此事，通传全军，因此军中虽然听到他呼
喝，竟是寂静无声。

周伯通又叫：“法王，你再不回答，我可要骂了。”隔了
半晌，仍是无人理睬。周伯通骂道：“臭金轮，狗法王，你这
算甚么英雄好汉？这是缩在乌龟洞里不敢出头啊！”

突然东边有人叫道：“老顽童，王旗在这里，有本事便来
盗去。”周伯通扑下旗杆，急奔过去，喝问：“在哪里？”但那
人一声叫喊之后，不再出声。周伯通望着无数营帐，竟不知
从何处下手才好。

猛听得西首远远有人杀猪地大叫：“王旗在这里啊，王旗
在这里啊！”周伯通一溜烟般奔去。那人叫声不绝，但声音越
来越低，周伯通只奔了一半路程，叫声便断断续续，声若游
丝，终于止歇，实不知叫声发自从哪一座营帐。周伯通哈哈
大笑，叫道：“臭法王，你跟我捉迷藏吗？待我一把火烧了蒙
古兵的大营，瞧你出不出来？”

赵志敬心想：“他倘若当真放火烧营，那可不妙？”忙纵
身而出，低声道：“周师叔祖，放不得火。”周伯通道：“啊，
小道士，是你！干么放不得火？”赵志敬信口胡言：“他们要
故意引你放火啊。这些营帐中放满了地雷炸药，你一点火，乒
乒乓乓，把你炸得尸骨无存。”周伯通吓了一跳，骂道：“这
诡计倒也歹毒。”

赵志敬见他信了，心下大喜，又道：“徒孙探知他们的诡
计，生怕师叔祖不察，心里急得不得了，因此守在这里。”周
伯通道：“嗯，你倒好心。要不是你跟我说，老顽童岂不便炸
死在这儿了？”赵志敬低声道：“徒孙还冒了大险，探得了王
旗的所在，师叔祖随我来就是。”不料周伯通摇头道：“说不
得，千万说不得！我若找不到，认输便是。”打赌盗旗，于他
是件好玩之极的游戏，如由赵志敬指引，纵然成功，也已索
然无味，这种赌赛务须光明磊落，鬼鬼祟祟实乃大忌。

赵志敬碰了个钉子，心中大急，突然想起：“他号称老顽
童，脾气自然与众不同，只能诱他上钩。”便道：“师叔祖，既
是如此，我可要去盗旗了，瞧是你先得手，还是我先得手。”

说着展开轻身功夫，向左首群山中奔去，奔出数丈，回头果
见周伯通跟在后面。他径自奔入第三座小山，自言自语：“他
们说藏在两株大榆树之间的山洞中，哪里又有两株大榆树
了？”故意东张西望的找寻，却不走近法王所说的山洞。忽听
得周伯通一声欢呼：“我先找到了！”向那两株大榆树之间钻
了进去。

赵志敬微微一笑，心想：“他盗得王旗，我这指引之功仍
是少不了，何况我阻他放火，他还道真的于他有救命之恩。这
比之法王的安排尤胜一筹。”心下得意，拔足走向洞去。

猛听得周伯通一声大叫，声音极是惨厉，接着听他叫道：
“毒蛇！毒蛇！”赵志敬大吃一惊，已经踏进了洞口的右足急
忙缩回，大声问道：“师叔祖！洞里有毒蛇么？”周伯通道：
“不是蛇……不是蛇……”声音却已大为微弱。

这一着大出赵志敬意料之外，忙在地下拾了根枯柴，取
火折点燃了向洞里照去，只见周伯通躺在地下，左手抓着一
块布旗，不住挥舞招展，似是挡架甚么怪物。赵志敬惊问：
“师叔祖，怎么啦？”周伯通道：“我给……给毒物……毒物……
咬中了……”说到这里，左手渐渐垂下，已无力挥动旗帜。

赵志敬见他进洞受伤。不过是顿刻之间，心想以他的武
功，便是伤中要害，也不致立时不支，那是甚么毒物，竟然
如此厉害？又见周伯通手中所执布旗只是一面寻常军旗，实
非王旗，更是心寒：“原来那法王叫我骗他进洞，却在洞里伏
下毒物害他性命。”这时只求自己逃命要紧，哪里还顾得周伯
通死活，也不敢察看他伤势如何、是何毒物，将火把反手一
抛，转身便逃。

火把没落到地，突在半途停住，却是有人伸手接住，只
听那人说道：“连尊长竟也不顾了吗？”声音清柔，如击玉罄，
白衣姗姗，正是小龙女的身形，火把照出一团亮光，映得她
玉颜娇丽，脸上却无喜怒之色。这一下吓得赵志敬脚也软了，
张口结舌，哪里还说得出话来？万料不到她竟在自己身后如
此之近，满心想逃，便是不能举步。

其实小龙女远远监视，赵志敬一举一动全没离开她目光。

他引周伯通上山，小龙女便跟在其后。周伯通自然知道，但
并不理会，赵志敬却是茫然未觉。

当下小龙女举起火把，向周伯通身上照去，只见他脸上
隐隐现出绿气。她从怀中取出金丝手套戴上，提起他手臂一
看，不禁心中突的一跳，只见三只酒杯口大小的蜘蛛，分别
咬住了周伯通左手三根手指。

蜘蛛模样甚是怪异，全身条纹红绿相间，鲜艳到了极处，
令人一见便觉惊心动魄。她知任何毒物颜色越是鲜丽，毒性
便越厉害。三只蜘蛛牢牢咬住周伯通的手指，她拾起一根枯
枝去挑，连挑几下均没挑脱，当即右手一扬，三枚玉蜂针射
出，登时将三只蜘蛛刺死。她发针的劲力用得恰到好处，刺
死蜘蛛，却没伤到周伯通皮肉。

原来这种蜘蛛叫作“彩雪蛛”，产于西藏雪山之顶，乃天
下三绝毒之一。金轮法王携之东来，有意与中原的使毒名家
一较高下。那日他到襄阳行刺郭靖，没想到使毒，并未携带
彩雪蛛。中了李莫愁的冰魄银针后回到大营，恨怒之余，便
取出藏放彩雪蜂的金盒放在身边，只盼再与李莫愁相遇，便
请她一尝西藏毒物的滋味。也是机缘巧合，既与周伯通打赌
盗旗，又遇上了这个一心想当掌教的赵志敬，便在山洞中放
了一面布旗，旗中裹上三只毒蜘蛛。这彩雪蛛一遇血肉之躯，
立即扑上咬啮，非吸饱鲜血，决下放脱，毒性猛烈，无药可
治，便法王自己也解救不了。他不肯贴身携带，便怕万一有
甚疏虞，为祸非浅。

小龙女这玉蜂针上染有终南山上玉蜂针尾的剧毒，毒性
虽不及彩雪蛛险恶，却也着实厉害，尖针入体，彩雪蛛身上
自然而然的便产出了抗毒的质素。毒蛛捕食诸般剧毒虫豸，全
凭身有这等抗毒体液，才不致中毒。毒蛛的抗毒体液从口中
喷出，注入周伯通血中，只喷得几下，已自毙命跌落。幸而
小龙女急于救人，又见毒蛛模样难看，不敢相近，便发射暗
器，歪打正着，恰好解救了这天下无药可解的剧毒。

小龙女见三只彩雪蛛毛茸茸的死在地下，红绿斑斓，仍
是不禁心中发毛；又见周伯通僵卧不动，显已毙命。她对周
伯通实是好生感激，常想当日若不是他将杨过引入绝情谷，自
己便已与公孙止成婚，事后念及，往往全身冷汗淋漓，胆战
心悸。不料他竟毙命于此，心下甚是伤感。突然之间，只见
周伯通左手舞了几下，低声道：“甚么东西咬我，这么……这
么厉害？”想要撑持起身，但上身只仰起尺许，复又跌倒。

小龙女见他未死，心中大喜，举火把四下察看，不再见
有蜘蛛踪迹，这才放心，问道：“你没死么？”周伯通笑道：
“好像还没有死透，死了一大半，活了一小半……哈哈……”

他想纵声大笑，但立时手脚抽搐，笑不下去。

却听得洞外一人纵声长笑，声音刚猛，轰耳欲聋，跟着
说道：“老顽童，你王旗盗到了么？今日的打赌是你胜了呢，
还是我胜了？”说话的正是金轮法王。

小龙女左手在火把上一捏，火把登时熄灭，她戴有金丝
手套，兵刃烈火，皆不能伤。周伯通低声道：“这场玩耍老顽
童输定了，只怕性命也输了给你。臭法王，你这毒蜘蛛是甚
么家伙，这等歹毒？”这几句话悄声细语，有气没力，但法王
隆隆的笑声竟自掩它不下。法王暗自骇然：“他给我的彩雪蛛
咬了，居然还不死，这几句话内力深厚，非我所及。幸好中
我之计，去了一个强敌。他此刻虽还不死，总之也挨不到一
时三刻了。”

周伯通又道：“赵志敬小道士，你骗我来上了这个大当，
吃里扒外，太不成话。你快去跟丘处机说，叫他杀了你罢！”

赵志敬站在洞外，躲在法王身后，只听得毛骨悚然，暗想：
“这事我岂能去跟丘师伯说？”法王笑道：“这个赵道士很好啊。
咱们王爷要启禀大汗，封他作全真教掌教真人呢。”暗想：
“周伯通之死，这赵道士脱不了干系，从此终身受我挟制。此
人才识平庸，也不想想周伯通这样一个疯疯癫癫的人物，辈
份虽尊，丘处机等岂能把他的言语当真？怎能凭老顽童几句
话就让你当全真教掌教？”

周伯通大怒，呸的一声。他体内毒性虽已消去大半，但
彩雪蛛的剧毒绝非人所能抗，一丝一忽的微量即足以屠灭多
人。周伯通真气略松，又晕了过去。

小龙女道：“金轮法王，你打不过人家，便用这种毒物害
人，像不像一派宗主？快拿解药出来救治周老爷子！”

法王隔洞望见周伯通晕去，只道他毒发而毙，大是得意，
暗想凭你这小小女子怎奈何得我？想起赵志敬日间言语相激，
说自己曾败在她的手下，决意亲手将她擒住，显显威风，当
即冲向山洞，左掌一扬，右手探出，向小龙女抓去，说道：
“解药来了，好好拿着。”小龙女右手挥处，玎玲玲一阵轻响，
金铃软索飞出，疾往他“期门穴”点去。

法王心想：“今日我若再擒你不到，岂不教那姓赵的道士
笑话。”晃身避开金铃，探手入怀，已是双轮在手，相互撞击，
当的一声巨响，震人耳鼓。小龙女一点不中，兜转软索，倏
地点他后心“大椎穴”，这一下变招极快极狠。法王跃起数尺，
赞道：“如你这等功夫，女中罕见！”

两人夹洞相斗，瞬息间拆了十余招。法王倘若恃力抢攻，
小龙女原是难以抵挡，但他数日前攻进山洞，足底为冰魄银
针刺伤，险些送了性命，小龙女武功与李莫愁全是一路，而
招数巧妙尤在李莫愁之上，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他哪肯重
蹈覆辙？何况洞中尚有毒蛛，若给咬上了，非立时送命不可，
是以虽然焦躁，却不冒险强攻。黑夜之中，但听得铅轮橐橐，
银轮铮铮，夹着金铃玲玲之声，宛似敲击乐器。

赵志敬远远站着，听着两人的兵刃声响，心中怦怦乱跳，
想起师叔祖之死虽非自己有意加害，总是卸不了罪责，这等
弑尊逆长之事，于武林任何门派均是罪不容诛，倘然法王果
能将小龙女杀了，自是大妙，但若竟是小龙女获胜，又或给
她脱身逃走，消息自然传出，那便如何是好？他一步步的后
退，手持剑柄，身子禁不住发颤，听着双轮与金铃之声越来
越密，不由得汗流浃背，湿透道袍。

法王武功虽然远胜小龙女，但轮短索长，不入山洞，终
究难以取胜，转眼间已拆到六七十招，兀自制不住对方。小
龙女见周伯通躺在地下一动不动，多半是没命的了，想要设
法救助，却哪里缓得出手来？二人在黑暗中相斗，她目光锐
敏，比法王多占了便宜，眼见法王挥轮向右斜砸，右方露出
空隙，当即回转金铃软索，点向他右胁，同时左手扬动，十
余玉蜂针向他上中下三盘射了过去。

这一下相距既近，玉蜂针射出时又是无声无息，法王待
得发觉，玉蜂针距身已不逾尺，也亏他武功委实非同小可，危
急中翻转银轮，卷住了金铃软索，同时双足力撑，呼的一响，
身子拔起丈余，十余枚玉蜂针尽数在脚底飞过。仓卒间使力
过巨，身子拔高，双臂上扬，银铅双轮连着金铃软索一齐脱
手飞上半空。轮声呜呜，铃声玎玎，直响上天空十余丈处。星
光下但见一团灰光，一团银光，夹着一条长索激飞而上。

小龙女不待他落地，又是一把玉蜂针射出。法王身在半
空，武功再强，也是无法闪避，此时相距虽远，情势却更凶
险。

但法王跃起之时，早料到敌人必会跟着进袭，双手抓住
胸口衣襟向外力分，嗤的一响，长袍撕为两片，恰好玉蜂针
于此时射到，他舞动两片破衣，数十枚细针尽数刺入衣中。他
哈哈一笑，双足着地，抛去破衣，伸手接住了空中落下的双
轮。这两次脱险，都是仗着绝顶武功加以聪明机变，于千钧
一发之际逃得性命，却也因此夺得了小龙女的兵刃。

他脚一落地，立即抢到洞口，笑道：“龙姑娘，你还不投
降？”他生怕小龙女在洞中设伏，不敢便此走进。小龙女却不
知他有所顾忌，自己兵刃既失，玉蜂针也已十去其九，只得
手心里扣着一把仅余的金针，躲在洞口一旁，默不作响。

法王等了片刻，不见动静，当下心生一计，双轮交在右
手，左手拾起两片破衣，突然双轮着地掷出，一前一后，抛
进了山洞之内数尺，身子一晃，双足已踏在轮上，以防地下
插有毒针，跟着破衣飞舞，挥成一道布障挡在身前。他两片
破衣上钉了数十枚玉蜂针，已成为一件厉害兵刃，笑道：“别
人有狼牙棒，龙姑娘，你试试我狼牙布的厉害。”一言甫毕，
突然手上一紧，半截长袍竟已被小龙女抓住。她戴着金丝手
套，莫说狼牙布，便当真是狼牙棒也敢赤手来夺。

法王这一下出其不意，急忙运劲回夺，就这么微微一顿
之间，小龙女满手金针已激射而出。法王暗叫不好，情急智
生，随手抓起躺在地下的周伯通在身前一挡，跟着一招“倒
踩七星步”，急窜出洞。饶是他一生数经大敌，但这一次生死
系于一线，也不禁吓得满手都是冷汗，远远站在洞外喘息。

那二十余枚玉蜂针尽数钉在周伯通身上。小龙女微微叹
息，心想你身死之后，尸身还要受罪，不料忽听得周伯通叫
道：“好痛，好痛，甚么东西又来咬我？”小龙女又惊又喜，问
道：“周伯通，你还没死么？”她不懂礼法，出口便是呼名道
姓。

周伯通道：“好像已经死了，可是又活了转来。不知是没
死得透呢，还是没活得够。”小龙女道：“你没死便好了，那
法王好凶恶，我打他不过。”取出吸铁石，将他身上所中的工
蜂针一枚枚的吸出。周伯通骂道：“法王这狗贼真不讲道理，
乘我死了还没还魂，便用这些瞧不见的细针来扎我。”小龙女
不住手的跟他取针，他便不停口的骂人。

小龙女微微一笑，道：“周伯通，这些针是我扎你的。”于
是将适才激斗的经过简略说了，又问：“我这玉蜂针上喂有蜂
毒，你身上难不难过？”周伯通道：“舒服得很，你再扎我几
下。”小龙女还道他是说笑，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玉瓶，说道：
“这瓶玉蜂蜜可解我这金针之毒，你喝一点便好啦。”周伯通
连连摇手，说道：“不，不！你这些针扎在身上很舒服，似乎
正是那毒蛛的克星。”

小龙女想那老顽童又在胡说八道，但见他坚不肯服，也
就不加勉强，看来这怪老头儿内功深不可测，连毒蛛也害他
不死，中了玉蜂针自然也是无碍。其实蜜蜂刺上之毒虽然毒
性厉害，却能治疗多种疾病，于风湿等症更有神效，是以天
下凡养蜂之人，决无风湿。但小龙女与周伯通均不明医理，不
知玉蜂针以毒攻毒，竟使彩雪蛛的毒性又解了不少。

法王在洞外听得周伯通说话，竟然神完气足，宛若平时，
更是骇然，暗想此人真难道是神仙不成？乘着他元气未复，须
得痛下杀手结果了他，否则日后岂能再有这等良机。适才进
洞不成，连银铅双轮也失陷在内，于是挥动小龙女的金铃软
索，叫道：“龙姑娘，我借你的兵刃使使。”用力一抖，将软
索挥进洞来。他武功已臻化境，任何兵刃均能运转自如，小
龙女这软索虽然怪异，但他当作软鞭来用，居然也使得虎虎
生风，而且发自远处，不怕对方以金针突袭。

小龙女童心忽起，拾起地下的银铅双轮，铮的一声互击，
叫道：“好，咱们便掉换了兵刃打一架。”右臂平伸推出，手
臂突感酸软，竟然推不到尽头。这铅轮看来不大，份量却着
实不轻，小龙女一推出便感不支，当即缩回，将双轮护在胸
前。

法王瞧出便宜，突然欺上，长臂倏伸，便来抢夺双轮。小
龙女退了一步，左手银轮掷出。她掷轮只是虚招，乘着那一
掷之势，数十枚玉蜂针又已射出。这些玉蜂针均是从周伯通
身上起出，毒性已消了大半，便是射在身上也无大碍。法王
这次早有防备，不接银轮，便即向旁跃开，数十枚玉蜂针尽
数打空。

周伯通哈哈大笑，道：“好，这贼秃过来，你便用小针扎
他。再过一会，我元气一复，这就出去抓他来打屁股。”小龙
女道：“唉，我的玉蜂针都打完啦，一枚也不剩了。”周伯通
一愕，搔头道：“这可有点儿难搅。”他二人一老一小均是全
无机心，想到甚么，口中便说了出来。

金轮法王满腹智谋，但不知周伯通和小龙女的性情，不
信天下竟有人会自暴其弱，心想：“你说玉蜂针打完了，我怎
会上这个当？定是想诱我近前，另使古怪法道射我。”小龙女
坦然直说，反使法王不敢贸然抢攻，加之他日前在山洞内中
了杨过之计，想起尼摩星自断双足之惨，竟自十二分的郑重
起来。

一耗两耗，天色渐明。周伯通盘膝端坐，要以上乘内功
逼出体内的余毒。可是那彩雪蛛的毒性猛恶绝伦，他每一运
气，胸口便烦恶欲呕，自顶至踵，无处不是麻痒难忍，不运
气却反而无事，连试三次都是如此，废然叹道：“唉，老顽童
这一次可不好玩了！”

法王在外偷窥，却不知他有这等难处，暗想：“不好，这
老头儿在运内功了！”心念一动，从怀中取出那只盛放彩雪蛛
的金盒来，掀开盒盖，盒中十余只彩雪蛛蠕蠕而动，其时朝
阳初昇，照得盒中红绿斑斓，鲜艳夺目。法王从金盒旁取出
一只犀牛角做的夹子，挟起一根蛛丝，轻轻一甩，蛛丝上带
着一只彩雪蛛，粘在山洞口左首。他连挟连甩，将盒中毒蛛
尽数放出，每只毒蛛带着一根蛛丝，粘满了洞口四周。盒中
毒蛛久未喂食，饥饿已久。登时东垂西挂，结起一张张的蛛
网，不到半个时辰，洞口已被十余张蛛网布满。

当毒蛛结网之时，小龙女和周伯通看得有趣，均未出手
干预，到得后来，一个直径丈余的洞口已满是蛛网，红红绿
绿的毒蛛在蛛网上来往爬动，只瞧得心烦意乱。

小龙女低声道：“可惜我的玉蜂针打完了，不然一针一个，
省得这些毒蜘蛛在眼前爬来爬去的讨厌。”周伯通拾起一枝枯
枝，便想去揽蛛网，忽见一只大蝴蝶飞近洞口，登时被蛛网
粘住。本来昆虫落入蛛网，定须挣扎良久。力大的还能毁网
逃去，但这只蝴蝶躯体虽大，一碰到蛛丝立即昏迷，动也不
动。小龙女心细，叫道：“别动，蛛丝有毒。”周伯通吓了一
跳，急忙抛下枯枝。原来法王放毒蛛封洞，并非想以这些纤
细的蛛网阻住二人，倒是盼望他们出手毁网，游丝上下，免
不了身上沾到一二根，剧毒便即入体。

周伯通看了一会毒蛛吃蝴蝶，又盘膝坐下，心想：“反正
我玄功一时不易恢复，多坐一会倒也不错。”小龙女却想：
“这僵持之局不知何时方了？又不知道老顽童身上的毒性去尽
没有？”问道：“你运功去毒。再有一天一晚可够了么？”周伯
通叹道：“别说一天一晚，再有一百天一百晚也不管用。”小
龙女惊道：“那怎生是好？”周伯通笑迫：“那贼秃若肯送饭给
咱们吃，在这山洞中住上几年，也没甚么不好。”

小龙女道：“他不肯送饭的。”叹了口气，道：“倘若杨过
在这儿，我便在这山洞中住一辈子也没甚么。”周伯通怒道：
“我甚么地方及不上杨过了？他还能比我强么？我陪着你又有
甚么不好？”他这两句话不伦不类，小龙女却也不以为忤，只
淡淡一笑，道：“杨过会使全真剑法，我和他双剑合璧，便能
将这和尚杀得落荒而逃。”周伯通道：“哼，全真剑法有甚么
了不起？我难道不会使？杨过能胜得我么？”小龙女道：“我
们这双剑合璧，叫作玉女素心剑法，要我心中爱他，他心中
爱我，两心相通，方能克敌制胜。”

周伯通一听到男女之爱，立时心惊肉跳，连连摇手，说
道：“休提，休提。我不来爱你，你也千万别来爱我。我跟你
说，在山洞中住了几年也没甚么大不了。当年我在桃花岛山
洞中孤零零的住了十多年，没人相伴，只得自己跟自己打架，
现今跟你在一起，有说有笑，那是大不相同了。”他自得其乐，
竟想在洞中作久居之计。

小龙女奇道：“自己跟自己打架，怎生打法？”周伯通大
是得意，于是将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术简略说了。小龙女
心中一动：“若我学会此术，左手使全真剑法，右手使玉女剑
法，那岂不是双剑合璧，成了玉女素心剑法？就只怕这功夫
非一朝一夕所能学会。”说道：“这功夫很难学罢。”周伯通道：
“说难是难到极处，说容易也容易之至。有的人一辈子都学不
会，有的人只须几天便会了。你识得郭靖与黄蓉两个娃娃么？”

小龙女点点头。周伯通道：“你说他两人是谁聪明些？”

小龙女道：“郭夫人千伶百俐，我听过儿说道，当世只怕
无人能及得上她的聪明智慧。郭大侠的资质却平常得紧。”周
伯通笑道：“甚么‘平常得紧’？简直蠢笨得紧。你说我是聪
明呢还是傻？”小龙女笑道：“我瞧你年纪虽然不小，仍是傻
里不几，说话行事，有点儿疯疯癫癫。”

周伯通拍手道：“是啊，你这话一点儿也不错。这左右互
搏之术是我想出来的，后来我教了郭靖兄弟，他只用几天功
夫便学会了。但他转教他的婆娘，你别瞧黄蓉这女孩儿玲珑
剔透，一颗心儿上生了十七八个窍，可是这门功夫她便始终
学不会。我还道郭靖傻小子教得不对，后来老顽童亲自教她，
哪知道她第一课‘左手画方，右手画圆’便画来画去不像。所
以啊，有的人一学便会，有的人一辈子学不了。好像越是聪
明，越是不成。”

小龙女道：“难道蠢人学功夫，反而会胜过聪明人？我可
不信。”周伯通笑嘻嘻的道：“我瞧你品貌才智，和那小黄蓉
不相上下，武功也跟她差不离。你既不信，那你便用左手食
指在地下画个方块，右手食指同时画个圆圈。”小龙女依言伸
出两根食指在地下划画，但画出来的方块有点像圆圈，圆圈
却又有点像方块。周伯通哈哈大笑，道：“是么？你这一下便
办不到。”

小龙女微微一笑，凝神守一，心地空明，随随便便的伸
出双手手指，左手画了一个方块块，右手画了一个圆圈，方
者正方，圆者浑圆。

周伯通大吃一惊，道：“你……你……”过了半晌，才道：
“你从前学过的么？”小龙女道：“没有啊，这又有甚么难了？”

周伯通搔着满头白发，道：“那你是怎么画的？”小龙女道：
“我也不知道。心里甚么也不想，一伸手指便画成了。”随即
左手写了“老顽童”三字，右手写了“小龙女”三字，双手
同时作书，字迹整整齐齐，便如一手所写一般。周伯通大喜，
说道：“这定是你从娘胎里学来的本领，那便易办了。”于是
教她如何左攻右守，怎生右击左拒，将他在桃花鸟上领悟出
来的这门天下无比的奇功，一古脑儿说了给她听。

其实这左右互搏之技，关键诀窍全在“分心二用”四字。

凡是聪明智慧的人，心思繁复，一件事没想完，第二件事又
涌上心头。三国时曹子建七步成诗，五代间刘郧用兵，一步
百计，这等人要他学那左右互搏的功夫，便是要杀他的头也
学不会的。小龙女自幼便练摒除七情六欲的扎根基功夫，八
九岁则已练得心如止水，后来虽痴恋杨过，这功夫大有损耗，
但此刻心灵痛受创伤，心灰意懒之下，旧日的玄功竟又回复
了八九成。她所修习的古墓派内功乃当年林朝英情场失意之
后所创，与她此时心境大同小异，感应一起，顿生妙悟，周
伯通一加指拨，她立时便即领会。只因周伯通、郭靖、小龙
女均是淳厚质朴、心无渣滓之人，如黄蓉、杨过、朱子柳辈，
那就说甚么也学不会了。

周伯通身上毒性未除，但口讲指划，说得津津有味。小
龙女不住点头，暗自默想如何右手使玉女剑法、左手使全真
剑法，只几个时辰，心中豁然贯通，说道：“我全懂啦。”双
手试演数招，竟然圆转如意。周伯通张大了口合不拢来，只
叫：“奇怪！奇怪！”

法王和赵志敬守在洞外，但听两人叽叽咕咕的说个不停，
有讲有笑，侧耳倾听，只断断续续的听到几句，全然不明其
中之意。

小龙女一抬头，见两人正自探头探脑的窥望，站起身来，
说道：“咱们走罢！”周伯通一呆，问道：“哪里去？”小龙女
道：“出去把贼秃抓来，逼他给你解药。”周伯通拉了拉自己
的大胡子，道：“你准打赢他了？”

说到此处，忽听得嗡嗡声响，一只蜜蜂粘上了蛛网，不
住出力挣扎。先前一只大蝴蝶一触蛛丝便即昏晕，这蜜蜂身
躯甚小，却似不怕彩雪蛛的毒性，蛛网竟给撕出了一个破洞。

一只面目狰狞的毒蛛在旁虎视耽眈，却不敢上前放丝缠绕，过
了良久，蜜蜂才不支晕去，那毒蛛扑上便咬。

小龙女在古墓中饲养成群玉蜂，和蜜蜂终年为伴，驱蜂
之术固然甚精，且把蜂儿视作朋友一般，眼见蜜蜂有难，心
中大是不忍，突然转念：“毒蛛形貌虽恶，我的蜂儿未必便怕
它们了。”从怀中取出玉瓶，右手伸掌握住，拔开瓶塞，潜运
掌力，热气从掌心传入瓶中，过不多时，一股芬芳馥郁的蜜
香透过蛛网送了出去。

周伯通奇道：“你干甚么？”小龙女道：“这是个顶好玩的
把戏，你爱不爱瞧？”周伯通大喜，连叫：“妙极！”又问：
“那是甚么把戏？”小龙女微笑不答，只是催动掌力。

此时山谷间野花盛开，四下里采蜜的野蜂极多，闻到这
股甜蜜的芳香，登时从各处飞涌而至。一只只野蜂不住的冲
向山洞，一粘上蛛网，便都挣扎撕扯，有的给毒蛛咬死，有
的却在毒蛛身上刺了一针。彩雪蛛虽是天下的至毒，但蜂毒
中得多了，即便渐渐僵硬而死。

周伯通只瞧得手舞足蹈，心花怒放。洞外的金轮法王和
赵志敬却是目瞪口呆，不知所措。其时彩雪蛛尚占上风，毒
蛛只死了三只，蜜蜂却有四十余只毙命，但野蜂越聚越多，起
初还只三四只、五六只零零落落的赶来，到后来竟是成群结
队，数十只、数百只一窝一窝的涌到，片刻之间洞口的蛛网
尽皆冲烂，十余只毒蛛也尽数中刺僵毙。赵志敬吃过蜜蜂的
大苦头，眼见情势不妙，忙悄悄溜入树丛，远远避开。法王
却可惜彩雪蛛难得，这一役莫名其妙的全军覆没，还道野蜂
有合群之心，同仇敌忾，和毒蛛相斗，却不知乃是小龙女召
来，兀自寻思如何逼周伯通和小龙女出洞，结果二人性命。

小龙女将小指指甲伸入玉瓶，挑了一点蜂蜜向法王弹去，
左手食指向他左边一点，右边一点，口中呼啸吆喝。几千只
野蜂转身出洞，向他冲去。

法王一惊非同小可，急忙向前飞窜。他轻身功夫了得，野
蜂飞得虽快，他身法更快，霎时间已窜出十余丈外。但见他
犹似一溜黑烟，越奔越远，野蜂追赶不上，便各自散了。

小龙女连连顿足，不住口的叫道：“可惜，可惜！”周伯
通道：“可惜甚么？”小龙女道：“给他逃走啦，没抢到解药。”

原来她驱赶蜜蜂分从左右包抄，要将法王围住，可没想到这
些野蜂乃乌合之众，东一窝西一窝的聚在一起，决不能和她
古墓中养驯的玉蜂相比，要它们一时追刺敌人，倒还可以，至
于左右包抄、前后合围这些精微的阵势，野蜂便无能为力了。

但周伯通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深觉这玩意儿比他生平所见所
玩任何戏耍都强得多，鼓掌大赞，全忘了身上中毒未解。

小龙女见洞口蛛丝已除，窜出洞去，招手道：“出来罢！”

周伯通跟着跃出，但身在半空，突然重重跌落，叹道：“不成，
不成！力气使不出来。”猛地里全身打战，牙齿互击，格格作
响，这一跌之下，引动彩雪蛛的余毒发作出来，犹似身坠万
丈冰窖，酷寒难当，嘴唇和脸孔渐渐发紫，一丛白胡子连连
摇晃。

小龙女惊问：“周伯通，你怎么啦？”周伯通不住发抖，颤
声道：“你……你快用那针儿扎我……扎我几下。”小龙女道：
“我的针上有毒啊。”周伯通道：“便……便是……有毒……有
毒的好。”

小龙女想起适才野蜂与毒蛛的恶战，心道：“莫非蜂毒正
是蛛毒的克星？”从地下拾起一枚玉蜂针，试着在他手臂上刺
了一下。周伯通叫道：“妙啊！快再刺。”小龙女连刺几下，听
他不住的叫好，眼见针上毒性已失，于是换过一枚。一共刺
了十余针，周伯通不再打战，舒了一口气，笑道：“以毒攻毒，
众妙之门。”试着一运气，却觉体内余毒仍未去尽，猛地一拍
膝盖，叫道：“龙姑娘，你针上的蜂毒不够，而且不大新鲜。”

小龙女笑道：“那我便叫野蜂来叮你。”周伯通道：“多谢之至，
快快叫罢！”

小龙女揭开玉瓶，召来一群野蜂，一一叮在周伯通身上。

老顽童笑逐颜开，全身脱得赤条条地，让野蜂针刺，一面潜
运神功，先将蜂毒吸入丹田，再随真气流遍全身各处大穴。约
莫一顿饭功夫，遍体都是野蜂尾针所刺的小孔，蛛毒尽解，再
刺下去便越来越痛，大声叫道：“够啦，够啦！再刺下去便搅
出人命来啦！”拾起衣裤穿起。

小龙女微微一笑，将野蜂驱走，见金铃软索掉在一旁，顺
手抬起，问道：“我要上终南山去，你去不去？”周伯通摇摇
头，道：“我另有要紧事情要办，你一个人去罢！”小龙女道：
“啊！是了，你要到襄阳城去相助郭大侠。”她一提到“郭大
侠”三字，便想到郭芙，跟着想到了杨过，黯然道：“周伯通，
你若见到杨过，别提起曾遇见我。”却见他口中喃喃自语，但
一些声息也听不到，脸上神色甚是诡异，不知在捣甚么鬼。过
了半晌，周伯通突然抬头问道：“你说甚么？”小龙女道：“没
甚么了，咱们再见啦。”周伯通心不在焉，只是点头挥手。

小龙女转身走开，过了一个山坳，忽听得周伯通大声吆
喝呼啸，宛似在指挥蜜蜂。小龙女好生奇怪，悄悄又走了回
来，躲在一株树后张望，只见周伯通手中拿着玉瓶，正在指
手划脚的呼叫。她伸手怀中一探，玉瓶果已不翼而飞，不知
如何给他偷了去，但他吆喝的声音，似是而非，虽有几只野
蜂闻到蜜香赶来，却全不理睬他的指挥，只是绕着玉瓶嗡嗡
打转。

小龙女忍不住噗哧一笑，从树后探身出来，叫道：“我来
教你罢！”周伯通见把戏拆穿，贼赃给事主当场拿住，只羞得
满脸通红，白须一挥，斗地窜出数丈，急奔下山，飞也似的
逃走了。

小龙女哈哈大笑，心想这怪老头儿当真有趣得紧。她笑
了数声，空山隐隐，传来几响回声，蓦地里只觉寂寞凄凉，难
以自遣，忍不住流下两行清泪。这一晚和金轮法王斗智斗力，
有老顽童陪着胡闹，倒也热闹了半天，此刻敌人走了，朋友
也走了，全世界便似孤零零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她一路跟随尹志平和赵志敬，只觉这两人可恶之极，虽
将之碎尸万段，也难解心头之恨。她只消一出手，便能将两
人杀了，但总觉得杀了他们那又如何？在大榆树下呆了半晌，
自言自语：“我还是找他们去！”走下山来，跨上放在山下吃
草的花驴。

上得大路行了一程，忽见前面烟尘冲天，旌旗招展，蹄
声雷震，大队军马向南开拔，显是蒙古大军又去攻打襄阳，小
龙女心中踌躇：“这千军万马之中却如何去寻那两个道士？”忽
见三乘马从山坡旁掠过，马上乘者黄衫星冠，正是三个道人。

小龙女心道：“怎地多了一个？”遥遥望去，最后一人正是尹
志平，赵志敬和另一个年轻道士并骑在前。小龙女一提缰绳，
纵驴跟了下去。

尹志平和赵志敬听得蹄声，回头一望，又见到小龙女，都
不禁脸上变色。那年轻道人问道：“赵师兄，这女子是谁？”赵
志敬道：“那是咱们教中的大敌，你别出声。”那道人吓了一
跳，颤声道：“是赤练仙子李莫愁？”赵志敬道：“不是，是她
的师妹。”那年轻道人名叫祁志诚，也是丘处机的弟子。他只
知李莫愁曾多次与师伯、师父、师叔们相斗，全真诸子曾在
她手下吃过不少亏，来者既是李莫愁的师妹，自然也非善类。

赵志敬举鞭狂抽马臀，一阵急奔，尹祁二人也纵马快跑，
片刻间已将小龙女远抛在后。但小龙女那花驴后劲极长，脚
步并不加快，只是不疾不徐的小跑。三匹马奔出四五里，气
喘吁吁。渐渐慢了下来，花驴又逐步赶上。赵志敬举鞭击马，
但坐骑没了力气，不论他如何抽打，只奔出数十丈，便又自
急奔而小跑，自小跑而缓步。

祁志诚道：“赵师兄，我和你回头阻挡敌人，让尹师兄脱
身。”赵志敬铁青着脸道：“话倒说得容易，你不要命了吗？”

祁志诚道：“尹师兄身负掌教重任，咱们好歹也得护他平安。”

原来他此番是奉师父丘处机之命前来，召尹志平回重阳宫接
任掌教之位。

赵志敬哼了一声，不加理睬，心想：“也不知天多高，地
多厚，凭你这点儿微末道行就想挡住她？”祁志诚见他脸色不
善，不敢多说，勒住马缰，待尹志平上前，低声道：“尹师兄，
你千金之躯，非同小可，还是你先走一步。”尹志平摇头道：
“由得他去！”

祁志诚见他镇静如恒，好生佩服，暗道：“怪不得师父要
他接任掌教，单是这份气度，第三代弟子中就无人能及。”他
却不知尹志平此时心情特异，小龙女要杀便伸颈就戮，早已
全无抗拒之念。赵志敬见二人不急，究也不便独自逃窜，好
在见小龙女一时也无动手之意，于是走一段路便回头望一眼，
心中大是惴惴不安。

四人三前一后，默默无言的向北而行。这时蒙古大军南
冲之声已渐渐隐没，偶尔随风飘来一些金鼓号角之声，但风
势一转，随即消失。百姓躲避敌军，大道附近别说十室九空，
简直是鸡犬不留，绝无人迹。那日尹志平与赵志敬荒不择路
的逃到了偏僻之处，还可找到一家小小饭店，这时一路行来，
连完好的空屋也寻不着一所。

当晚尹志平等三人便在一所门窗全无的破屋中歇宿。赵
志敬和祁志诚偷偷向外张望，只见小龙女在两株大树间悬了
一根绳子，横卧在绳上。祁志诚见她如此功夫，暗暗心惊，只
有尹志平坦然高卧，理也不理。这一晚赵志敬忽起忽卧，哪
敢合眼而睡？只待树上稍有声息，便要破门逃去。

次晨四人又行。赵志敬连晚未睡，加之受惊过甚，骑在
马上迷迷糊糊的打磕睡。祁志诚和尹志平并骑而行，落后了
七八丈，祁志诚忍不住说道：“尹师兄，你和赵师兄的武功，
每年大较小较，我都见识过的，两位可说各有所长，难分高
下。但说到胸中器量，那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尹志平苦笑了
一下，问道：“师父和各位师伯叔这次闭关，你可知要有多少
时日？”祁志诚道：“师父说快则三月，慢则一年，因此要急
召尹师兄去接任掌教。”尹志平呆呆出神，自言自语：“他老
人家功夫到了这等田地，不知还须修持甚么？”祁志诚低声道：
“听说五位真人要潜心钻研，设法破解古墓派的武功。”尹志
平“哦”了一声，忍不住回头向小龙女望了一眼。

原来那日大胜关英雄大会，小龙女与杨过出手气走金轮
法王师徒，武功精绝，郝大通、孙不二和尹赵二道都亲眼得
见。何况杨过在郭靖书房之中，手不动、足不抬，便制得赵
志敬狼狈不堪，后来小龙女只一招之间，便将赵志敬震得重
伤。他二人使何手法，孙不二虽在近旁，竟然便看不明白，倒
似全真派的武功在古墓派手下全然不堪一击，思之实足心惊。

后来又听说小龙女和杨过双剑合璧，将金轮法王杀得大败亏
输，全真派上下更是大为震动。全真诸子想起郝大通失手伤
了孙婆婆的性命，李莫愁、小龙女、杨过等人总有一日会来
终南山寻仇。对付李莫愁一人已是大为棘手，何况再加上杨
龙两个厉害脚色？李莫愁和小龙女互有嫌隙之事，他们却不
知晓。

全真七子之中，谭处端早死，此时马钰也已谢世，只剩
下了五人。刘处玄任了半年掌教，交由丘处机接任。五子均
已年高，精力就衰，想起第三、四代弟子之中并无杰出的人
才，古墓派上山寻仇之时，倘若全真五子尚在人间，还可抵
挡得一阵，但如小龙女等十年后再来，那时号称天下武学正
宗的全真派非一败涂地不可。因此五人决定闭关静修，要钻
研一门厉害武功出来和古墓派相抗，是以赶召尹志平回山接
任掌教。

尹志平等朝行晚宿，一路向西北而行。小龙女总是相隔
里许，不即不离的在后相随。

这日到了陕西境内，祁志诚向尹志平道：“尹师兄，咱们
是回重阳宫去。难道这龙姑娘孤身一人，竟也敢涉险追来么？”

尹志平“嗯”了一声，实在猜不透她的用意。这一路之
上，日日夜夜，只是反来复去的寻思：“她要向五位真人揭发
我的恶行么？要仗剑大杀全真教，以出心中恶气么？或许，她
只不过要回到古墓故居，正好和我同路？又难道……又难道
……她怜我一片痴心，终究对我有了情意？”想到最后一节，
总不由得面红耳赤，暗自惭愧，这自是痴心妄想，比之长生
遇仙，尤为渺茫，反正此时生死荣辱全已置之度外，恐惧之
心倒也淡了。

又过数日，已到了终南山脚下。祁志诚取出一枝响箭，使
手劲甩出，呜的一声响，冲天而起。

过不多时，四名黄冠道人从山上急奔而下，向尹志平躬
身行礼，说道：“清和真人，您回来啦，大家等候多时了。”尹
志平道号“清和”，但除了他的亲传弟子之外，向来无人如此
称呼。这四名道人都是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和他一直师兄
弟相称，其中一人年纪比他还大得多。这四人突然改口，尹
志平极感过意不去，忙下马还礼，谦道：“四位师兄如此相称，
小弟何以克当。”那年纪最长的道人是马钰的弟子，说道：
“五位师叔法旨，只待清和真人一到，即便接任掌教，至于交
接大礼，要等丘师叔开关之后再行。”尹志平道：“师父和四
位师伯叔已经闭关了么？”那道人道：“已闭了二十多天。”

说话之间，只听山上乐声响亮，十六名道士吹笙击罄，排
列在道旁迎接，另有十六名道士拿着木剑、铁钵等法器，见
尹志平来到，一齐躬身行礼，前后护拥，向山上而去，竟把
赵志敬冷落在后。赵志敬又是气恼，又是羡妒，但内心却又
不禁暗暗得意：“待掌教之位落入我的手中，再瞧你们的嘴脸
却又如何？”

傍晚时分，一行人已到了重阳宫外。宫中五百多名道人
从大殿直排到山门外十余丈处，只听得铜钟镗镗，皮鼓隆隆，
数百名道士躬身肃候。见到这般隆重端严的情景，尹志平本
来委靡颓唐，不由得精神为之一振，在十六名大弟子左右拥
卫下，先到三清殿叩拜元始天尊、太上道君、太上老君三清，
再到后殿叩拜创教祖师王重阳的遗像，又到第三殿全真七子
集议之所，向七张空椅叩拜，然后回到正殿二清殿。

丘处机的第二弟子李志常取出掌教真人法旨宣读，命尹
志平接任掌教。尹志平下拜听训，感愧交集，瞥眼见赵志敬
站在一旁，脸上似笑非笑的满是讥嘲之色，心中蓦地大震。

尹志平听训已毕，站起身来，待要向群道谦逊几句，忽
见外面一名道士进来，朗声说道：“启禀掌教真人，有客到。”

尹志平一呆，想不到小龙女竟会这般大模大样的正式拜会，实
不知如何应付才是，事到临头，要逃也逃不过，只得硬着头
皮道：“请罢！”

那道士回身出去，引了两个人进来。群道一见，均大感
诧异，尹志平更是奇怪。原来进来的两个人一个是蒙古官员
打扮，另一个却是在忽必烈营中会见过的潇湘子。

那蒙古贵官朗声说道：“大汗陛下圣旨到，敕封全真教掌
教。”说着在大殿上居中一站，取出一卷黄缎，双手展开，宣
读道：“敕封全真教掌教为：特授神仙演道大宗师，玄门掌教，
文粹开玄宏仁广义大真人，掌管诸路道教所……”宣读到这
里，见没人跪下听旨，大声道：“全真教掌教接旨。”

尹志平上前躬身行礼，说道：“敝教掌教丘真人坐关，现
由小道接任掌教，蒙古大汗的敕封，非对小道而授，小道不
敢拜领。”

那蒙古贵官笑道：“大汗陛下玉音，丘真人为我成吉思汗
所敬，年事已高，不知是否尚在人世。这敕封原本不是定须
授给丘真人的，谁是全真教掌教，便荣受敕封。”尹志平道：
“小道无德无能，实是不敢拜领。”那贵官笑道：“不用客气啦，
快快领旨罢。”尹志平道：“荣宠忽降，仓卒不意。请大人后
殿侍茶，小道和诸位师兄商议商议。”

那贵官甚是不快，卷起了圣旨道：“也罢！却不知要商量
甚么？”教中职司接待宾客的四名道人当即陪着贵官和潇湘子
到后殿用茶。

尹志平邀了十六名大弟子到别院坐下，说道：“此事体大，
小弟不敢擅自作主，要聆听各位师兄的高见。”

赵志敬抢先道：“蒙古大汗既有这等美意，自当领旨。可
见本教日益兴旺，连蒙古大汗也不敢小视咱们。”说着神情甚
是得意，呵呵而笑。李志常摇头道：“不然，不然！蒙古侵我
国土，残害百姓，咱们怎能受他敕封？”赵志敬道：“丘师伯
当年领受成吉思汗诏书，万里迢迢的前赴西域，尹掌教和李
师兄均曾随行，有此先例，何以受不得蒙古大汗的敕封？”李
志常道：“那时蒙古和大金为敌，既未侵我国土，且与大宋结
盟，此一时彼一时，如何能相提并论？”赵志敬道：“终南山
是蒙古该管，咱们的道观也均在蒙古境内，若是拒受敕封，眼
见全真教便是一场大祸。”李志常道：“赵师兄这话不对。”赵
志敬提高声音，道：“甚么不对，要请李师兄指点。”李志常
道：“指点是不敢。但请问赵师兄，咱们的创教祖师重阳真人
是甚么人？你我的师父全真七子又是甚么人？”

赵志敬愕然道：“祖师爷和师父辈宏道护法，乃是三清教
中的高人。”李志常道：“他们都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爱国
忧民，每个人出生入死，都曾和金兵血战过来的。”赵志敬道：
“是啊。重阳真人和全真七子名震江湖，武林中谁不钦仰？”

李志常道：“想我教上代的真人，个个不畏强御，立志要
救，民于水火之中，全真教便算真的大祸临头，咱们又怕甚
么了？要知头可断，志不可辱？”这几句话大义凛然，尹志平
和十多名大弟子都是耸然动容。

赵志敬冷笑道：“便只李师兄就不怕死，旁人都是贪生畏
死之徒了？祖师爷创业艰难，本教能有今日的规模，祖师爷
和七位师长花了多少心血？这时交付下来，咱们处置不当，将
轰轰烈烈的全真教毁于一旦，咱们有何面目见祖师爷于地下？
五位师长开关出来之时，又怎生交代？”这番话言之成理，登
时有几名道人随声附和。赵志敬又道：“金人是我教的死仇，
蒙古灭了金国，正好替我教出了口恶气。当年祖师爷举义不
成，气得在活死人墓中隐居不出，他老人家在天之灵知道金
人败军覆国，正不知有多喜欢呢。”

丘处机的另一名弟子王志坦道：“蒙古人灭金之后，若是
与我大宋和好，约为兄弟之邦，咱们自然待以上国之礼。但
今日蒙古军大举南下，急攻襄阳，大宋江山危在旦夕，你我
都是大宋之民，岂能受敌国的敕封？”转头向尹志平道：“掌
教师兄，你若受了敕封，便是大大的汉奸，便是本教的千古
罪人。我王志坦纵然颈血溅于地下，也不能与你干休。”说到
此处，已然声色俱厉。

赵志敬倏地站起，伸掌在桌上一拍，喝道：“王师弟，你
是想动武不成？对掌教真人竟敢如此无礼？”王志坦厉声道：
“咱们只是说理。若要动武，又岂怕你来？”

眼见双方各执一词，互不为下，气势汹汹的便要大挥老
拳，拔剑相斗。一名须发花白的道人连连摇手，说道：“各位
师弟，有话好好说，不用恁地气急。”王志坦道：“依师兄说
该当如何？”那道人说：“依我说啊，唔，唔……出家人慈悲
为怀，能多救得一个百姓，那便是助长一分上天的好生之德
……唔，唔……咱们若是受了蒙古大汗的敕封，便能尽力劝
阻蒙古君臣兵将滥施杀戮，当年丘师叔，不是便因此而救了
不少百姓的性命么？”有几名道人附和道：“是啊！是啊！”

一名短小精悍的道人摇头道：“今日情势非昔可比。小弟
随师父西游，亲眼见到蒙古兵将屠城掠地的惨酷。咱们若受
敕封，降了蒙古，那便是助纣为虐，纵然救得十条八条性命，
但蒙古势力一大，不知将有几千几万百姓因此而死。”这矮小
道人名叫宋德方，是当年随丘处机西游的十九弟子之一。

赵志敬冷笑道：“你见过成吉思汗，那又怎地？我此番便
见了蒙古四王子忽必烈，这位王爷礼贤下士，豁达大度，又
哪里残暴了？”王志坦叫道：“好啊，原来你是奉了忽必烈之
命，做奸细来着！”赵志敬大怒，喝道：“你说甚么？”王志坦
道：“谁帮蒙古人说话，便是汉奸。”赵志敬突然跃起，呼的
一掌便往王志坦头顶击落。斜刺里双掌穿出，同时架开他这
一击，出掌的却是丘处机的另外两名弟子，其中一人便是祁
志诚。赵志敬怒火更炽，大叫：“好哇！丘师伯门下弟子众多，
要仗势欺人么？”

正闹得不可开交，尹志平双掌一拍，说道：“各位师兄且
请安坐，听小弟一言。”全真教的掌教向来威权极大，众道人
当即坐了下来，不敢再争。

赵志敬道：“是了，咱们听掌教真人吩咐，他说受封便受
封，不受便不受。大汗封的是他，又不是你我，吵些甚么？”

他想尹志平有把柄给自己拿在手里，决不敢违拗自己之意。李
志常、王志坦等素知尹志平秉性忠义，心想凭他一言而决，的
确不必多事争闹，于是各人望着尹志平，听他裁决。

尹志平缓缓道：“小弟无德无能，忝当掌教的重任，想不
到第一天便遇上这件大事。”说着抬起头来，呆呆出神。十六
名大弟子的目光一齐注视着他，道院中静得没半点声息。

过了良久，尹志平缓缓的道：“本教乃重阳祖师所创，至
马真人、刘真人、丘真人而发扬光大。小弟继任掌教，怎敢
稍违王马刘丘四真人的教训？诸位师兄，眼下蒙古大军南攻
襄阳，侵我疆土，杀我百姓。若是这四位前辈掌教在此，他
们是受这敕封呢，还是不受？”

群道听了此言，默想王重阳、马钰、刘处玄、丘处机平
素行事：王重阳去世已久，第三代弟子均未见过；马钰谦和
敦厚，处事旨在清静无为；刘处玄城府甚深，众弟子不易猜
测他的心意；但丘处机却是性如烈火、忠义过人。众人一想
到他，不约而同的叫道：“丘掌教是定然不受！”赵志敬却大
声道：“现下掌教是你，可不是丘师伯。”

尹志平道：“小弟才识庸下，不敢违背师训。又何况我罪
孽深重，死有余辜。”说到这里，垂首不语。群道不知他话中
含意，除赵志敬外，都以为不过是自谦之辞，只觉得“罪孽
深重、死有余辜”八字，未免太重，有点儿不伦不类。赵志
敬“哼”的一声，站起身来，说道：“如此说来，你是决定不
受的了？”

尹志平凄然道：“小弟微命实不足惜，但我教令誉，却不
能稍有损毁。”他声调渐渐慷慨激昂，又道：“方今豪杰之士，
正结义以抗外侮。全真派号称武学正宗，若是降了蒙古，咱
们有何面目再见天下英雄？”群道轰然喝彩，李志常、宋德方、
王志坦、祁志诚等大声道：“掌教师兄言之有理。”

赵志敬袍袖一拂，怒冲冲的走出道院，在门边回过头来，
冷笑道：“掌教师兄，你说话倒是好听得紧啊，嘿嘿！此事后
果如何，你也料想得到。”说着大踏步便行。

群道纷纷议论，都赞尹志平决断英明。四五个附和赵志
敬的道人觉得不是味儿，讪讪的走了。

尹志平黯然无语，回到自己丹房，知道赵志敬受此挫折，
决不干休，定要当众揭发自己的丑行。他宣称不受敕封之时
便已决意一死，数月来担惊受怕，受尽折磨，这时想到死后
一了百了，心中反而坦然，于是闩上丹房房门，冷然一笑，抽
出长剑便往颈上刎去。

突然书架后转出一人，伸手一钩一带，尹志平毫没防备，
长剑竟给他夹手夺去，一惊之下回过头来，见夺剑的正是赵
志敬，只听他冷冷的道：“你败坏我教名誉，便想一死了事，
甚么都不理了？龙姑娘守在宫门之外，待会她进来理论，教
咱们如何对答？”尹志平道：“好！那么我出去在她面前自刎
谢罪。”赵志敬道：“你便算自刎，此事还是不了。五位师长
开关出来，定要追问。全真教令誉扫地，你便是千古罪人。”

尹志平再也支持不住，突然坐倒在地，抱着脑袋喃喃道：
“你叫我怎么办？怎么办？就算死了，也是不成。”适才他在
众道之前侃侃而谈，这时和赵志敬单独相处，却竟无半点自
主之力。赵志敬道：“好，你只须依我一件事，龙姑娘之事我
就全力跟你弥缝，本教和你的声名均可保全，决无半点后患。”

尹志平道：“你要我受蒙古大汗的敕封？”赵志敬说道：“不，
不！我决不要你受蒙古大汗的敕封。”尹志平心头一松，喜道：
“甚么事呢？快说，我一定依你。”

半个时辰之后，大殿上钟鼓齐鸣，召集全宫道众。李志
常吩咐丘处机一系门下众师弟与再传弟子道袍内暗藏兵刃，
生怕尹志平拒受敕封，赵志敬一派人或有异图。大殿上黑压
压的挤满了道人，各人神色均极紧张。

只见尹志平从后殿缓步而出，脸上全无血色，居中一站，
说道：“各位道兄，小道奉丘掌教之命，接任掌教，岂知突患
急病，无法可治……”这句话来得太过突兀，群道中有十余
人忍不住“啊、啊”的叫出声来。尹志平续道：“掌教重任，
小弟已不克负荷，现下我命玉阳子座下大弟子赵志敬，接任
掌教！”

这句话一出，大殿上气时寂然无声。但这肃静只是一瞬
间的事。接着李志常、王志坦、宋德方等人争着大声反对：
“丘真人要尹师兄继任掌教，这重任岂能传给旁人？”“掌教师
兄好好的，怎会患上不治之症？”“这中间定有重大阴谋，掌
教师兄可莫上了奸人的当。”第四代的众弟子不敢大声说话，
但也都交头接耳，议论纷纭，大殿上乱成一片。李志常等怒
目瞪视赵志敬，只见他不动声色，双手负在背后，对各人的
言语便似全然没有听见。

尹志平双手虚按，待人声静了下来，说道：“此事来得突
兀，难怪各位不明具中之理。我教眼前面临大祸，小道又做
了一件极大的错事，此刻追悔莫及，纵然杀身以谢，也已难
以挽救。”说到这里，神色极是惨痛，顿了一顿，又道：“我
反复思量，只有赵志敬师兄才识高超，能带同本教渡过难关。
各位师兄弟务须捐弃成见，出力辅佐赵师兄光大本教。”

李志常慨然道：“人孰无过？掌教师兄当真有甚差失，待
五位师长开关之后，禀明领责便是。掌教让位之举，我们万
万不能奉命。”尹志平长叹一声，说道：“李师弟，你我多年
交好，情若骨肉。今日之事，请你体谅愚兄不得已的苦衷，别
再留难了罢。”

李志常满腹疑团，瞧尹志平的神色确有极重大的难言之
隐，他言语中竟是极意求恳，倒也不便再争，当下低头不语，
暗自沉思方策。王志坦朗声道：“掌教师兄便真要谦让，也须
待五位师长开关之后，禀明而行，那才不误了大事。”尹志平
黯然道：“事在急迫，等不及了。”王志坦道：“好罢，就算如
此，咱们同辈师兄弟之中，德才兼备，胜过赵师兄的并非没
有。李志常师兄道力深湛，宋德方师弟任事干练，何以要授
给大众不服的赵师兄？”

赵志敬性格暴躁，强忍了许久不语，这时再也按捺不住，
冷笑道：“还有敢作敢为的王志坦师兄呢？”王志坦怒道：“小
弟不才，比诸位师兄差得太远。可是和赵师兄相比，自忖还
略胜一筹。”赵志敬嘿的一声冷笑，抬头望着屋顶，神情极是
傲慢。王志坦大声道：“小弟的武功剑术，自非赵师兄敌手，
但我至少不会去做汉奸。”赵志敬面色铁青，喝道：“你有种
便把话说清楚些，谁做汉奸了？”两人言语相争，越说越是激
烈。

尹志平道：“两位不须争论，请听我一言。”赵王两人不
再说话，但仍是怒目相视。尹志平道：“本教向来规矩，掌教
之位，由上一代掌教指任，并非由本教同道互推，这话可对
么？”众人齐声应道：“是！”尹志平道：“我现在下指命赵志
敬为本教下一任掌教，众人不得争论。赵师兄，你上前听训
罢。”赵志敬得意洋洋，跨步上前，躬身行礼。

王志坦和宋德方还待说话，李志常一拉两人袍袖，使个
眼色，两人素知他处事稳当，必是别有所见，于是不再争议。

李志常低声道：“尹师兄定是受了赵志敬的挟持，无力与抗。
咱们须得暗中查明赵志敬的奸谋，再抖将出来。现下尹师兄
已有此言，若再争辩，反面显得咱们理亏了。”王宋二人点头
称是，随着众人参与交接掌教的典仪。

全真派一日之间竟有两人先后接任掌教，群道或忿忿不
平，或暗暗纳罕。

接任典仪行毕，赵志敬居中一站，命自己的嫡传弟子守
在身旁，说道：“有请蒙古大汗陛下的天使。”这“天使”两
字一出口，王志坦忍不住又要喝骂，李志常忙使眼色止住。过
不多时，四名知宾道人引着那蒙古贵官和潇湘子走进殿来。

赵志敬忙抢到殿前相迎，笑道：“请进，请进！”那蒙古
贵官等候良久，早已不快，又见尹志平并不出迎，脸色更是
难看。一名知宾的道人知他心意，说道：“本教掌教之位，自
此刻起由这位赵真人接任。”那贵官一怔，转恼为喜，笑道：
“原来如此，恭喜恭喜！”说着拱手为礼。潇湘子站在他身后
两步之处，脸上始终阴沉沉的不显喜怒之色。

赵志敬侧着身子引那贵官来到大殿，说道：“请大人宣示
圣旨。”那贵官微微一笑，心想：“原该由你这般人来掌教才
像样子。先前那道人死样活气，教人瞧着好生有气。”取出圣
旨，双手展开。赵志敬跪倒在地。只听那贵官读道：“敕封全
真教掌教为……”

李志常、王志坦等见赵志敬公然领受蒙古大汗敕封，相
互使个眼色，刷刷几声，寒光闪动，各人从道袍底下取出长
剑。王志坦和宋德方快步抢上，手腕抖处，两柄长剑的剑尖
已指住赵志敬的背心。李志常朗声喝道：“本教以忠义创教，
决不投降蒙古。赵志敬背祖灭宗，天人共弃，不能再任掌教。”

另外四名大弟子各挺长剑，将那贵官和潇湘子围住。

这一下变故来得突然之极。赵志敬虽然早知李志常等心
中不服，但想掌教的威权极大，自来无人敢抗，自己既得出
任此位，便是本教最高首领，所下法旨，即令五位师长也不
能贸然反对，万料不到对方竟敢对掌教动武。这时他背心要
害给两剑指住了，又惊又怒，却并不畏惧，大声道：“大胆狂
徒，竟敢犯上作乱吗？”王志坦喝道：“奸贼！敢动一动，便
教你身上多两个透明窟窿。”

赵志敬的武功原在王宋二人之上，但此时出其不意，俯
伏在地时给人制住，已全然处于下风。他事先佈置了十余名
亲信在旁护卫，道袍之中也暗藏兵刃，但李志常、王志坦等
都是丘处机的亲传弟子，平素在教中颇具威望，突然一齐出
手，赵志敬的心腹大都不敢动弹。有几人想取兵刃，均是一
伸臂便给人点了穴道。给孙婆婆掷伤了脸的张志光、在豺狼
谷曾与陆无双相斗的申志凡、赵志敬的弟子鹿清笃均在其内。

李志常向那贵官道：“蒙古与大宋已成敌国，我们大宋子
民，岂能受蒙古的封号？两位请回，他日疆场相见，再与两
位周旋。”这几句话说得十分痛快，殿上群道中有许多当即大
声喝彩。

那贵官白刃当前，竟是毫无惧色，冷笑道：“各位今日轻
举妄动，不识好歹，全真教大好基业，眼见毁于一旦，可惜
啊可惜。”李志常道：“神州河山都已残破难全，我们区区一
个教门又何足道？阁下再不快走，倘若有人无礼，小道可未
必约束得住。”

潇湘子忽地冷冷插口道：“如何无礼，倒要见识见识！”猛
地伸出长臂，左抓一把，右抓一把，随手便将王志坦与宋德
方手中长剑都夺了过来。赵志敬立时跃起，双臂使招“白云
出岫”护住后心，站在那贵官身旁。潇湘子将左手中长剑交
了给他，右手剑刷的一声向李志常刺去。李志常举剑挡架，只
觉手臂微微一麻，急运内功相抗，呛啷一响，双剑齐断。

潇湘子夺剑、震剑，快速无伦，只一瞬间之事，接着袍
袖一拂，双掌齐出，将身边四名全真大弟子的长剑一齐震开。

他连使三招，挫败全真教七名高手，殿上数百道人无不骇然，
瞧不出这僵尸一般的人武功竟如此高强。

赵志敬素来瞧不起王志坦、宋德方等人的武功，这次在
众目睽睽之下，给两人制得跪在地下抬不起头来，心中如何
不怒，这时一剑在手，顺势就向王志坦刺去。这一招“大江
东去”乃全真剑法中极凌厉的招数，剑刃破空，嗤嗤作响，直
指王志坦的小腹。

王志坦向后急避。赵志敬下手毫不容情，立意要取他性
命，手臂前送，剑尖又挺进了两尺有余，眼见王志坦这一下
大限难逃，殿上众人一时惊得寂无声息，斗然间斜刺里一只
袍袖挥出，卷住剑刃向旁一拉，嗤的一声，袍袖割断，就这
么顿得一顿，王志坦向后跃开，旁边两柄长剑伸过来架住了
赵志敬的剑，瞧那断袖之人时，却是尹志平。

赵志敬大怒，指着他喝道：“你……你……竟敢如此！”尹
志平道：“赵师兄，你亲口答应了不受蒙古敕封，我才把掌教
之位让你，为何转眼之间，即便出尔反尔？”赵志敬道：“嘿，
适才你问我道：‘你要我受蒙古大汗的敕封？’我道：‘不，我
决不要你受蒙古大汗的敕封！’我怎么说话不算了？受敕封的
是我，可不是你。”尹志平喃喃的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好狡狯！”

这时李志常已从弟子手中接过一柄长剑，大声道：“全真
教的好兄弟，咱们仍奉尹真人为掌教。大家把这姓赵的汉奸
擒下了，听由掌教真人发落。”说着挺剑上前，和赵志敬斗了
起来。王志坦、宋德方与其余五名大弟子列成天罡北斗阵法，
登时将潇湘子围住。潇湘子武功虽强，但这阵法一经催动，威
力非常，他急从袍底取出钢棒招架，但见阵法变幻，七名全
真道人左穿右插，虚实互易，不由得眼花缭乱。

那贵官早退在大殿角落，眼见情势不对，忙从怀中取出
号角，呜都都的吹了起来。两名道人抢上前去，夺下号角，将
他反手擒住，但终于迟了一步，号角声已然传出。

尹志平知他呼召外援，危难当头，不由得精神大振，叫
道：“祁志诚师弟，你看住这蒙古官儿。于道显师兄、王志谨
师兄，你们带同三位师兄，快到后山玉虚洞去帮孙师兄守护，
以防外敌骚扰五位师长静修。陈志益师弟，你带六个人防守
前山；房志起师弟，你带六个人防守左山；刘道宁师弟，你
带六人防守右山。”

防守前后左右的，都是丘处机门下他的同门师弟。守护
玉虚洞的于道显是刘处玄门下，王志谨是郝大通门下。刘处
玄和郝大通都在玉虚洞中静修，于王二人武功均高，为人正
直，而且纵有异心，也决不会危害亲师。尹志平于片刻之间，
便分派得井井有条，各处要地都已有人把守，而且互相呼应
救援，便有大批军马到来，一时也难攻打得进。众弟子见他
目光如电，指挥若定，发号施令中自有一股威严，竟无人敢
予违抗，一一领命而出。

忽听得门外喝骂喧哗，兵刃撞击之声大作，群道正差愕
间，墙头一声唿哨，跳进数十个人来。东边是尹克四领头，西
边是尼摩星领头，正面是马光佐领头，所率领的都是蒙汉西
域武士中的好手。

原来忽必烈猛攻襄阳，连月不下，军中忽然疫病发作，最
后一阵猛攻无效，随即退兵。那日小龙女望见大军向南急驰，
便是最后的一场攻城。忽必烈大军未退，已派人收罗中原豪
杰，以图后举，蒙古大汗下旨笼络全真派，也是忽必烈的计
谋之一。但他知全真教禀性忠义，未必便肯归服，是以派金
轮法王率领大批武林好手伏在终南山周围，倘若全真教违抗
诏命，便以武力压服。

终南山本来守护周密，但一日之中两易掌教，重阳宫里
乱成一团，派在外面守卫的道人都撤了回来参与易立掌教的
大典，因此尹克西、尼摩星等来到重阳宫的宫墙之外，全真
教中各人竟未发觉。这时敌人突然现身，尹志平派遣的各路
人手倒有一大半还未离殿。但见前后左右均是外敌，全真教
道众虽多，一来大都未携兵刃，二来处在包围之中，挤成一
团，四下里要害全落人手，眼见一败涂地之势已成，只有任
人宰割了。

那宣敕封的蒙古贵官本已给祁志诚拿住，这时高声叫道：
“全真教的各位道长，快掷下兵器，听由掌教赵真人发落。”

尹志平喝道：“赵志敬背祖叛师，投降外敌，身负大罪，
已非本教掌教。”他虽见情势极其不利，仍决意一拚，指挥群
道迎敌。但群道大都赤手空拳，斗不多时，已有十余人尸横
就地。接着尹志平、李志常、王志坦、宋德方、祁志诚等一
一失手，或兵刃被夺，或受伤倒地，或被点中穴道，余下众
道被尹克西率领的武士逼在大殿一隅，无法反抗。

那贵官官阶甚高，尹克西、潇湘子等均须听他号令。他
见已获全胜，向赵志敬道：“赵真人，瞧在你的面上，全真教
教众谋叛抗命之事，我可以代为隐瞒，不予启奏。”赵志敬躬
身连连道谢，猛地里想起一事，忙向潇湘子低声道：“有件大
事尚须前辈相助。我的师父师伯叔等五个在后山静修，他们
若是得讯赶来，这……这……”潇湘子阴恻恻的道：“赶来便
赶来，我给你打发便是。”赵志敬不敢再说，心中颇感不满，
一面又暗自担忧：“你别小觑了我师父、师伯，他们当真来此，
你有得苦头吃了。但若五位师长打退蒙古武士，我可要性命
难保。”

那贵官道：“赵真人，你先奉领大汗陛下的敕封，然后发
落为首的叛徒。”赵志敬道：“是！”跪下听旨。

尹志平、李志常等手足被缚，耳听得那贵官读敕封，赵
志敬磕头谢恩，大呼万岁，都是怒火填膺。宋德方坐在李志
常的身旁，在他耳边低声说道：“李师哥，你解开我手上的绑
缚，我冲出去禀告师长。”李志常与他背脊靠着背脊，潜运内
力，指上使劲，解开了缚在他手腕的牛筋，低声道：“可千万
要缓缓禀报，装作若无其事，别让五位师长受惊，以致岔了
真气内息……”宋德方缓缓点头。

宣敕已毕，赵志敬站起身来，那贵官和潇湘子等向他道
喜。

宋德方见众人都围着赵志敬，突然跃起，抢到三清神像
之后。尼摩星叫道：“站住的！”宋德方哪里理他，发足急奔。

尼摩星双足已断，无法追赶，左手一扬，一枚蛇形小镖激射
而出，扑的一声，打中了宋德方左腿。尼摩星叫道：“躺下的！”

宋德方身子一晃，却不躺下的，忍痛奔跑。重阳宫房舍重重
叠叠，他只转了几个弯，几名追赶他的蒙古武士便不见了他
影踪。

宋德方奔到了隐僻之处，起出小镖，包扎好伤口，到丹
房中取出一柄长剑，奔向后山。他转过一排青松，刚望到玉
虚洞的洞门，不由得暗暗叫苦，只见数十名蒙古武士正在搬
运山石，堵塞玉虚洞的洞门。一个高瘦藏僧站着督工，另有
僧俗两人在旁指挥，宋德方认得这两人是曾来攻打重阳宫的
达尔巴和霍都，武功与郝大通等不相上下。那高瘦藏僧形貌
清奇，显然辈份武功尚在这二人之上，眼见玉虚洞门已被堵
上了十之七八，不知五位师长性命如何，心道：“师父待我恩
重如山，今日师长有难，若不舍命相救，枉生于天地之间。”

他明知冲上拦阻只不过白送性命，决不能解救师父的困
危，但全教遭逢大难，义不能独自求全，于是手持长剑，从
松树后窜出，运剑如风，向那藏僧身后刺去。他想擒贼擒王，
这一剑若能侥幸得中，敌党势必大乱。

那藏僧正是金轮法王。他已向赵志敬问明全真教中诸般
详情，是以一上山便堵玉虚洞，知道只要制住全真五子，余
下的第三四代弟子便无可与抗。

宋德方剑尖离他背心不到一尺，见他仍是浑然不觉，正
自暗喜，猛地眼前金光一闪，当的一声，那藏僧手中一件圆
圆的奇形兵刃回掠过来，与他剑刃一碰。宋德方虎口剧痛，长
剑脱手飞出，只这么一震，牵动真气，哇的一口鲜血喷出，迷
迷糊糊之中，隐隐听得前面传来许多人齐声呐喊，不知又出
了甚么事，心中一阵忧急，便昏晕过去。

金轮法王也听到大殿上的叫声，但想到潇湘子、尹克西
等高手在场主持，全真教的第三代弟子定然施展不出甚么古
怪，当下也不在意，只是催促众武士赶搬大石，及早将玉虚
洞堵塞，以防丘处机等人忽然冲出，不免大费手脚。

大殿上自宋德方一走，情势又变。那贵官向赵志敬道：
“赵真人，贵教犯上作乱之辈，人数可不少啊，我瞧你这掌教
之位，有点儿坐不安稳呢。”

赵志敬也知众道心中不服，只要潇湘子等一去，群道立
时便要反击，一不做，二不休，此时骑虎之局已成，大声说
道：“按照本教教规，叛教犯上者该当何罪？”群道默然不应，
心中大都说道：“你自己才叛教犯上。”赵志敬又问一声，眼
望弟子鹿清笃，要他回答。鹿清笃答道：“当在三清神像之前
自行了断。”

赵志敬道：“不错！尹志平，你知罪了吗？服不服了？”尹
志平道：“不服！”赵志敬道：“好，带他过来！”鹿清笃推尹
志平上前，站在三清神像之前。赵志敬又问李志常、王志坦
诸人，人人都大声回答：“不服。”一一问去，被擒众道之中
只有三人害怕求饶，赵志敬便下令松绑。其余二十四人却个
个挺立不屈，王志坦等性子火爆的，更是骂声不绝。

赵志敬道：“你们倔强如此，本掌教纵有好生之德，也已
无法宽容。鹿清笃，你替祖师爷行法罢！”鹿清笃道：“是！”

提起长剑，将站在左首第一个的于道显杀了。于道显为人谨
厚和善，全教上下个个和他交好。众道见鹿清笃将他刺死，都
大声鼓噪起来。宋德方和金轮法王在后山听到的喊声，便是
众道人的呼喝。尹克西将手一摆，数十名蒙古武士各执兵刃，
拦在众道之前。

鹿清笃见众人叫得厉害，顿感害怕。赵志敬道：“快下手，
慢吞吞的干甚么？”鹿清笃应道：“是！”手起剑落，又刺死了
两人。站在左首第四的已是尹志平，鹿清笃提起长剑，正要
向他胸口刺落，忽听得一个女子声音冷冷的道：“且慢，不许
动手！”

鹿清笃回过头来，只见一个白衣少女站在门口，却是小
龙女。只听她说道：“你站开！这个人让我来杀。”

\chapter{神雕重剑}

小龙女眼见全真教群道内哄，蒙古武士大举进袭，一切
是是非非，于她便似过眼云烟，全不在意，但见鹿清笃举剑
要杀尹志平，这一剑却如何能让旁人刺了？是以立时上前拦
阻。

赵志敬见小龙女突于此时进殿，心下大喜：“我一路给你
追逼得气都喘不过来，此刻高手如云，你自来送死，真是天
赐其便！”喝道：“这小妖女不是好人，给我拿下了！”蒙古武
士不听他的指喝，俱都不动。赵志敬的两名亲传弟子听到师
父号令，抢上前去，伸手分抓她左右手臂。两人手指尚未触
及小龙女衣袖，眼前斗然寒光闪动，只觉手腕一阵剧痛，急
忙向后跃开，原来腰间两柄长剑已给小龙女拔去。在这一瞬
之间，两人手腕上各已中剑，腕骨半断，鲜血淋漓。小龙女
这一下出手奇快，旁人尚未看清楚她如何夺剑出招，两名道
人已负伤逃开，众人不禁都是愕然。

鹿清笃喝道：“大伙儿齐上啊！咱们人多势众，怕这小妖
女何来？”他想小龙女武功再强，总不过一个年轻女子，众人
一拥而上，自能取胜，当先挺剑向小龙女刺去。小龙女剑尖
颤动，鹿清笃左腕、右腕、左腿、右腿各已中剑，大吼一声，
倒地不起。这四剑刺得更快，连潇湘子、尹克西这等高手也
不由得相顾失色。他们在绝情谷中曾见她与公孙止动手，那
时剑法虽亦精妙，但决不如眼前的出神入化。

原来小龙女得周伯通授以分心二用、左右互搏之术，斗
然间武功倍增。她与杨过双剑合璧使那“玉女素心剑法”，天
下已少有抗手，此刻她一人同使两剑，威力尤强。二人不论
如何心意相通，总不及一个人内心的意念如电，她此刻所使
剑术劲力虽不及二人联手，出手却比之两人同时要快上数倍。

她长途追踪尹赵二人，连日郁郁于心，不知该当如何处
置才是，这时全真道人先行发难，她乘势还击，剑上一见了
血，满腔悲愤，蓦地里都发作了出来。只见白衣飘飘，寒光
闪闪，双剑便似两条银蛇般在大殿中心四下游走，叮当、呛
啷、“啊哟”、“不好”之声此起彼落，顷刻之间，全真道人手
中长剑落了一地，每人手腕上都中了一剑。奇在她所使的都
是同样一招“皓腕玉镯”，众道人但见她剑光从眼前掠过，手
腕便感到剧痛，直是束手受戮，绝无招架之机。倘若她这一
剑不是刺中手腕而是指向胸腹要害，群道早已一一横尸就地。

群道负伤之后，一齐大骇逃开，三清神像前只余下尹志平等
一批被缚的道人。小龙女自学得左右互搏之术以后，除了在
旷野中练过几次之外，从未与人动手过招，今日发硎新试，自
己也想不到竟有如斯威力，杀退群道之后，竟尔悚然自惊。

赵志敬见情势不妙，忙从道袍下抽剑护身，同时移步后
退小龙女心中对他恨极，身形一晃，双剑已将他前面去路与
身后退路尽皆拦住。赵志敬挥剑夺路，只听得叮当一声，尹
克西道：“你不成，退开了！”原来他已挥金龙鞭将小龙女的
长剑格开小龙女连伤十余人，直到此时，方始有人接得她一
剑。

小龙女道：“今日我是来向全真教的道人寻仇，与旁人无
干，你快退开了。”尹克西适才见了她追风逐电般的快剑，心
中也自胆寒，但他究是一流高手，总不能凭对方一语使即垂
手退避，笑道：“全真教中良莠不齐，有好有坏，有些人确是
该杀，但不知是哪些该死的贼道得罪了姑娘？”

小龙女“嗯”的一声，不加理睬。尹克西心想先跟她拉
拉交情，动起手来倘是不敌，她也不致就下杀手，若见情势
不对便即退让，旁人见我和她相识，也不会笑我胆怯，于是
笑嘻嘻的道：“龙姑娘，别来多日，你贵体清健啊！”小龙女
又是“嗯”了一声，目光不离尹志平、赵志敬二人，生怕他
们乘机逃走。尹克西道：“跟这些贼道生气，没的损折了姑娘
贵手。姑娘只须指点出来，待在下稍效微劳，一一给姑娘收
拾了。”小龙女道：“好！你先给我杀了他。”说着向赵志敬一
指。

尹克西心想：“此人已受蒙古大汗敕封，怎能杀他？”陪
笑道：“这位赵真人为人很好啊，姑娘只怕有点误会，我叫他
向姑娘陪个不是罢！”小龙女秀眉微蹙，左手剑倏地递出，快
如电闪，向尹克西刺了过去。尹克西忙举鞭挡过，只听得
“啊”的一声，站在他身后的赵志敬已然肩头中剑。即是潇湘
子等这些高手，也没看出这一剑是怎生刺的，只是料想这一
指乃右手剑所发，绕过尹克西身子，刺中了躲在他身后之人。

尹克西吃了一惊，心想这一剑虽非刺在自己身上，但自
己无力护住赵志敬，那是同样的丢脸，对方出招实在太快，全
然瞧不清她双剑的来势去路，如此对敌注定非败不可，想到
此处，心下更加怯了，金龙鞭一摆，叫道：“龙姑娘，请你手
下留情！”小龙女不理，对他既不敌视，亦无友意，脚步微动，
向左踏出两步。尹克西跟着一转，仍想护住赵志敬，忽听背
后哼的一声，一惊之下微微回头，但见赵志敬左肩袍袖已被
剑锋划去了一片，鲜血涔涔而下。小龙女这一剑如何刺他，旁
人仍然莫名其妙，剑法精妙迅疾到了这等地步，不但来去无
踪，竟似乎还能隔人伤敌。

赵志敬连中两剑，心想尹克西武功平平，实不足以倚为
护身符，危急中提气窜出，跃到了潇湘子身旁。小龙女便似
没见，转过身子，左手向尹克西刺了一剑，右手剑却刺向尼
摩星前胸。尼摩星左手撑住拐杖，右手以铁蛇一挡，但听得
赵志敬高声大叫，跟着呛啷一响，长剑落地，原来手腕又已
中剑。这一招更加奇特，明明小龙女与他相距甚远，却在攻
击两大高手之际抽空伤他。

潇湘子哼了一声，道：“龙姑娘剑法不差，我也得领教领
教。”左手挥掌向旁推出，赵志敬只觉一殷大力撞在肩头，立
足不住，跌出数丈，亏得他内功也已颇有根柢，身上虽受了
三处伤，仍是拿桩站住。潇湘子掌力未收，哭丧棒同时击出。

马光佐与杨过、小龙女一直交好，这时心中大不以为然，
高声叫道：“不要脸啊真正不要脸，三个武林大宗师，围攻一
个小姑娘。”

潇湘子等听在耳里，脸上都是微微一热。他们生平对甚
么仁义道德原是素不理会，然均傲慢自负，对身份体面却瞧
得极重，平时别说三人联手，便是单打独斗，也不屑跟这样
一个年纪轻轻的姑娘动手，但此刻自知单凭自己一人，决计
抵挡不了她这般神鬼莫测的剑招，对马光佐的讥嘲只好装作
没听到，均想，“浑大个儿，咱们同来办事，你却反助外人，
回头定要教你吃点苦头。”便在这心念略转之间，眼前剑光晃
动，小龙女已然出招。三人仍是瞧不清她的剑势，齐向后跃，
退开丈余，不约而同的舞动兵刃，护住周身要害。

众蒙古武士牵着尹志平、李志常、王志坦等人退后靠向
殿壁，均知眼前这四人相斗实是非同小可，只要给谁的兵刃
带到少许，不死也得重伤。

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均盼她先出手攻击旁人，只要
能在她招数之中瞧出一些端倪，便有了取胜之机。三人都是
一般的念头，于是各施生平绝技，将全身护得没半点空隙，先
求己之不可胜、以求敌之可胜。这三大高手一出手便同取守
势，生平实所罕有，但眼见敌手如此之强，若上前抢攻，十
九求荣反辱。

大殿之上，小龙女双剑挂地，站在中央，潇湘子等三人
分处三方，每人身前均有一片寒光来回晃动。尹克西的金鞭
舞成一团黄光；尼摩星的铁蛇是一条条黑影倏进倏退；潇湘
子的哭丧棒则搅成一张灰幕，遮住身前。

小龙女向三人望了一眼，心道：“我和你们三个无冤无仇，
谁有空闲跟你们动手。”见赵志敬闪闪缩缩的正要退到神像之
后，素袖一拂，踏步便上。尼摩星与潇湘子自左右抢到，铁
蛇和哭丧棒抢在身前，他二人联手，进攻即或不足，自守该
当有余。小龙女见无隙可乘，双剑即不递出，眼见赵志敬逃
向殿后，仗剑追了两步，但尼摩星和潇湘子两般兵刃使得飕
飕风响，竟然抢不过去。小龙女道：“你们让是不让？”

潇湘子心想：“此时仇隙未成，她未必便施杀手。这全真
教的掌教于我有甚好处，我何苦为他树此强敌？”他踌躇未答，
尼摩星却叫了起来：“我们偏偏不让，你这小妖女有甚么本事，
一塌胡涂施展出来的！”潇湘子、尹克西同时向他瞪了一眼，
均想：“咱们便是不让，又何必口吐恶言？难道凭你一人之力
便敌得住她吗？当真是太过不自量力了。”只是和他协力御敌
之际，不便出口埋怨。他们没想到尼摩星双腿断折，实受杨
过与李莫愁之赐，他知杨过是小龙女的情郎，满腔怨毒都要
发泄在她身上，这时一动上手，他与其余二人不同，存心要
和她拚个死活。

小龙女也不着恼，只知要诛杀尹赵二人，非将眼前这三
个高手驱开不可，冷冷的道：“既不肯让，我可要得罪了！”一
言甫毕，剑光闪处，突听一片声响，悠然不绝。响声未过，小
龙女已向后跃退丈余，回到大殿中心站定。潇湘子和尼摩星
脸上均各变色。原来这一记长声乃四十余下极短促的连续打
击组成。这顷刻之间，小龙女双剑已刺削点斩，一共出了四
十余招，尼潇二人守得滴水不漏，每一招均撞在兵刃之上，在
群道听来，只不过一下兵刃碰击的长声而已。

她这攻招如此迅捷，潇湘子等三人心中更是惊惧。适才
所以能挡住剑招，全凭两人将兵器舞得滴水不入，全无空隙，
若待她一剑既出，再举起兵刃挡架，身上早已中剑了。小龙
女急攻不下，也佩服这两人守得竟如此严密，微微一顿，轻
飘飘的向后略退，脸孔兀自朝着潇湘子，双剑倏地反转倒刺，
叮叮叮叮十二下急响，纵是琵琶高手的繁弦轮指也无如此急
促，尹克西的金鞭始终没闲着，终于将这十二下也都挡了回
去。

两番攻守一过，四人心中均已了然，小龙女吃亏在内力
不强，剑招上的劲道不能荡开对方兵刃，若能与这三人的真
力大致相仿，三人早已守御不住。小龙女提剑回到殿心，寻
思破敌之计，只见三个对手的兵刃越舞越急，却哪里寻得出
半点破绽？

她想：“如此迅疾舞动兵刃，内力耗费极大，定难持久，
我只须静以待变，时刻一长，总能寻到破绽。就算给赵志敬
逃走了，慢慢再找便是。”于是双剑微颤，似攻非攻，蓄势待
发，却不出击，教对手三人不敢稍有弛缓。可是潇湘子等内
力均极深厚，这般舞动兵刃，一时三刻之间气力并不消减。小
龙女见无隙可乘，便静静的站着，神色娴雅，风致端严。她
性子向来不急，在道上追踪尹志平和赵志敬一月有余，始终
没有出手，此时便再多待一天半日，又有何妨？二十年古墓
中寂静自守，早练成了无人能及的耐心。

尼摩星见她仗剑闲立，旁若无人，第一个先沉不住气了，
猛地里虎吼一声，铁蛇挥出，向她疾冲过去。他一出手攻击，
身左便露出空隙，小龙女长剑抖动，尼摩星拐杖急撑，跃了
回来，但觉肩头微微疼痛，俯眼一瞥，只见左肩衣服上已刺
破一个小孔，鲜血渗出，若非小龙女也防他铁蛇进袭，他这
条左臂此刻已不连在身上了。

尼摩星抢攻无功，反受创伤，心中虽怒，却也不敢贸然
再进。三人分站三方各舞兵刃，小龙女站在中央全不理会。尹
克西一套“黄沙万里鞭法”反反复复已使了四次，猛地心念
一动，叫道：“尼摩兄，潇湘兄，咱们一齐踏上半步。”尼摩
星与潇湘子没明白他的用意，但想他是西域大贾，见识广博，
人又聪明，于是依言踏上半步。尹克西同时踏上半步，叫道：
“防守务须严谨，踏步要慢。咱们再踏上半步。”尼潇二人依
言上前。

三人毫不怠懈，过了一会，便向前踏出半步，这时人人
都已瞧出，三人围着小龙女的圈子渐渐缩小，到最后便会将
她挤在中心。三人虽不敢出手攻击，但每人舞动兵刃，组成
三堵铜墙铁壁，向中间逐步挤拢，三股守势合成一股强大的
攻势，实是猛不可当。众人瞧到这般情景，蒙古武士和赵志
敬一派的道士心中暗喜，其余的道士却均为小龙女担忧。

小龙女见三人越来越近，兵刃招数中却仍是无隙可乘，眼
见过不多时，势非被他们挤死不可，当下双剑连刺，只听得
叮叮之声忽急忽缓，每一招都碰在对方兵刃之上。她连攻数
十剑，尽数给挡了回来，那三人却又各自踏进了半步。小龙
女心中渐感慌乱，退向左侧时足底一绊，微一踉跄，这一下
剑法中大现破绽，若不是潇湘子等只守不攻，不敢乘机进袭，
她已遭到极大凶险。

原来大殿地下投弃着数十柄长剑，都是全真教群道所用
兵刃，被人夺下后抛掷在地。小龙女适才左足踏到一把长剑
的剑柄，以致站立不稳。

她忽然想起：“别人两手能使双剑，我既已学会分心二用
之术，两手该能同时使四柄剑。便算显不出四剑的威力，或
能扰乱敌人，乘机脱困。”当下左手长剑交在右手，俯身又拾
起两柄剑，左右各持双剑，四剑同时挥动。

潇湘子等大吃一惊，均想：“这姑娘的招数愈来愈奇，四
剑齐使，当真闻所未闻。”但三人打定了以不变应万变的主意，
不管她使甚么怪招奇术，总是只守不攻，逐步进迫。

小龙女四剑齐使，虽然骇人耳目，威力反不及只用双剑，
她平素专练单剑，左手全真剑法，右手玉女剑法，配合得天
衣无缝，这时每一只手都使双剑，毕竟大不灵便，出招时已
无得手应心之妙。

潇湘子等数招之间，便发觉她剑招突然略缓，剑尖刺来
时也不及先时的神妙莫测。尼摩星喉头咕咕作响，挥动铁蛇
便要进袭。尹克西急叫：“使不得，这是诱敌之计。”尾摩星
经他提醒，吓了一跳，心想幸亏人家生意人见机得快，原来
这女子如此狡狯，只要自己一攻，她立施反击，不但合围之
势登时破了，只怕自己还要性命没有的。

其实小龙女本非存心诱敌，但听尹克西这么一叫，心想：
“这黑矮子沉不住气，须得从他身上想法子。他说我诱敌，我
便当真诱他一下。”突然间右手一扬，一柄长剑向上飞出，右
手剑跟着刺出，左手又有一柄长剑飞上。潇湘子等都是一惊，
不知她又要玩甚么花样，只见半空双剑尚未跌落，她手中仅
有的双剑也掷了上去，这么一来，她两手空空，已无兵刃。尹
克西叫道：“自行严守，千万不可进攻。”他瞧不透小龙女的
用意，但想只要严密守卫，逐步前逼，便已稳操胜算，对方
虽然赤手空拳，却也不必冒险进招。

小龙女弯下腰来，双手不住在地下抓剑，一一掷上半空，
同时空中长剑一柄柄落下，她一接住跟着又掷了上去。但见
数十柄长剑此上彼落，寒光闪烁，煞是奇观。古墓派武功本
不以内力沉雄见长，而凭手法迅疾取胜。当年小龙女传授杨
过武功之时，要他以双掌拦住八十一只麻雀。这“天罗地网
势”使将出来，活的麻雀尚能拦住，数十柄长剑随接随抛，在
她自是浑若无事。她手中每一刻都有兵刃，也是每一刻都无
兵刃，只瞧得潇湘子等目瞪口呆，均想这小姑娘在使幻术、玩
把戏么？

猛地里小龙女左掌扬处，在一柄自空落下的长剑剑柄上
一推，那剑横飞而出，向尹克西疾刺过去。剑头撞在他金龙
鞭舞成的光幕之上，迅疾无比的弹了回来，却撞向尼摩星。尼
摩星的铁蛇舞得正急，那剑一碰，便即飞去回刺小龙女。这
时空中又有两柄长剑落下，小龙女双手分拨回带，三柄剑分
袭三人。

顷刻之间，数十柄长剑不再向上飞起，而是在三般兵刃
组成的光幕之间来回激荡，有些长剑去势斜了，被尼摩星的
铁蛇大力砸碰，断成两截。小龙女手上戴了金丝手套，拍打
在剑刃之上，丝毫不伤，她自幼熟习“天罗地网势”，在房舍
殿堂间进退趋避的功夫更是天下无双，眼明手快，灵台澄澈，
越打越急，心中竟无半点杂念，全没想到这场激战是胜是败，
谁生谁死。有时顺手抓到剑柄，便刺出数剑，随即又向敌人
抛掷。初时她双剑在手，潇湘子等已感不易抵御，这时数十
柄长剑乱飞乱刺，中间又夹着她凌厉迅疾的击刺，却如何还
能招架？何况长剑从各人兵刃上碰撞出去之时，方向力道全
然无法控制，是否要伤到同伴，只有听天由命。

小龙女向空掷剑，本来不过想扰乱敌人的目光，这时情
势变化，实是出乎意料之外的大大有利。从兵刃飞舞的响声
之中，隐隐听得尹克西和尼摩星气息渐粗，潇湘子的哭丧棒
舞得虽快，但只见惶急，与他“潇湘”两字大异其趣。

突然间尹克西右臂下垂，大叫：“不好！”原来三柄长剑
飞去，正好和他的软鞭缠在一起。他守得虽然严密，但这三
柄剑均是从潇湘子和尼摩星的兵刃上碰撞出来，三剑齐至，莫
名其妙的缠在他鞭上。尹克西用力一抖，甩脱三剑，但正当
他软鞭将起未起之际，小龙女长剑刺出，尹克西腕上剧痛，软
鞭已把持不住。

但听呛啷一声，金龙软鞭落地。小龙女左掌连挥，七八
柄长剑激飞而出，分刺三人，跟着双手各接住一柄长剑，身
形晃处，从尹克西身前跃出。尹克西手腕受伤，兵刃落地，这
铜墙铁壁般的包围圈子立时破了，眼见她双剑如两道电光似
的闪动，忙向后急退。小龙女的轻功比这三人都高，一提气，
直奔殿后，追赶赵志敬去了。

潇湘子等一时还不能便收兵刃，直待数十把长剑一一落
地，这才住手。尹克西脸带愧色，说道：“小弟无能，给她走
了！”他三人本来互不为下，谁也不佩服谁，勾心斗角，均要
设法压服对方，但适才经历了这场惊心动魄的恶斗，三人都
有死里逃生之感，相互间的敌意少了许多。潇湘子和尼摩星
齐声道：“这怪不得尹兄……”一言未毕，忽听得山后隐隐传
来叮叮当当的兵刃撞击之声。

大殿上这一战，潇湘子等本来均已胆寒，但听到这兵刃
撞击声中，夹着法王五只轮子的呜呜风响，显然小龙女已在
与法王动手。三人均想：“有这么一个硬手作主将，咱们再从
旁夹攻，必可取胜。”尹克西拾起金龙软鞭，叫道：“大伙儿
追！”抢先寻声追了下去。潇湘子举起哭丧棒，与尼摩星率领
众蒙古武士发足跟随。众人此时心目中的大敌惟小龙女一人，
全没将诸全真道人放在意下。

尹志平、李志常等见众蒙古武士退去，即行互解绑缚，纷
纷拾起长剑，蜂拥跟去。

潇湘子等赶到重阳宫后玉虚洞前，只见轮影激荡，剑气
纵横，金轮法王吼声如雷，小龙女白衣胜雪，两人相隔丈余，
正自遥遥相斗。金银铜铁铅五只巨轮回旋飞舞，响声只震得
众人耳中嗡嗡作响。法王的轮子在数度激战曾一再失去，但
失后即补，大小重量与所失者无异，不过少了原来轮上所铸
的花纹、真言而已，是以使动时仍是得心应手。

尹志平和李志常见玉虚洞的洞门已被大石堵塞，不知五
位师长生死如何，心中焦急，一齐抢到洞口。达尔巴手执金
杵，霍都挥动钢扇，只数招之间，便将群道打退。

王志坦大叫：“师父，师父，你老人家安好吗？”他心中
焦急，语音中带有哭声。李志常转念一想：“凭着五位师长的
玄功，怎能轻易给人关在洞中？定是他们练功到了紧急当口，
不能分心抵御外敌。王师弟这么一叫，他们若在洞中听见，反
而扰乱心神。”忙道：“王师弟，别叫，五位师长受不得惊扰。”

王志坦立时醒悟，扶起倒在地下的宋德方，见他受伤不轻，当
下设法救助。

潇湘子等旁观法王和小龙女相斗，见他虽然守多攻少，但
接得两三招便还递一招，五轮威力奇猛，逼得小龙女无法近
身，比之适才三人只守不攻确是高出甚多。三人又是佩服，又
是妒忌，均想：“这和尚得封为蒙古第一国师，也不枉他了。”

三人本想与法王夹攻合击，但见此情势，私心登起，都不愿
便这么助他成功。

殊不知金轮法王出招虽猛，心中却已叫苦不迭。小龙女
双手剑招不同，却配合得精妙绝伦，左手剑攻前，右手剑便
同时袭后，叫他退既不可，进又不能，双剑每一路剑招都是
进攻数处，叫他顾此失彼，难以并救。若不是他内功外功俱
臻登峰造极之境，眼明手快，刚柔互济，武功只要略差半分，
这顷刻之间身上早已中了十七八剑。其实小龙女一人而使两
般剑法，出招虽快，威力终究不如与杨过联手，别说真实武
功仍与法王相差甚远，即令潇湘子等人也是强胜于她。只是
她一上来出招星驰电闪，各人从所未见，以致心下先行怯了。

法王更在这“玉女素心剑法”下吃过苦头，一见到这剑法，心
中想的便是如何自保、如何脱身。小龙女占到上风，实是仗
了先声夺人之功。

拆到五六十招之时，法王已是险象环生，他收回金轮护
身，不敢掷出攻敌，又数招后，再将银轮也收了回来，接着
五轮齐回，变成了只守不攻，便和适才潇湘子等一般模样。五
只轮子轻重大小、颜色形状各各不同，或生尖刺，或起棱角，
组成五道光环，在他身周滚来滚去。

忽听得小龙女娇叱一声：“着！”跟着法王低声吼叫，叮
叮数响。两人纵跃来去，出手越来越快，便是潇湘子这等高
手，也没瞧清两人这一叱一叫，已起了甚么变化。金轮法王
倘若以轮上威猛之力与她对攻，小龙女便即抵挡不住，可是
他心中既怯，竟尔舍己之长，与小龙女比快，不免越来越是
不利。

突然之间，尼摩星脸上微微一痛，似被甚么细小暗器打
中，一惊之下伸手一模，脸上没甚么，掌中却有点鲜血。他
呆了一下，又见一点鲜血飞到了尹克西身上，才知激斗的二
人之中已有一个受伤。过不多时，小龙女白衫之上点点斑斑
的溅上十几点鲜血，宛似白绫上画了几枝桃花，鲜艳夺目。尼
摩星喜道：“小妖女受伤啦！”接着剑光两闪，法王一声低吼。

潇湘子冷冷的道：“不！是大和尚受伤！”

尼摩星一想不错，鲜血是法王受伤后溅到小龙女身上的，
心想若是法王死在她的手下，再也无法将她制住，于是叫道：
“尹兄，潇兄，一齐上啊！”铁蛇挥动，慢慢从小龙女身后逼
上。潇湘子和尹克西也觉不能再行袖手旁观，当下分从左右
逼近。

法王身上中了三剑，但均是轻伤，危殆万分之中来了帮
手，心中一宽，见潇湘子等并不出手攻击，各以兵刃护住自
身，分从三方缓缓进逼，已知时刻稍长，小龙女势必无幸。

玉虚洞前，青松林畔，四个武林怪客围着一个素装少女，
好一场恶战。众蒙古武士和全真道人目眩心惊，脸若死灰，生
平哪里见过如此的激斗！

猛听得砰嘭一声露天价大响，砂石飞舞，烟尘瀰漫，玉
虚洞前数十块大石崩在一旁，五个道人从洞中缓步而出，正
是丘处机、刘处玄等全真五子。

尹志平、李志常等大喜，齐叫“师父！”迎了上去。达尔
巴和霍都大吃一惊，眼见这般破洞的声势，便如点燃了的火
药开山爆石一般。两人各挺兵刃，向前抢上。丘处机等五人
向旁一让，突然十掌齐出，按在两人背心，一捺一送，将两
人抛出丈许之外。

达尔巴和霍都的武功与郝大通等在伯仲之间，虽不及丘
处机、王处一的精湛，但也决不致只一招便给掷开。原来全
真五子在玉虚洞中闭关静修，钻研拆解“玉女心经”之法，五
个人殚精竭虑，日夜苦思，总觉小龙女和杨过所显示的武功，
每一招每一式都恰好是全真派武学的克星，要想从招术上取
胜，实是难能。后来丘处机从天里北斗阵法中悟出一理，说
道：“咱们招术变化，断然不及，但可合五人之力，以劲力补
招数之不足。”于是五人便精思并力攻敌的法门，每一招出去，
都是将五人劲力归集于一点。他们自知第三四代弟子中并无
出类拔萃的人物，只有仗着人多，或能合力自保。这一个多
月之中，终于创出了一招“七星聚会”。这一招毕竟还是从天
罡北斗阵法中演化出来，虽说是“七星聚会”，却也不必定须
七人联手，六人、五人，以至四人、三人，也均可并力施展。

当金轮法王率领众武士堵洞之时，这“七星聚会”正好
练到了要紧当口，万万分心不得，明知大敌来攻，也只得置
之不理，直到五人练到五力归一，融合无间，这才破洞而出。

只可惜过于迫促，这一招还只练到三四成火候，饶是如此，达
尔巴和霍都也已抵挡不住，竟给五子一击成功。

丘处机等转过身来，只见法王等四人围着小龙女剧斗方
酣。五人只瞧了片刻，面面相觑，不禁面色惨然，都想：“罢
了，罢了，原来古墓派的武功精妙若斯，要想胜她，那是终
身无望了。”他们在洞中所想所练，都从先前所见小龙女和杨
过的武功为依归，岂知眼前所显示的神奇剑招，要想瞧个明
白都有所不能，甚么破解抵挡，真是从何说起？

法王等四大高手的武功都在全真五子之上，此时全真教
中要有如此一个都是千难万难。丘处机等心想：“若是先师在
世，自能胜得过他们，周师叔大概也胜他们一筹，但若同时
受这四人围攻，十九要抵敌不住。”五个老道垂头丧气，心下
惭愧，自觉一代不如一代，不能承继先师的功业，大故当前，
全真教瞧来真是立足无地了。眼见招招凶险，步步危机，五
人越瞧越是心惊，顾不得询问弟子变故因何而起。

这时小龙女等五人相斗，情势又已不同。小龙女招招攻
击，法王等始终是遮拦多，还手少，但逐步进逼。小龙女处
境越来越不利，数次想抢出圈子，暂且退走，但对方守得严
密异常，每一招均给挡了回来。她知有金轮法王主持围逼，无
法再使掷剑之法，何况除了手中双剑，身边已无其他兵刃。

她自在大殿上剑伤鹿清笃，到这时已斗了将近一个时辰，
气力渐感不支，而强敌越逼越近，丘处机等五人又环伺在侧，
这五个老道也非易与之辈，四下里尽是敌人，自己孤身一人，
今日定要丧身重阳宫中了，忽然想起：“我遭际若此，一死又
有甚么可惜？就只是……就只是……临死之时，总盼能见过
儿一面。他这时是在哪里呢？多半是在跟郭姑娘亲热，说不
定已成了亲，新婚燕尔，哪里想到我这苦命女子在此受人围
攻？不，不！过儿不会这样，他便和郭姑娘成了亲，也决不
会忘了我。我只要能再见他一面……”

她离襄阳北上之时，决意永不再和杨过相见，但这时面
临生死关头，心中越来越是割舍不下。她一想到杨过，本来
分心二用突然变为心有专注，双手剑招相同，再无“玉女素
心剑法”的威力。法王见她剑法斗变，初时还道她是故意示
弱诱敌，但数招一过，越看越不像，当下踏上半步，左手银
轮护身，右手金轮往她剑上碰去。

只听得当的一声轻响，小龙女左手长剑脱手飞出，在半
空中啪的一下，震为两截。法王这一下本来只是试探，竟致
成功，实大出意料之外，当即右手金轮砸将过去。小龙女一
惊，忙镇慑心神，刷刷刷还了三剑，但此时只凭单剑，武功
便已远不及法王。潇湘子等三人瞧出便宜，三般兵刃同时攻
上。

小龙女淡淡一笑，已不愿再事挣扎力抗，瞥眼望见三丈
外的一株青松旁生着一丛玫瑰，花朵娇艳欲滴，突然想起当
年与杨过隔着花丛练“玉女心经”的光景，心道：“我既已见
不到过儿，那便在临死之时心中想念着他。”脸上神色柔和，
登时浸沉在瞑想之中。

法王等四下里合围，原可一举将她击毙，忽见她神情古
怪，似乎忘了迎敌，各各惊诧，不知她是否施展甚么邪法，四
般兵刃举在半空，并不击下。但也只这么一顿，尼摩星的铁
蛇便首先递了出去。

突然身旁风声飒然，有人挺剑刺来。尼摩星忙回过铁蛇
挡格，却挡了个空，只见人影晃动，却是尹志平抢到了小龙
女身前，倒持手中长剑，将剑柄递过去给她。小龙女这时视
而不见，听而不闻，早将厮杀拚斗之事置之度外，觉得左手
掌中多了一个剑柄，便顺手握着。

旁观众人突见尹志平抢入这五大高手的战团之中，直与
送死无异，不禁齐声惊呼。

法王和他相识，不愿伤他性命，当即左臂在他肩头一撞，
将他推开，右手挥轮向小龙女砸去。尹志平见她不知如何竟
尔突然失了战意，心中大急，眼见这一轮便要将她砸死，奋
不顾身的扑了上去，叫道：“龙姑娘，小心！”用自己背脊硬
挡了法王金轮。

法王金轮一砸，威力裂石开山，尹志平如何抵挡得住？立
时向前俯冲。小龙女接过他递来的剑后，兀自挺着剑呆呆出
神，尹志平身子冲来，恰好碰在剑尖之上，剑刃透胸而入。小
龙女一呆，这才醒悟，原来是他救了自己性命，眼见他背遭
轮砸，胸中剑刺，受的全是致命重伤，一刹那间，满腔憎恨
之心尽化成了怜悯之意，柔声道：“你何苦如此？”

尹志平命在垂危，忽然听到这“你何苦如此”五字，不
禁大喜若狂，说道：“龙姑娘，我实……实在对你不起，罪不
容诛，你……你原谅了我么？”

小龙女又是一怔，想起在襄阳郭府中听到他和赵志敬的
说话，一个念头在脑子中闪过：“过儿对我如此深情，又曾立
誓决不会变心。但他忽然决意和郭姑娘成亲，弃我如遗，了
无顾惜，定是知悉了我曾受这厮所污。”她心思单纯，虽然一
路跟踪尹赵二道，却从未想到此事，这时猛地给尹志平一言
提醒，心中的怜悯立时转为憎恨，愤怒之情却比先前又增了
几分，一咬牙，右手长剑随即往他胸口刺落。只是她生平未
杀过人，虽然满腔悲愤，这一剑刺到他胸口，竟然刺不下去。

丘处机在一旁瞧着，眼见爱徒死于非命，心中痛如刀割，
只是事起仓卒，不及救援，小龙女第一剑，还可说是由于法
王之故，但第二剑却是存心出手。他丝毫不知这中间的原委
曲折，这半年中日思夜想，多半尽是如何抵挡小龙女的招术，
而近一个月中更是除此之外再无别念。他既认定小龙女是本
教大敌，又决然想不到尹志平会自愿舍身救她，眼见她挺剑
又刺，当即纵身而前，左手五指在她腕上一拂，右掌向她面
门直击过去。丘处机的武功在全真七子之中向居第一，这一
下情急发招，掌力雄浑已极。

小龙女手腕被他一拂而中，长剑拿捏不住，登时脱手，她
不等长剑落地，一伸手，又已抓住，跟着递出一剑，指向丘
处机胸口。便在此时，尹志平大叫一声，倒在地下，创口中
鲜血涌出。小龙女左手剑同时刺向丘处机小腹，这一来双剑
合壁，威力大增，丘处机武功虽然精深，但只三招之间，已
是手忙脚乱。王处一见情势不对，同时抢上应援，倒反将法
王等四人挤在一旁。

金轮法王等见小龙女和全真五子斗了起来，俱感讶异，但
想此事大大有利，正好旁观你们自相残杀。各人使个眼色，退
开数步，只待小龙女和全真五子胜败一决，他们再行出手收
拾残局。

高手动武，每一招都是生死系于一发，谁也不敢稍有松
懈，因此丘处机等虽见局势诡异，难以索解，但既已动上了
手，哪里还有余暇询问？全真五子赤手空拳，遇上小龙女神
妙无方的剑招，那费了月余之功创出来的一招“七星聚会”竟
然全无施展的机会。顷刻之间，郝大通和刘处玄两人身上中
剑，两人顾念师兄弟的安危，不肯退开，跟着嗤的一响，孙
不二肩头又中一剑。

全真诸弟子见师父势危，情不自禁的都惊呼起来。李志
常叫道：“快送兵刃！”这时五子掌风呼呼，众弟子无法近身，
只得将长剑一柄柄掷去。小龙女抢着挥剑挑出，每一把掷来
的长剑都给挑得飞了开去，剑长臂短，五子始终拿不到一件
兵刃。忽听得叮当一声，小龙女左手剑粘住一柄飞掷而来的
长剑，蓦地里往后送出，王处一猝不及防，左眼角被这一柄
剑外之剑刺中，全真五子中四人负伤，胜负已分。

金轮法王哈哈大笑，叫道：“各位道兄且退，这小妖女待
老衲来料理罢！”说着踏上两步。潇湘子、尼摩星、尹克西三
人跟着舞动兵刃上前合击，竟成了九大高手围攻小龙女的局
面。

法王等一插手，全真五子登时脱出小龙女双剑的威迫，五
人一声呼喝，并肩而立，或出右掌，或出左掌，五股大力归
并为一，使出了那招“七星聚会”。其时虽只五星聚会，但是
威力也已非同小可，小龙女斜身急退，砰的一响，沙坪上尘
土飞扬，这一招将尼摩星打得重重跌了一个筋斗。

原来他双腿已断，单凭拐杖之力撑持，下盘不稳，抵不
住这一招的重击。总算他危急之中避开了正面之力，虽然摔
倒，却未受伤，立即跃起，哇哇怒叫，举铁蛇便往刘处玄头
顶砸下。玉虚洞前呼声四起，乱成一团。

小龙女见尼摩星和全真五子动手，素袖一拂，便要抢出
圈子。金轮法王抢过来挡住，叫道：“尼摩兄，对付小妖女要
紧。”尼摩星打得性发，对法王的叫唤不予理睬，铁蛇吞吐，
招数全是打向全真诸道。小龙女双剑向法王急刺数招，法王
见来势实在太快，难以招架，只得退了几步。

突然之间，小龙女一声大叫，双颊全无血色，呛啷、呛
啷两声，手中双剑落地，呆呆的望着青松畔的那丛玫瑰，叫
道：“过儿，当真是你吗？”

便在此时，法王金轮迎面砸去，全真五子那招“七星聚
会”却自后心击了上来。这一招本是抵御尼摩星而发，但那
天竺矮子吃过这招的苦头，不敢硬接，身子向左闪避，这一
招的劲力便都递到了小龙女背心。

哪知她竟如中邪着魔，全然不知躲闪，背心受掌，胸口
中轮，一个娇怯怯的身躯受了这两股大力夹击，目光仍是望
着玫瑰花丛，在这顷刻之间，她心摇神驰，便是这两股大力，
似乎也没能伤到她半分。

众人为她的目光所慑，不由自主的也均转头，去瞧那玫
瑰花丛中到底有甚么古怪，只见青松旁一条人影飞出，窜入
法王和全真五子之间，伸左臂抱起小龙女，一闪一晃，又已
跃出圈子，径自坐在青松之下、玫瑰花旁，将小龙女抱在怀
里。

这人正是杨过！

小龙女甜甜一笑，眼中却流下泪来，说道：“过儿，是你，
这不是做梦么？”杨过俯下头去，亲了亲她脸颊，柔声道：
“不是做梦，我不是抱着你么？”但见她衣衫上斑斑点点，满
身是血，心中矍然而惊，急问：“你受伤重不重？”

小龙女受了前后两股大力的夹击，初时乍见杨过，并未
觉痛，这时只觉五脏六腑都要翻腾过来，伸手搂住他脖子，说
道：“我……我……”身上痛得难熬，再也说不下去了。

杨过见了这般情状，恨不得代受其苦，低声说：“姑姑，
我还是来迟了一步！”小龙女说道：“不，你来得正好，我只
道今生今世，再也瞧不见你啦！”突间全身发冷，隐然觉得灵
魂便要离身而去，抱着杨过的双手也慢慢软垂，说道：“过儿，
你抱住我！”杨过的左臂略略收紧，把她搂在胸前，百感交集，
眼泪缓缓流下，滴在她脸上。

小龙女道：“你抱我，用……用两只……两只手！”一转
眼间，突见他右手袖子空空荡荡，情状有异，惊呼：“你的右
臂呢？”杨过苦笑，低声道：“这时候别关心我，你快闭上了
眼，一点儿也别用力，我给你运气镇伤。”

小龙女道：“不！你的右臂呢？怎么没了？怎么没了？”她
虽命在垂危，仍是丝毫不顾念自己，定要问明白杨过怎会少
了一条手臂。只因在她心中，这个少年实比自己重要百倍千
倍，她一点也不顾念自己，但全心全意的关怀着他。

自从他们在古墓中共处，早就是这样了，只不过那时她
不知道这是为了情爱，杨过也不知道。两人只觉得互相关怀，
是师父和弟子间应有之义，既然古墓中只有他们两人，如果
不关怀不体惜对方，那么又去关怀体惜谁呢？其实这对少年
男女，早在他们自己知道之前，已在互相深深的爱恋了。

直到有一天，他们自己才知道，决不能没有了对方而再
活着，对方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过百倍千倍。

每一对互相爱恋的男女都会这样想。可是只有真正深情
之人，那些天生具有至性至情之人，这样的两个男女碰在一
起，互相爱上了，他们才会真正的爱惜对方，远胜于爱惜自
己。

对于小龙女，杨过的一条臂膀，比她自己的生死实在重
要得多，因此固执着要问。她伸手轻轻抚摸他袖子，丝毫不
敢用力，果然，袖子里没有臂膀。她忽然一点也不感到自身
的剧痛，因为心中给怜爱充满了，再也不会知道自己的痛楚，
轻轻说道：“可怜的过儿，断了很久吗？这时还痛么？”

杨过摇摇头，说道：“早就不痛了。只要我见了你面，永
远不跟你分开，少一条臂膀又算得甚么？我一条左臂不是也
能抱着你么？”

小龙女轻轻一笑，只觉他说得很对，躺在他怀抱之中，虽
然只一条左臂抱着自己，那也是心满意足了。她本来只求在
临死之前能再见他一面，现今实在太好，真的太好了。

金轮法王、潇湘子、尹克西、全真五子、众弟子……众
蒙古武士……人人一声不响，呆呆的望着这对小情人。在这
段时光之中，谁也不想向他们动手，也是谁也不敢向他们动
手。

有道是“旁若无人”，杨过和小龙女在九大高手、无数蒙
古武士虎视眈眈之下缠绵互怜，将所有强敌全都视如无物，那
才真是旁若无人了。爱到极处，不但粪土王侯，天下的富贵
荣华完全不放在心上，甚至生死大事也视作等闲。杨过和小
龙女既然不再想到生死，别说九大高手，便是天下英雄尽至，
那又如何？只不过是死罢了。比之那铭心刻骨之爱，死又算
得甚么？

金轮法王等人当然并不惧怕这两人，只是均感极度诧异，
眼见小龙女身受重伤，杨过又只剩一臂，决不能再起而抗拒，
但两人互相的缠绵爱怜之中，自然而然有一股凛然之气，有
一份无畏的刚勇，令人不敢轻侮。

终于小龙女忍不住又问：“你的手臂……手臂是怎么断
的？快跟我说。”杨过脸上微微苦笑，说道：“手臂断了，自
然是给人家斩的。”

小龙女凄然望着他，没想到再追问是谁下的毒手，既已
遭到不幸，那么是谁下手都是一样，这时胸口和背上的伤处
又剧烈疼痛起来，她自知命不久长，低低的道：“过儿，我求
你一件事。”杨过道：“姑姑，难道你忘了，在古墓之中，我
就曾答应过你，你要我做甚么，我便做甚么。”小龙女幽幽叹
了口气，道：“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啦！”杨过道：“在我永
远是一样。”小龙女凄然一笑，低低的道：“我没多久好活了，
你陪着我罢，一直瞧着我死，别去陪你的郭……郭芙姑娘。”

杨过又是伤心，又是愤恨，说道：“姑姑，我自然陪着你。
那郭姑娘跟我有甚么相干？我这条手臂便是给她斩断的。”小
龙女吃了一惊，叫了起来：“啊，是她？为甚么她这样狠心？
难道……难道为了你不欢喜她么？”杨过恨恨的道：“我俩这
般要好，为甚么你又要多心？除你之外，我一生一世从来没
爱过别的姑娘，这个郭姑娘啊，哼……”

杨过这条右臂，确是给郭芙斩断的。

那日杨过与郭芙在襄阳郭府之中言语冲突以致动手，郭
芙怒火难忍，抓起淑女剑往他头顶斩落。杨过中毒后尚未全
愈，四肢无力，眼见剑到，情急之下只得举右臂挡在面前。郭
芙狂怒之际，使力极猛，那淑女剑又锋利无比，剑锋落处，杨
过一条右臂登时无声无息的给卸了下来。

这一剑斩落，竟致如此，杨过固然惊怒交迸，郭芙却也
吓得呆了，知道已闯下了无可弥补的大祸，但见杨过手臂断
处血如泉涌，不知如何是好，过了一会，突然哇的一声，哭
了出来，掩面夺门奔出。

杨过一阵慌乱过后，随即镇定，伸左手点了自己右肩
“肩贞穴”的穴道，撕下被单，紧紧缚住肩膀以止血流，再用
金创药敷上伤口，寻思：“此处是不能再耽的了，我得赶紧出
城去。”慢慢扶着墙壁走了几步，只因流血过多，眼前一黑，
几欲晕去。

便在此时，只听得郭靖大声说道：“快，快，他怎么了？
血止了没有？”语音中充满了焦急之情。杨过当时心中只一个
念头：“我决不要再见郭伯伯，无论如何不要见他。”猛力吸
一口气，从房中冲了出去。

他奔出府门，牵过一匹马翻身便上，驰至城门。守城的
将士都曾见他在城头救援郭靖，对他十分钦仰，见他驰马而
来，立即开了城门。

此时蒙古军已退至离城百余里外。杨过不走大路，纵马
尽往荒僻之处行去。寻思：“我身中情花剧毒，但过期不死，
或许正如那天竺神僧所言，吸了冰魄银针的毒汁之后，以毒
攻毒，反而延了性命。但剧毒未去，迟早总要发作。此刻身
受重伤，若到终南山去找寻姑姑，定然不能支持，难道我命
中注定，要这般客死途中么？”想到一生孤苦，除了在古墓中
与小龙女相聚这段时日之外，生平殊少欢愉，这时世上唯一
的亲人已舍己而去，复又给人断残肢体，命当垂危，言念及
此，不禁流下泪来。

他伏在马背之上，昏昏沉沉，只求不给郭靖找到，不遇
上蒙古大军，随便到哪里都好，有意无意之间，渐渐行近前
一晚与武氏兄弟相斗的那个荒谷。

黄昏时分，眼见四下里长草齐膝，一片寂静，料知周遭
无人，在草丛中倒头便睡。他这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甚么
毒虫猛兽全没加以防备。这一晚创口奇痛，哪里睡得安稳？

次晨睁眼坐起，忽见离身不到一尺处两条蜈蚣僵死在地，
红黑斑斓，甚是可怖，口中却染满了血渍。杨过吓了一跳，只
见两条蜈蚣身周有一大滩血迹，略一寻思，已明其理，原来
他创伤处流血甚多，而血中含有剧毒，竟把两条毒虫毒死了。

杨过微微苦笑，自言自语：“想不到我杨过血中之毒，竟
连蜈蚣也抵挡不住。”愤激悲苦，难以自已，忍不住仰天长笑。

忽听得山峰顶上咕咕咕的叫了三声，杨过抬起头来，只
见那神雕昂首挺胸，独立峰巅，形貌狰狞奇丑，却自有一股
凛凛之威。杨过大喜，宛如见了故人一般，叫道：“雕兄，咱
们又相见啦！”

神雕长鸣一声，从山巅上直冲下来。它身躯沉重，翅短
不能飞翔，但奔跑迅疾，有如骏马，转眼间便到了杨过身旁，
见他少了一条手臂，目不转睛的望着他。

杨过苦笑道：“雕兄，我身遭大难，特来投奔于你。”神
雕也不知是否能懂他的说话，转身便走。杨过牵了马匹，跟
随在后。

行不数步，神雕回过头来，突然伸出左翅在马腹上一拍。

那马吃痛，大声嘶叫，倒退几步，不住跳跃。杨过点头道：
“是了，我既到雕兄谷中，也不必再出去了，要这马何用？”心
想此雕大具灵性，实不逊于人，于是松手放开缰绳，大踏步
跟随神雕之后，他重伤之余，体力衰弱，行不多时便坐下休
息，神雕也就停步等候。

如此边行边歇，过了一个多时辰，又来到剑魔独孤求败
埋骨处的石洞。

杨过见了那个石坟，不禁大是感慨，心想这位前辈奇人
纵横当时，并世无敌，自是武功神妙莫测，瞧他这般行径，定
是恃才傲物，与常人落落难合，到头来在这荒谷中寂然而终，
武林之中既没流传他的名声事迹，又没遗下拳经剑谱、门人
弟子，以传他的绝世武功，这人的身世也真可惊可羡，却又
可哀可伤。只可惜神雕虽灵，终是不能言语，否则也可述说
他的生平一二。

他在石洞中呆呆出神，神雕已从外衔了两只山兔回来。杨
过生火炙了，饱餐一顿。

如此过了多日，伤口渐渐愈合，身子也日就康复，每当
念及小龙女，胸口虽仍疼痛，但已远不如先前那么难熬难忍。

他本性好动，长日在荒谷中与神雕为伴，不禁寂寞无聊起来。

这一日见洞后树木苍翠，山气清佳，便信步过去观赏风
景，行了里许，来到一座峭壁之前。那峭壁便如一座极大的
屏风，冲天而起，峭壁中部离地约二十余丈处，生着一块三
四丈见方的大石，便似一个平台，石上隐隐刻得有字。极目
上望，瞧清楚是“剑冢”两个大字，他好奇心起：“何以剑亦
有冢？难道是独孤前辈折断了爱剑，埋葬在这里？”走近峭壁，
但见石壁草木不生，光秃秃的实无可容手足之处，不知当年
那人如何攀援上去。

瞧了半天，越看越是神往，心想他亦是人，怎能爬到这
般的高处，想来必定另有妙法，倘若真的凭借武功硬爬上去，
那直是匪夷所思了。凝神瞧了一阵，突见峭壁上每隔数尺便
生着一丛青苔，数十丛笔直排列而上。他心念一动，纵身跃
起，探手到最低一丛青苔中摸去，抓出一把黑泥，果然是个
小小洞穴，料来是独孤求败当年以利器所挖凿，年深日久，洞
中积泥，因此生了青苔。

心想左右无事，便上去探探那剑冢，只是剩下独臂，攀
挟大是不便，但想：“爬不上便爬不上，难道还有旁人来笑话
不成？”于是紧一紧腰带，提一口气，窜高数尺，左足踏在第
一个小洞之中，跟着窜起，右足对准第二丛青苔踢了进去，软
泥迸出，石壁上果然又有一个小穴可以容足。

第一次爬了十来丈，已然力气不加，当即轻轻溜了下来，
心想：“已有二十多个踏足处寻准，第二次便容易得多。”于
是在石壁下运功调息，养足力气，终于一口气窜上了平台。见
自己手臂虽折，轻功却毫不减弱，也自欣慰，只见大石上
“剑冢”两个大字之旁，尚有两行字体较小的石刻：
“剑魔独孤求败既无敌于天下，乃埋剑于斯。
呜呼！群雄束手，长剑空利，不亦悲夫！”

杨过又惊又羡，只觉这位前辈傲视当世，独往独来，与
自己性子实有许多相似之处，但说到打遍天下无敌手，自己
如何可及。现今只余独臂，就算一时不死，此事也终身无望。

瞧着两行石刻出了一会神，低下头来，只见许多石块堆着一
个大坟。这坟背向山谷，俯仰空阔，别说剑魔本人如何英雄，
单是这座剑冢便已占尽形势，想见此人文武全才，抱负非常，
但恨生得晚了，无缘得见这位前辈英雄。

杨过在剑冢之旁仰天长啸，片刻间四下里回音不绝，想
起黄药师曾说过“振衣千仞冈，濯足万里流”之乐，此际亦
复有此豪情胜慨。他满心虽想瞧瞧冢中利器到底是何等模样，
但总是不敢冒犯前辈，于是抱膝而坐，迎风呼吸，只觉胸腹
间清气充塞，竟似欲乘风飞去。

忽听得山壁下咕咕咕的叫了数声，俯首望去，只见那神
雕伸爪抓住峭壁上的洞穴，正自纵跃上来。它身躯虽重，但
腿劲爪力俱是十分厉害，顷刻间便上了平台。

那神雕稍作顾盼，便向杨过点了点头，叫了几声，声音
甚是特异。杨过笑道：“雕兄，只可惜我没公冶长的本事，不
懂你言语，否则你大可将这位独孤前辈的生平说给我听了。”

神雕又低叫几声，伸出钢爪，抓起剑冢上的石头，移在一旁。

杨过心中一动：“独孤前辈身具绝世武功，说不定会留下甚么
剑经剑谱之类。”但见神雕双爪起落不停，不多时便搬开冢上
石块，露出并列着的三柄长剑，在第一、第二两把剑之间，另
有一块长条石片。三柄剑和石片并列于一块大青石之上。

杨过提起右首第一柄剑，只见剑下的石上刻有两行小字：
“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弱冠前以之与河朔群雄争锋。”

再看那剑时，见长约四尺，青光闪闪，的是利器。他将
剑放回原处，拿起长条石片，见石片下的青石上也刻有两行
小字：“紫薇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义士不祥，乃弃之深
谷。”

杨过心想：“这里少了一把剑，原来是给他抛弃了，不知
如何误伤义士，这故事多半永远无人知晓了。”出了一会神，
再伸手去拿第二柄剑，只提起数尺，呛啷一声，竟然脱手掉
下，在石上一碰，火花四溅，不禁吓了一跳。

原来那剑黑黝黝的毫无异状，却是沉重之极，三尺多长
的一把剑，重量竟自不下七八十斤，比之战阵上最沉重的金
刀大戟尤重数倍。杨过提起时如何想得到，出乎不意的手上
一沉，便拿捏不住。于是再俯身拿起，这次有了防备，拿起
七八十斤的重物自是不当一回事。见那剑两边剑锋都是钝口，
剑尖更圆圆的似是个半球，心想：“此剑如此沉重，又怎能使
得灵便？何况剑尖剑锋都不开口，也算得奇了。”看剑下的石
刻时，见两行小字道：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四十岁前恃之横行天下。”

杨过喃喃念着“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八字，心中似有
所悟，但想世间剑术，不论哪一门哪一派的变化如何不同，总
以轻灵迅疾为尚，这柄重剑不知怎生使法，想怀昔贤，不禁
神驰久之。

过了良久，才放下重剑，去取第三柄剑，这一次又上了
个当。他只道这剑定然犹重前剑，因此提剑时力运左臂。哪
知拿在手里却轻飘飘的浑似无物，凝神一看，原来是柄木剑，
年深日久，剑身剑柄均已腐朽，但见剑下的石刻道：
“四十岁后，不滞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精修，
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他将木剑恭恭敬敬的放于原处，浩然长叹，说道：“前辈
神技，令人难以想象。”心想青石板之下不知是否留有剑谱之
类遗物，于是伸手抓住石板，向上掀起，见石板下已是山壁
的坚岩，别无他物，不由得微感失望。

那神雕咕的一声叫，低头衔起重剑，放在杨过手里，跟
着又是咕的一声叫，突然左翅势挟劲风，向他当头扑击而下。

顷刻间杨过只觉气也喘不过来，一怔之下，神雕的翅膀离他
头顶约有一尺，便即凝住不动，咕咕叫了两声。

杨过笑道：“雕兄，你要试试我的武功么？左右无事，我
便跟你玩玩。”但那七八十斤的重剑怎能施展得动，于是放下
重剑，拾起第一柄利剑。神雕忽然收拢双翼，转过了头不再
睬他，神情之间颇示不屑。

杨过立时会意，笑道：“你要我使重剑？但我武功平常，
在这绝壁之上跟你过招，决非雕兄敌手，可得容情一二。”说
着换过了重剑，气运丹田，力贯左臂，缓缓挺剑刺出。神雕
并不转身，左翅后掠，与那重剑一碰。杨过只觉一股极沉猛
的大力从剑上传来，压得他无法透气，急忙运力相抗，“嘿”

的一声，剑身晃了几下，但觉眼前一黑，登时晕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这才悠悠醒转，只觉口中奇苦难
当，同时更有不少苦汁正流入咽喉，睁开眼来，只见神雕衔
着一枚深紫色的圆球，正喂入他口中。杨过闻到此物甚是腥
臭，但想神雕通灵，所喂之物定然大有益处，于是张口吃了。

只轻轻咬得一下，圆球外皮便即破裂，登时满口苦汁。

这汁液腥极苦极，难吃无比。杨过只想喷了出去，总觉
不忍拂逆神雕美意，勉强吞入腹中。过了一会，略行运气，但
觉呼吸顺畅，站起身来，抬手伸足之际非但不觉困乏，反而
精神大旺，尤胜平时。他暗暗奇怪，按理被人强力击倒，闭
气晕去，纵然不受重伤，也必全身酸痛，难道这深紫色的圆
囊竟是疗伤的灵药么？

他俯身提起重剑，竟似轻了几分。便在此时，那神雕咕
的一声，又是展翅击了过来。杨过不敢硬接，侧身避开，神
雕跟着踏上一步，双翅齐至，势道极是威猛。杨过知它对己
并无恶意，但想它虽然灵异，总是畜生，它身具神力，展翅
扑击之时，发力轻重岂能控纵自如？若给翅膀扫上了，自空
堕下，哪里还有命在？眼见双翅扫到，急忙退后两步，左足
已踏到了平台的边缘。

那神雕竟是毫不容情，秃头疾缩迅伸，弯弯的尖喙竟自
向他胸口直啄。杨过退无可退，只得横剑封架，它一嘴便啄
在剑上。杨过只觉手臂剧震，重剑似欲脱手，眼见神雕跟着
右翅着地横扫，往自己足胫上掠来。杨过吃了一惊，纵身跃
起，从神雕头顶飞跃而过，抢到了内侧，生怕它顺势跟击，反
手出剑，噗的一响，又与它尖嘴相交。杨过这一下死里逃生，
吓出了一身冷汗，叫道：“雕兄，你不能当我是独孤大侠啊！”

只觉双足酸软，坐倒在地。神雕咕咕低叫两声，不再进击。

杨过无意中叫了那句“你不能当我是独孤大侠”，转念一
想，此雕长期伴随独孤前辈，瞧它扑啄趋退间，隐隐然有武
学家数，多半独孤前辈寂居荒谷，无聊之时便当它是过招的
对手。独孤前辈尸骨已朽，绝世武功便此湮没，但从此雕身
上，或能寻到这位前辈大师的一些遗风典型。想到此处，心
中转喜，站起身来，叫道：“雕兄，剑招又来啦！”重剑疾刺，
指向神雕胸间。神雕左翅横展挡住，右翅猛击过来。

神雕力气实在太强，展翅扫来，疾风劲力，便似数位高
手的掌风并力齐施一般，杨过手中之剑又太也沉重，生平所
学的甚么全真剑法、玉女剑法等等没一招施用得上，只有守
则巧妙趋避，攻则呆呆板板的挺剑刺击。

斗得一会，杨过疲累了，便坐倒休息。他只一坐倒，神
雕便走开两步。如此玩了一个多时辰，一人一雕才溜下平台，
回入山洞。

次晨醒转，神雕已衔了三枚深紫色腥臭圆球放在他身边，
杨过细加审视，原来是禽兽的胆囊，想到初遇神雕时它曾大
食毒蛇，又与巨蟒相斗，想来必是蛇胆。又想毒蛇之胆不知
是否也具剧毒，但昨日食后精神爽利，力气大增，反正自己
体内就有情花和冰魄银针的剧毒，也不用多加理会，于是一
口一个吃了，静坐调息。突然之间，平时气息不易走到的各
处关脉穴道竟尔畅通无阻。杨过大喜，高声叫好。本来静坐
修习内功，最忌心有旁骛，至于大哀大乐，更是凶险，但此
时他喜极而呼，周身内息仍是绵绵流转，绝无阻滞。

他跃起身来，提起重剑，出洞又和神雕练剑。此时已去
了几分畏惧之心，虽然仍是避多挡少，但在神雕凌厉无伦的
翅力之间，偶然已能乘隙还招。

如此练剑数日，杨过提着重剑时手上已不如先前沉重，击
刺挥掠，渐感得心应手。同时越来越觉以前所学剑术变化太
繁，花巧太多，想到独孤求败在青石上所留“重剑无锋，大
巧不工”八字，其中境界，远胜世上诸般最巧妙的剑招。他
一面和神雕搏击，一面凝思剑招的去势回路，但觉越是平平
无奇的剑招，对方越难抗御。比如挺剑直刺，只要劲力强猛，
威力远比玉女剑法等变幻奇妙的剑招更大。他这时虽然只剩
左手，但每日服食神雕不知从何处采来的蛇胆，不知不觉间
膂力激增。

这日出外闲步，在山谷间见有三条大毒蛇死在地下，肚
腹洞开，蛇身上被利爪抓得鲜血淋漓，知道自己所食果是蛇
胆。只是这些毒蛇遍身隐隐发出金光，生平从所未见，自是
不知其名，心想：神雕力气这样大，想必也是多食这些怪蛇
的蛇胆之故。

过得月余，竟勉强已可与神雕惊人的巨力相抗，发剑击
刺，呼呼风响，不自禁的大感欣慰。武功到此地步，便似登
泰山而小天下，回想昔日所学，颇有渺不足道之感。转念又
想，若无先前根柢，今日纵有奇遇，也决不能达此境地，神
雕总是不会言语的畜生，诱发导引则可，指教点拨却万万不
能，何况神雕也不能说会甚么武功，只不过天生神力，又跟
随独孤求败日久，经常和他动手过招，记得了一些进退扑击
的方法而已。

这一日清晨起身，满天乌云，大雨倾盆而下。杨过向神
雕道：“雕兄，这般大雨，咱们还练武不练？”神雕咬着他衣
襟，拉着他向东北方行了几步，随即迈开大步，纵跃而行。杨
过心想：“难道东北方又有甚么奇怪事物？”提了重剑，冒雨
跟去。

行了数里，隐隐听到轰轰之声，不绝于耳，越走声音越
响，显是极大的水声。杨过心道：“下了这场大雨，山洪暴发，
可得小心些！”转过一个山峡，水声震耳欲聋，只见山峰间一
条大白龙似的瀑布奔泻而下，冲入一条溪流，奔腾雷鸣，湍
急异常，水中挟着树枝石块，转眼便流得不知去向。

这时雨下得更大了，杨过衣履尽湿，四顾水气濛濛，蔚
为奇观，但见那山洪势道太猛，心中微有惧意。

神雕伸嘴拉着他衣襟，走向溪边，似乎要他下去。杨过
奇道：“下去干么？水势劲急，只怕站不住脚。”神雕放开他
衣襟，咕的一声，昂首长啼，跃入溪中，稳稳站在溪心的一
块巨石之上，左翅前搧，将上流冲下来的一块岩石打了回去，
待那岩石再次顺水冲下，又是挥翅击回，如是击了五六次，那
岩石始终流不过它身边。到第七次顺水冲下时，神雕奋力振
翅一击，岩石飞出溪水，掉在右岸，神雕随即跃回杨过身旁。

杨过会意，知道剑魔独孤求败昔日每遇大雨，便到这山
洪中练剑，自己却无此功力，不敢便试，正自犹豫，神雕大
翅突出，刷的一下，拂在杨过臀上。它站得甚近，杨过出其
不意，身子直往溪中落去，忙使个“千斤坠”身法，落在神
雕站过的那块巨石之上。双足一入水，山洪便冲得他左摇右
晃，难于站稳。杨过心想：“独孤前辈是人，我也是人，他既
能站稳，我如何便不能？”当即屏气凝息，奋力与激流相抗，
但想伸剑挑动山洪中挟带而至的岩石，却是力所不及了。

耗了一柱香时分，他力气渐尽，于是伸剑在石上一撑，跃
到了岸上。他没喘息得几下，神雕又是挥翅拂来。这一次他
有了提防，没给拂中，自行跃入溪心，心想：“这位雕兄当真
是严师诤友，逼我练功，竟没半点松懈。它既有此美意，我
难道反无上进之心？”于是气沉下盘，牢牢站住，时刻稍久，
渐渐悟到了凝气用力的法门，山洪虽然越来越大，直浸到了
腰间，他反而不如先前的难以支持。又过片刻，山洪浸到胸
口，逐步涨到口边，杨过心道：“虽然我已站立得稳，总不成
给水淹死啊！”只得纵跃回岸。

哪知神雕守在岸旁，见他从空跃至，不待他双足落地，已
是展翅扑出。杨过伸剑挡架，却被它这一扑之力推回溪心，扑
通一声，跌入了山洪。

他双足站上溪底巨石，水已没顶，一大股水冲进了口中。

若是运气将大口水逼出，那么内息上升，足底必虚，当下凝
气守中，双足稳稳站定，不再呼吸，过了一会，双足一撑，跃
起半空，口中一条水箭激射而出，随即又沉下溪心，让山洪
从头顶轰隆轰隆的冲过，身子便如中流砥柱般在水中屹立不
动。心中渐渐宁定，暗想：“雕兄叫我在山洪中站立，若不使
剑挑石，仍是叫它小觑了。”他生来要强好胜，便在一只扁毛
畜生之前也不肯失了面子，见到溪流中带下树枝山石，便举
剑挑刺，向上流反推上去。岩石在水中轻了许多，那重剑受
水力一托，也已大不如平时沉重，出手反感灵便。他挑刺掠
击，直练到筋疲力尽，足步虚晃，这才跃回岸上。

他生怕神雕又要赶他下水，这时脚底无力，若不小休片
时，已难与山洪的冲力抗拒，果然神雕不让他在岸上立足，一
见他从水中跃出，登时举翅搏击。

杨过叫道：“雕兄，你这不要了我命么？”跃回溪中站立
一会，实在支持不住，终又纵回岸上，眼见神雕举翅拂来，却
又不愿便此坐倒认输，只得挺剑回刺，三个回合过去，神雕
竟然被他逼得退了一步。杨过叫道：“得罪！”又挺剑刺去，只
听得剑刃刺出时嗤嗤声响，与往时已颇不相同。神雕见他的
剑尖刺近，也已不敢硬接，迫得闪跃退避。

杨过知道在山洪中练了半日，劲力已颇有进境，不由得
又惊又喜，自忖劲力增长，本来决非十天半月之功，何以在
水中击刺半日，剑力竟会大进？想是那怪蛇的蛇胆定有强筋
健骨的奇效，以致在不知不觉之间早已内力大增，此时于危
急之际生发出来，自己这才察知。

他在溪旁静坐片刻，力气即复，这时不须神雕催逼，自
行跃入溪中练剑。二次跃上时只见神雕已不在溪边，不知到
了何处。眼见雨势渐小，心想山洪倏来倏去，明日再来，水
力必弱，乘着此时并不觉得如何疲累，不如多练一会，当下
又跃入溪心。

练到第四次跃上，只见岸旁放着两枚怪蛇的蛇胆，心中
好生感激神雕爱护之德，便即吃了，又入溪心练剑。练到深
夜，山洪却渐渐小了。

当晚他竟不安睡，在水中悟得了许多顺刺、逆击、横削、
倒劈的剑理，到这时方始大悟，以此使剑，真是无坚不摧，剑
上何必有锋？但若非这一柄比平常长剑重了数十倍的重剑，这
门剑法也施展不出，寻常利剑只须拿在手里轻轻一抖，劲力
未发，剑刃便早断了。

其时大雨初歇，晴空一碧，新月的银光洒在林木溪水之
上。杨过瞧着山洪奔腾而下，心通其理，手精其术，知道重
剑的剑法已尽于此，不必再练，便是剑魔复生，所能传授的
剑术也不过如此而已。将来内力日长，所用之剑便可日轻，终
于使木剑如使重剑，那只是功力自浅而深，全仗自己修为，至
于剑术，却至此而达止境。

他在溪边来回闲步，仰望明月，心想若非独孤前辈留下
这柄重剑，又若非神雕从旁诱导，自己因服怪蛇蛇胆而内力
大增，那么这套剑术世间已不可再而得见。又想到独孤求败
全无凭借，居然能自行悟到这剑中的神境妙诣，聪明才智实
是胜己百倍。

独立水畔想像先贤风烈，又是佩服，又是心感。寻思：
“姑姑见到我此刻的武功，可不知有多欢喜了。唉，不知她此
时身在何处？是否望着明月，也在想我？”一念及小龙女，胸
口便是一阵剧痛。

转念又想：“我虽悟到了剑术的至理，但枯守荒山，又有
何用？倘若情花之毒突然发作，明天便即死了，这至精至妙
的剑术岂非又归湮没？”想到此处，雄心登起，自言自语的道：
“我也当学一学独孤前辈，要以此剑术打得天下群雄束手，这
才甘心就死。”

回眼看着右臂断折之处，想起郭芙截臂之恨，不禁热血
涌上胸间，心道：“这丫头自恃父亲是当代大侠，母亲是丐帮
帮主，自来不把我放在眼里，自小我寄居她家，不知受了她
多少白眼，多少折辱？我谎言欺骗武氏兄弟，其实也是为了
她好，倘若武氏兄弟中有一人为她而死，岂非也是她的罪过？
哼哼，她乘我重病之际斩我一臂，此仇不报，非丈夫也！”

他向来极重恩怨，胸襟殊不宽宏，当日手臂初断，躲在
这荒谷中疗伤，那是无可奈何，此刻臂伤已愈，武功反而大
进，报仇雪恨之念再也难以抑制。

当下心念已决，连夜回到山洞，向神雕说道：“雕兄，你
的大恩大德，终究报答不了，小弟在江湖上尚有几桩恩怨未
了，暂且分别，日后再来相伴。独孤前辈这柄重剑，小弟求
借一用。”说着深深一揖，又向独孤求败的石冢拜了几拜，掉
首出谷。那神雕直送至谷口，一人一雕搂抱亲热了一阵，这
才依依而别。

那柄剑极是沉重，如系在腰间，腰带立即崩断。他在山
边采了三条老藤，搓成一带，将重剑系了，负在背上，施展
轻身功夫，直奔襄阳。

到得城外，天色未晚，心想日间行事不便，何况一晚没
睡，精力不充，郭伯伯和郭伯母均是武学高手，此时必已康
复，遇上了定有一番恶斗，当下在城外的坟场草丛中睡了几
个时辰，然后调息运功，又采些野果饱餐了一顿，等到初更
时分，来到襄阳城下。

襄阳城雄垣高，当日金轮法王、李莫愁等从城头跃下，尚
须以人垫足，方免受伤，现下要从城墙脚攀上墙头，殊非易
易。杨过在坟场中休息之时，早已想到了上城的法子，心想
郭伯伯那“上天梯”的功夫我可不会，独孤前辈如何上那悬
崖峭壁，我便如何爬上襄阳城头，走到东门旁僻静之处，眼
见城头巡视的守兵走远，便跃起身来，挺重剑往城墙上奋力
一刺。重剑虽无尖锋，但这一剑去势刚猛，那城墙以极厚的
花冈石砌成，却听蓬的一声，应剑而破，裂出了一个碗口大
的洞孔。杨过没料到随手一剑竟有这般威力，心中又惊又喜，
二次跃上时左足踏入破洞，举手挺剑，在头顶的城墙上又刺
了一孔，这次出手轻得多了，以免惊动城上守军。

如此逐步爬上，到最后数丈时，施展“壁虎游墙功”翻
上了城头，躲在暗处。城墙内侧有石级可下，杨过待守军行
开，一溜烟的飞奔而下，径向郭府而去。

他服食蛇胆后内力大增，同时身躯灵便，轻功也远胜往
昔。但郭靖的武功实在非同小可，单是降龙十八掌的掌力就
只怕天下无人能敌，再加上黄蓉的打狗棒法变化奥妙，自己
所知者不过十之六七，因是半点也不敢大意，到了郭府门外，
悄悄越墙而进。

绕过花园，即望见自己先前所住的居室，走到窗外一听，
室中无人，轻轻推门，那门应手而开，便走进室中。

黑暗中隐约见到床帐桌椅与先前无异，床上衾枕却已收
去。低身在床沿上一坐，想起自己一条大好的臂膀便是在这
床上失去，忍不住又是伤感，又是愤怒。

他相貌俊俏，性格也颇风流自喜，虽对小龙女一往情深，
从无他念，但许多少女见了他往往不由自主的为之钟情倾倒，
如程英、陆无双、公孙绿粤等人或暗暗倾心，或坦率示意。此
刻他手抚床边，想起自己已成残废，若再遇到这些多情少女，
在她们眼中，自己势必成为可笑可怜之人，武功虽强，也不
过是个惊世骇俗的怪物而已。思潮起伏，追念平生诸事，情
不自禁的低声说道：“只有姑姑，只有姑姑一人，别说我少了
一臂，便是四肢齐折，她对我的心意也必毫无变异。”

正想到此处，忽听东面隐隐传来两人言语争执之声，听
声音正是郭靖和黄蓉。杨过好奇心起，想听两人争些甚么，寻
声悄步，走到郭靖夫妇居室的窗下。

只听黄蓉大声说道：“这两人明明是抱了襄儿前去绝情
谷，想换解毒药物，你口口声声还说杨过是好人？这孩子生
下不到一个时辰，便落入了他们手中，这时还有命么？”说到
这里，语声呜咽，啜泣起来。

郭靖说道：“过儿决不是这样的人。再说，他累次救我救
你，咱们便拿襄儿换他一命，那也是心甘情愿。”黄蓉泣道：
“你情愿，我可不情愿……”

这时室中突然发出一阵婴儿啼哭，声音甚是洪亮。杨过
大奇：“难道那小女孩已从李莫愁手中抢回来了？怎么她又说
‘这时还有命么’？”屏住呼吸，凑眼到窗缝中张望，只见黄蓉
手中果然抱着一个婴儿。那婴儿刚好脸向窗口，杨过瞧得明
白，但见他方面大耳，皮色粗黑，脸上生满了细毛。那女婴
郭襄他曾在怀中抱过良久，记得是白嫩娇小，眉目清秀，和
这壮健肥硕的婴儿大不相同。黄蓉背向窗口，低声哄着婴儿，
说道：“好好一对双胞胎，你快去给我找他姊姊回来。”杨过
恍然大悟，才知黄蓉一胎生下了两个孩儿，先诞生的是女婴
郭襄，其后又生一个男婴。当生这男婴之时，女婴已给小龙
女抱走。

郭靖在室中踱来踱去，说道：“蓉儿，你平素极识大体，
何以一牵涉到儿女之事，便这般瞧不破？眼下军务紧急，我
怎能为了一个小女儿而离开襄阳？”黄蓉道：“我说我自己去
找，你又不放我去。难道便让咱们的孩儿这样白白送命么？”

郭靖道：“你身子还没复原，怎能去得？”黄蓉怒道：“做爹的
不要女儿，做娘的苦命，那有甚么法子？”

杨过在桃花岛上和他们相聚多年，见他们夫妇相敬相爱，
从来没吵过半句，这时却见二人面红耳赤，言语各不相下，显
然已为此事争执过多次。黄蓉又哭又说，郭靖绷紧了脸，在
室中来回走个不停。

过了一会。郭靖说道：“这女孩儿就算找了回来，你待她
仍如对待芙儿一般，娇纵得她无法无天，这样的女儿有不如
无！”黄蓉大声道：“芙儿有甚么不好了？她心疼妹子，出手
重些，也是情理之常。倘若是我啊，杨过若不把女儿还我，我
连他的左臂也砍了下来。”

郭靖大声喝道：“蓉儿，你说甚么？”举手往桌上重重一
击，砰的一声，木屑纷飞，一张坚实的红木桌子登时给他打
塌了半边。那婴儿本来不住啼哭，给他这么一喝一击，竟然
吓得不敢再哭。

便在此时，杨过突见西首窗下有个人影一晃，接着矮了
身子，悄悄退开。杨过心想：“原来除我之外，还有人在窗外
偷听，却是谁了？”当下蹑足在那人之后，只见那人身形婀娜，
正是郭芙。杨过心头火起：“好啊！我正要找你！”突然身后
一暗，房中灯火熄灭，听黄蓉气忿忿的道：“你出去罢，别吓
惊了孩儿！”

杨过知道郭靖就要出来，在他眼前可不易躲得过，当即
钻到假山之后，快步绕到郭芙房外，一跃窜高，上了她房外
那株大木笔花树，躲在枝叶之间。

过不多时，果见郭芙回到房中。只听得一个女子声音说
道：“已打过二更啦，姑娘请安睡罢！”郭芙哼了一声，道：
“我睡得着时自然会睡！你出去。”那女子应道：“是。”只见
一名丫鬟开门出来，带上房门，自行去了。

过了半晌，只听得郭芙幽幽的一声长叹，杨过心道：“你
还叹甚么气？你断我一臂，我便也断你一臂，只不过好男不
与女斗，此刻我下来伤你，虽然易如反掌，却不是大丈夫行
径。”略一沉吟，已有计较：“好，让我大声叫嚷，将郭伯伯
叫来。我先将他打败，再处置他女儿。男儿汉光明磊落，再
也无人能笑话我一句。”但转念又想：“郭伯伯武功卓绝，我
真能胜得了他么？只怕未必！那么此仇就此不报了？”念及断
臂之恨，胸间热血潮涌，将心一横，正要从木笔花树上跳下，
忽听得脚步声响，一人大踏步过来。

只见他脚步沉凝，身形端稳，正是郭靖。他走到女儿房
外，伸指在门上轻轻一弹，说道：“芙儿，你睡了么？”郭芙
站了起来，道：“爹，是你么？”声音微带颤抖。杨过心中一
惊：“莫非郭伯伯知我来此，特来保护女儿？好！我便先和你
动手！打你不过，死在你手下便了。”

郭靖“嗯”了一声。郭芙将门打开，抬头向父亲望了一
眼，随即低下了头。

\chapter{斗智斗力}

郭靖走进房去带上了门，坐在床前椅上，半晌无言。两
人僵了半天，郭靖才问：“这些时候你到哪里去啦？”郭芙道：
“我……我伤了杨大哥，怕你责罚，因此……因此……”郭靖
道：“因此出去躲避几天？”郭芙咬着嘴唇，点了点头。郭靖
道：“你是等我怒气过了，这才回来？”

郭芙又点了点头，突然扑在他的怀里，道：“爹，你还生
女儿的气么？”郭靖抚摸她的头发，低声道：“我没生气。我
从来就没生气，只是为你伤心。”郭芙叫了声：“爹！”伏在他
怀里，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郭靖仰头望着屋顶，一声不响，待她哭声稍止，说道：
“杨过的祖父铁心公，和你祖父啸天公是异姓骨肉，他的爹爹
和你爹爹，也是结义兄弟，这你都是知道的。”郭芙“嗯”一
声。郭靖又道：“杨过这孩子虽然行事任性些，却是一副侠义
心肠，几次三番救过你爹娘的性命，也曾救过你。他年纪轻
轻，但为国为民，已立下不小的功劳，你也是知道的。”郭芙
听父亲的口气渐渐严厉，更是不敢接口。

郭靖站起身来，又道：“还有一件事，你却并不知道，今
日也对你说了。过儿的父亲杨康，当年行止不谨，我是他义
兄，没能好好劝他改过迁善，他终于惨死在嘉兴王铁枪庙中，
虽然不是你母下手所害，他却是因你母而死，我郭家负他杨
家实多……”

杨过听到“惨死在嘉兴王铁枪庙中”几字，那是第一次
听到生父的死处，深藏心底的仇恨，猛地里又翻了上来，只
听郭靖又道：“我本想将你许配于他，弥补我这件毕生之恨，
岂知……岂知……唉！”

郭芙抬起头来，道：“爹，他掳我妹子，又说了许多胡言
乱语，诽谤女儿。爹，他杨家虽然和我家有这许多瓜葛，难
道女儿便这样任他欺侮，不能反抗？”

郭靖霍地站起，喝道：“明明是你斩断了他的手臂，他却
怎欺侮你了？他真要欺侮你，你便有十条臂膀也都给他斩了。
那柄剑呢？”郭芙不敢再说，从枕头底下取出淑女剑来。郭靖
接在手里，轻轻一抖，剑刃发出一阵嗡嗡之声，凛然说道：
“芙儿，人生天地之间，行事须当无愧于心。爹爹平时虽然对
你严厉，但爱你之心，和你母亲并无二致。”说到最后几句话，
语声转为柔和。郭芙低声道：“女儿知道。”

郭靖道：“好，你伸出右臂来。你斩断人家一臂，我也斩
断你一臂。你爹爹一生正直，决不敢徇私妄为，庇护女儿。”

郭芙明知这一次父亲必有重责，但没料想到竟要斩断自己一
条手臂，只吓得脸如土色，大叫：“爹爹！”郭靖铁青着脸，双
目凝视着她。

杨过料想不到郭靖竟会如此重义，瞧了这般情景，只吓
得一颗心突突乱跳，只想：“我要不要下去阻止？叫他饶了郭
姑娘？”正自思念未定，郭靖长剑抖动，挥剑削下，剑到半空
时微微一顿，跟着便即斩落。

突然呼的一声，窗中跃入一人，身法快捷无伦，人未至，
棒先到，一棒便将郭靖长剑去势封住，正是黄蓉。

她一言不发，刷刷刷连进三棒，都是打狗棒法中的绝招。

一来她棒法精奥，二来郭靖出其不意，竟被她逼得向后退了
两步。黄蓉叫道：“芙儿还不快逃！”

郭芙的心思远没母亲灵敏，遭此大事，竟是吓得呆了，站
着不动。黄蓉左手抱着婴孩，右手回棒一挑一带，卷起女儿
身躯，从窗口直摔了出去，叫道：“快回桃花岛去，请柯公公
来向爹爹求情。”跟着转过竹棒，连用打狗棒法中的“缠”

“封”两诀，阻住郭靖去路，叫道：“快走，快走！小红马在
府门口。”

原来黄蓉素知丈夫为人正直，近于古板，又极重义气，这
一次女儿闯下大祸，在外躲了多日回家，丈夫怒气不息，定
要重罚，早已命人牵了小红马待在府门之外，马鞍上衣服银
两，一应俱备，若是劝解得下，让丈夫将女儿责打一顿便此
了事，那自是上上大吉，否则只好遣她远走高飞，待日子久
了，再谋父女团聚。卧室中夫妻俩一场争吵，见他脸色不善，
走向女儿卧房，心知凶多吉少，当即跟来，救了女儿的一条
臂膀。凭她武功，原不足以阻住丈夫，但郭靖向来对她敬畏
三分，又见她怀中抱着婴儿，总不成便施杀手夺路外闯，只
这么略一耽搁，郭芙已奔出花园，到了府门之外。

杨过坐在木笔花树上，一切看在眼里，当郭芙从窗中掷
出之时，若是伸剑下击，她焉能逃脱？但想她一家吵得天翻
地覆，都是为我一人而起，这时乘人之危，实是下不了手。

只见黄蓉连进数招，又将郭靖逼得倒退两步，这时他已
靠在床沿之上，无可再退。黄蓉突然叫道：“接着！”将婴儿
向丈夫抛去。郭靖一怔，伸左手接住了孩子。黄蓉垂下竹棒，
走到丈夫身前，柔声道：“靖哥哥，你便饶了芙儿罢！”郭靖
摇头道：“蓉儿，我何尝不深爱芙儿？但她做下这等事来，若
不重处，于心何安？咱们又怎对得起过儿？唉，过儿断了一
臂，无人照料，不知他这时生死如何？我……我真恨不得斩
断了自己这条臂膀……”

杨过听他言辞真挚，不禁心中一酸，眼眶儿红了。

黄蓉道：“连日四下里找寻，都没见到他的踪迹，若是有
甚不测，必能发见端倪。过儿武功已不在你我之下，虽受重
伤，必无大碍。”郭靖道：“但愿如此。我去追芙儿回来，这
事可不能如此了结。”黄蓉笑道：“她早骑小红马出城去了，哪
里还追得着？”郭靖道：“这时三鼓未过，若无吕大人和我的
令牌，黑夜中谁敢开城？”

黄蓉叹了口气，道：“好罢，由得你便了！”伸手去接抱
儿子郭破虏。郭靖将婴儿递了过去，脸有歉意，说道：“蓉儿，
是我对你不住。但芙儿受罚之后，虽然残废，只要她痛改前
非，于她也未始没有好处……”

黄蓉点头道：“那也说得是！”双手刚碰到儿子的襁褓，突
然一沉，插到了郭靖胁下，使出家传“兰花拂穴手”绝技，在
他左臂下“渊液穴”、右臂下“京门穴”同时一掷。这两处穴
道都在手臂之下，以郭靖此时武功，黄蓉若非使诈，焉能拂
他得着？但当她将儿子交与丈夫之时，已然安排了这后着。郭
靖遇到妻子，当真是缚手缚脚，登时全身酸麻，倒在床上，动
弹不得。

黄蓉抱起孩儿，替郭靖除去鞋袜外衣，将他好好放在床
上，取枕头垫在后脑，让他睡得舒舒服服，然后从他腰间取
出令牌。郭靖眼睁睁的瞧着，却是无法抗拒。

黄蓉又将儿子放在丈夫身畔，让他爷儿俩并头而卧，然
后将棉被盖在二人身上，说道：“靖哥哥，今日便暂且得罪一
次，待我送芙儿出城，回来亲自做几个小菜，敬你三杯，向
你赔罪。”说着福了一福，站起身来，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吻。

郭靖听在耳里，只觉妻子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却是顽
皮娇憨不减当年，眼睁睁的瞧着她抿嘴一笑，飘然出门，心
想这两处穴道被拂中后，她若不回来解救，自己以内力冲穴，
最快也得半个时辰方能解开，女儿是无论如何追不上了，这
件事当真是哭笑不得。

黄蓉爱惜女儿，心想她孤身一人回桃花岛去，以她这样
一个美貌少女，途中难免不遇凶险，于是回到卧室，取了桃
花岛至宝软蝟甲用包袱包了，挟在腋下，快步出府，展开轻
功，顷刻之间赶到了南门。

只见郭芙骑在小红马上，正与城门守将大声吵闹。那守
将说话极是谦敬，郭姑娘前，郭姑娘后的叫不绝口，但总说
若无令牌，黑夜开城，那便有杀头之罪。

黄蓉心想这草包女儿一生在父母庇荫之下，从未经历过
艰险，遇上了难题，不设法出奇制胜，一味发怒呼喝，却济
得甚事？于是手持令牌，走上前去，说道：“这是吕大人的令
牌，你验过了罢。”

当时主持襄阳城防的是安抚使吕文德，虽然一切全仗郭
靖指点，但郭靖是布衣客卿，诸般号令部署自凭吕文德的名
衔发布。那守将见郭夫人亲来，又见令牌无误，忙陪笑开城，
牵过自己坐骑，说道：“郭夫人倘若用得着，请乘了小将这匹
马去。”黄蓉道：“好，我便借用一下。”郭芙见母亲到来，欢
喜无限，母女俩并骑出城南行。

黄蓉舍不得就此和女儿分手，竟是越送越远。襄阳以北
数百里几无人烟，襄阳以南却赖此重镇屏隐，未遭蒙古大军
蹂躏，虽然动乱不安，但民居一如其旧。母女俩行出二十余
里，天色大明，已到了一个小市镇上，眼见赶早市的店铺已
经开门。黄蓉道：“芙儿，咱们同去吃点儿饮食，我便要回城
去啦。”

郭芙含泪答应，心下好生后悔，实不该因一时之忿，斩
断了杨过手臂，以致今日骨肉分离，独自冷清清的回桃花岛
去，和一个瞎了眼睛的柯公公为伴，这日子只要想一想也就
难挨了。但父亲举剑砍落的神情，此时念及兀自心有余悸，说
甚么也不敢回襄阳城去。

两人走进一家饭铺，叫了些熟牛肉、面饼，母女俩分手
在即，谁也无心食用。黄蓉将软蝟甲交给女儿，叫她晚间到
了客店，便穿在身上，又反复叮咛，在道上须得留心这些、提
防那些，但一时之间又怎说得了多少？眼见女儿口中只是答
应，眼眶红红的楚楚可怜，平时爱娇活泼的模样一时尽失，心
中更是不忍，一瞥眼见市镇西头一家糖食店前摆着一担苹果，
鲜红肥大，心道：“去买几个来让芙儿在道上吃，这便该分手
啦。”说道：“芙儿，你多吃几块面饼。便吃不下，也得勉强
吃些，这兵荒马乱之际，前面也不知到哪里才有东西吃。我
过去买点物事。”说着站起身来，走过十多家店面，到了那卖
苹果的担子前。

她捡了十来个大红苹果放入怀中，顺手取了一钱银子，正
要递给果贩，忽听得身后一个女子的声音说道：“给秤二十斤
白米，一斤盐，都放在这麻袋里。”

黄蓉听那女子话声清脆明亮，侧头斜望，见是个黄衣道
姑站在一家粮食店前买物。这道姑左手抱着个婴儿，右手伸
到怀中去取银两。婴儿身上的襁褓是湖绿色的缎子，绣着一
只殷红的小马，正是黄蓉亲手所制。

她一见到这襁褓，登时心头大震，双手发颤，右手拿着
的那块银子落入了箩筐。这婴儿若不是她亲生女儿郭襄，却
又是谁？只见那道姑侧过半边脸来，容貌甚美，眉间眼角却
隐隐含有煞气，腰间垂挂一根拂尘，自然便是江湖上大名鼎
鼎的赤练仙子李莫愁了。黄蓉从未和这女魔头会过面，但这
般装束相貌，除她之外更无别人。

黄蓉生下郭襄后，慌乱之际，模模糊糊的瞧过几眼，这
时忍不住细看女儿，只见她眉目娇美，神姿秀丽，虽是个极
幼的婴儿，但已是个美人胎子无疑，又见她小脸儿红红的，长
得甚是壮健。她兄弟郭破虏虽吃母乳，还不及她这般肥白可
爱。黄蓉又惊又喜，忍不住要流下泪来。

李莫愁付了银钱，取过麻袋，一手提了，便即出镇。

黄蓉见事机紧迫，不及去招呼郭芙，心想：“襄儿既入她
手，此人阴毒绝伦，若是强行抢夺，她必伤孩儿性命。”眼见
她走出市梢，沿大路向西而行，于是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后，又
想：“她是过儿的师伯，虽听说他们相互不睦，但芙儿伤了过
儿手臂，他们古墓派和我郭家已结上了深仇。倘若过儿和龙
姑娘都在前面相候，我以一敌三，万难取胜，只有及早出手，
方是上策。”眼见李莫愁折而向南，走进一座树林，当下展开
轻功，快步从树旁绕了过去，赶在李莫愁的前头，突然窜出，
迎面拦住。

李莫愁忽见身前出现一个美貌少妇，当即立定。黄蓉笑
道：“这位想必是赤练仙子李道长了，幸会幸会！”

李莫愁见她窜出时身法轻盈，实非平常之辈，又见她赤
手空拳，腰带间插着一根淡黄色竹杖，一转念间，登时满脸
堆欢，放下麻袋，敛衽施礼，说道：“小妹久慕郭夫人大名，
今日得见芳颜，实慰平生。”

当今武林之中，女流高手以黄蓉和李莫愁两人声名最响。

清净散人孙不二成名虽早，武功远不及两人。小龙女则年纪
幼小，霍都王子终南山古墓败归，小龙女始为人知，大胜关
一战，更是名扬天下，但毕竟为时未久。黄李二人一个是东
邪黄药师娇女、大侠郭靖之妻、身任丐帮帮主二十余年；另
一个以拂尘、银针、五毒神掌三绝技名满天下，江湖上闻而
丧胆。此时两人初次见面，细看对方，均各自惊奇：“原来她
竟是如此的一个美貌女子！”心下都严加提防，都想对方既享
大名，必有真实本领。

黄蓉笑道：“道长之名，小妹一向是久仰的了。道长说话
如何这般客气？”李莫愁道：“郭夫人是天下第一大帮丐帮前
任帮主，武林中群伦之首，小妹真是相见恨晚。”两人说了好
些客套话。

黄蓉笑道：“道长怀抱的这个婴儿，可爱得很啊，却不知
是谁家的孩儿？”李莫愁道：“说来惭愧，郭夫人可莫见笑。”

黄蓉道：“不敢。”心想眼下说到正题了，一说翻便得动手，心
中筹思方案，如何在动手之前先将女儿抢过，却听李莫愁道：
“也是我古墓派师门不幸，小妹无德，不能教诲师妹，这孩儿
是我龙师妹的私生女儿。”

黄蓉大奇：“龙姑娘没有怀孕，怎会有私生女儿？这明明
是我女儿，她当面谎言欺诈，是何用意？”她可不知李莫愁实
非有心欺骗，只道这孩子真是杨过和小龙女所生。李莫愁心
恨师父偏心，将古墓派的秘笈“玉女心经”单传于小师妹，这
时黄蓉问及，便乘机败坏师妹的名声。黄蓉道：“龙姑娘看来
贞淑端庄，原来有这等事，那倒令人猜想不到了。却不知这
孩儿的父亲是谁？”

李莫愁道：“这孩儿的父亲么？说起来更是气人，却是我
师妹的徒儿杨过。”

黄蓉虽然善于作伪，这时却也忍不住满脸红晕，心下大
怒，暗道：“你把我女儿说成是龙姑娘私生，那也罢了，但说
她父亲乃是杨过，岂非当面辱我？”但这怒色只在脸上一闪而
过，随即平静如常，说道：“胡闹，胡闹，太不成话了。可是
这女孩儿却真讨人欢喜，李道长，给我抱抱。”说着从怀中取
出一个苹果，举在孩子面前，口中啜啜作声，逗那孩子，说
道：“乖孩子，你的脸蛋儿可不像这苹果么？”

李莫愁自夺得郭襄后一直隐居深山，弄儿为乐，每日挤
了豹乳喂饲婴儿。她一生作恶多端，却也不是天性歹毒，只
是情场失意后愤世嫉俗，由恼恨伤痛而乖僻，更自乖僻为狠
戾残暴。郭襄娇美可爱，竟打动了她天生的母性，有时中夜
自思，即使小龙女用“玉女心经”来换，也未必肯把郭襄交
还。这时见黄蓉要抱孩子，便如做母亲的听到旁人称赞自己
孩儿一般，颇以为喜，笑吟吟的递了过去。

黄蓉双手刚要碰到郭襄的襁褓，脸上忍不住流露出爱怜
备至的神色，这慈母之情，说甚么也是难以掩饰。她对这幼
女日夜思想，只恐她已死于非命，这时得能亲手抱在怀中，如
何不大喜若狂？

李莫愁斗见她神色有异，心中一动：“她如只是喜爱小儿，
随手抱她一抱，何必如此心神震荡？此中定然有诈。”猛地里
双臂回收，右足点动，已向后跃出两丈开外。她双足落地，正
要喝问，只见黄蓉已如影随形般窜来。李莫愁将负在肩头的
麻袋一抖，袋中二十斤白米和一斤盐齐向黄蓉劈面打去。

黄蓉纵身跃起，白米和盐粒尽数从脚底飞过。李莫愁乘
机又已纵后丈许，抽了拂尘在手，笑吟吟的道：“郭夫人，你
要助杨过抢这孩儿么？”黄蓉在这一窜一跃之间，已想到对方
既已起疑，势难智取，只有用力强夺，当下也是笑嘻嘻的道：
“我不过见孩儿可爱，想要抱抱。你如此见外，未免太瞧人不
起了。”

李莫愁道：“郭大侠夫妇威名震于江湖，小妹一直钦佩得
紧，今日得见施展身手，果然名下无虚。小妹此刻有事，便
此拜别。”她生怕郭靖便在左近，胆先怯了，交代了这几句话，
转身便走。

黄蓉一跃上前，身在半空，已抽了竹棒在手。丐帮世传
的打狗棒她已传给了鲁有脚，现下随身所携的这条竹棒虽不
如打狗棒坚韧，长短轻重却是一般无异，只是色作淡黄，以
示与打狗棒有别。她不待身子落地，竹棒已使“缠”字诀掠
到了李莫愁背后。

李莫愁心想我和你无怨无仇，今日初次见面，我说话客
客气气，有甚得罪你处，何以毫没来由的便出兵刃打人？拂
尘后挥，挡开竹棒，还了一招。

黄蓉的棒法快速无伦，六七招一过，李莫愁已感招架为
难。她本身武功比之黄蓉原已稍逊，何况手抱孩儿，更是转
动不灵。黄蓉挪动身形，绕着她东转西挡，竹棒抖动，顷刻
间李莫愁已处下风。

又拆数招，李莫愁见她竹棒始终离开孩儿远远的，知她
有所避忌，心想：“每次与人相斗，倒是抱着孩儿的占了便宜。”

笑道：“郭夫人，你要考较小妹功夫，山高水长，尽有相见之
日，何必定要今日过招？任谁一个失手，岂不伤了这可爱的
孩儿？”

黄蓉心想：“她是当真不知这是我的女儿，还是装假？可
须得先试她出来。”说道：“为了这孩儿，我已让了你十多招，
你再不放下孩儿，我可不顾她死活了！”说着举棒向她右腿点
去。李莫愁挥拂尘一挡，黄蓉竹棒不待与拂尘相交，已然挑
起，蓦地戳向她左胸。这一戳又快又妙，棒端所指，正是郭
襄小小的身体。

这一棒若是戳中了，便李莫愁也须受伤，郭襄受了更非
立时丧命不可。黄蓉在这棒上控纵自如，棒端疾送，已点到
了郭襄的襁褓，这一下看似险到了极处，但打狗棒法在她手
下使将出来，自是轻重远近，不失分毫。李莫愁哪知就里，眼
见危急，忙向右闪避，自身不免就此露了破绽，啪的一下，左
胫骨已被竹棒扫中，险些绊倒，向旁连跨两步，这才站定。她
挥拂尘护住身前，转过头来，怒道：“郭夫人你枉有侠名，却
对这小小婴儿也施辣手，岂不可卑？”

黄蓉见她这番恼怒并非佯装，心下大喜，暗想：“你出力
保护我的女儿，我偏要棒打亲女，吓你一跳。”微微一笑，说
道：“道长既说这孩儿来历不明，留在世上作甚？”说着纵身
而前，举棒疾攻，数招一过，郭襄又遇危险。她身在李莫愁
怀中，颠簸起伏，甚不舒服，突然放声大哭起来。黄蓉暗叫：
“乖女莫惊！我要救你，只得如此。”她虽心中怜惜，出手却
越来越是凌厉，若非李莫愁奋力抗御，看来招招都能制郭襄
的死命。李莫愁心神不定，急退数步，举拂尘护在郭襄身前，
叫道：“郭夫人，你到底要怎地？”

黄蓉笑道：“当今女流英杰，武林中只称李道长和小妹二
人。此刻有缘相逢，何不一分高下？”她这几棒毒打郭襄，已
将李莫愁激得怒气勃发，心想：“你丈夫若来，我还忌他三分，
凭你也不过是个女子，难道我便真怕了你？”当下哼了一声，
道：“郭夫人有意赐教，正是求之不得。”黄蓉道：“你怀抱婴
儿，我胜之不武，还是将她掷下，咱俩凭真功夫过招玩玩。”

李莫愁心想抱着婴儿决计非她敌手，施发毒针时也是诸
多顾忌，心道：“江湖上多称郭靖夫妇仁义过人，但瞧她对一
个婴儿也加此残忍，可见传闻言过其实。”游目四顾，见东首
几株大树之间生着一片长草，颇为柔软，于是将郭襄抱去放
在草上，轻轻拍了几下，又哄了几句，这才转身说道：“请发
招罢。”

黄蓉与她拆了这十余招，知她武功比之自己也差不了多
少，若此时将女儿抢在手中，她再上来缠斗，自己稍有疏虞，
只怕便伤了女儿，只有先将她打死打伤，再抱回女儿，方无
后患，这女子作恶多端，百死不足以蔽其辜，想到此处，心
中已动了杀机。

李莫愁平素下手狠辣，无所不用其极，以己之心度人，见
黄蓉眼角不断的向婴儿一望一瞥，心想：“她若打我不过，便
会向孩儿突下毒手，分我心神。”是以站在郭襄身前，不容对
方走近。在这顷刻之间，黄蓉心中已想了七八条计策，每一
计均有机可制李莫愁死命，但也均不免危及郭襄，寻思：“瞧
这女魔头的神情，对我襄儿居然甚为爱惜，襄儿在她手中，纵
然一时抢不回来，也无大碍，却不可冒险轻进，反使襄儿遭
难。”心念一转，说道：“李道长，咱俩的武功相差不远，非
片刻之间可分胜负，相斗之际若有虎狼之类出来吃了孩儿，岂
不令人分心？不如先结果了这小鬼，咱们痛痛快快的打一架。”

说着弯腰拾起一块小石子，放在中指上一弹，呼的一声，石
子挟着破空之声急向郭襄飞去。

这一弹是她家传绝技“弹指神通”功夫，李莫愁曾见黄
药师露过，知道劲力非同小可，忙举拂尘格开，喝道：“这小
孩儿碍着你甚么事了？何以几次三番要害她性命？”

黄蓉暗暗好笑，其实这颗石子弹出去时力道虽急，她手
指上却早已使了回力，李莫愁便算不救，石子一碰到郭襄的
身子立时便会斜飞，决不会损伤到她丝毫，当即笑道：“你对
这孩儿如此牵肚挂肠，旁人不知，还道……还道是你的……
哈哈……”李莫愁怒道：“难道是我的孩……”说到这“孩”

字，突然住口，脸上一红，道：“是我甚么？”黄蓉笑道：“你
是道姑，自然不能有孩儿，旁人定要说这孩儿是你的妹子了。”

李莫愁哼了一声，也不以为意，却不知黄蓉连口头上也不肯
吃半点亏，说郭襄是她妹子，便是说郭靖和自己是她父母，讨
她一个小小便宜，谁叫她适才说杨过是郭襄之父呢？

李莫愁道：“郭夫人这便请上罢！”黄蓉道：“你挂念着孩
儿，动手时不能全神贯注，我纵然胜你，也无意味。这样罢，
我割些棘藤将她围着，野兽便不能近前，咱俩再痛痛快快的
打一架。”说着从腰间取出一柄金柄小佩刀，走到树丛中割了
许多生满棘刺的长藤。

李莫愁严密监防，只怕黄蓉突然出手伤害孩子，只见她
拉着棘藤，缠在孩子身周的几株大树之上，这么野兽固然伤
害不了孩子，而郭襄幼小，还不会翻身，也不会滚到棘刺上
去。她心想：“江湖上称道郭夫人多智，果然名不虚传。”见
黄蓉将棘藤缠了一道又是一道，在几株大树间东拉来，西扯
去，密密层层的越缠越多，又见她脸带诡笑，似乎不怀好意，
心中不禁有些发毛，说道：“够了！”

黄蓉道：“好，你说够了，便够了！李道长，你见过我爹
爹，是么？”李莫愁道：“是啊。”黄蓉道：“我曾听杨过说，你
写过四句话讥嘲我爹爹，是不是？好像是甚么‘桃花岛主，弟
子众多，以五敌一，贻笑江湖’！”

李莫愁心中一凛：“啊，我当真胡涂了，早就该想到此事。
她今日跟我缠个没了没完，原来是为了这四句话。”冷冷的道：
“当日他们五个人对付我一个人，原是实情。”黄蓉道：“今日
咱们以一敌一，却瞧是谁贻笑江湖？”李莫愁心头火起，喝道：
“你也休得忒也托大，桃花岛的武功我见得多了，也不过如此
而已，没甚么了不起。”

黄蓉冷笑道：“哼哼！莫说桃花岛的武功，便算不是武功，
你也未必对付得了。你有本事，便将那孩儿抱出来瞧瞧！”

李莫愁吃了一惊：“难道她已对孩儿施了毒手。”急忙纵
身跃过一道棘藤，向左拐了个弯，见棘藤拦路，于是顺势向
右转内，耳听得郭襄正自哇哇啼哭，稍觉放心，又向内转了
几个弯，不知如何，竟然又转到了棘藤之外。她大惑不解，明
明是一路转进，何以忽然转到了藤外？当下不及细想，双足
点处，又向内跃去，只是地下棘藤一条条的横七竖八，五花
八门，一个不小心，嗤的一声响，道袍的衣角给荆棘撕下了
一块。这么一来，她不敢再行莽撞，待要瞧清楚如何落脚，突
见黄蓉已站在棘藤之内，俯身抱起了孩儿。

她登时大惊失色，高声叫道：“放下了孩儿！”眼见一条
条棘藤之间足可侧身通过，当即连续纵跃，跨过棘藤向黄蓉
奔去，但这七八棵大树方圆不过数丈，竟是可望而不可即，她
这般纵跃奔跑，似左实右，似前实后，几个转身，又已到棘
藤圈之外。只见黄蓉放下孩儿，东一转，西一晃，轻巧自在
的出了藤圈。

李莫愁猛地省悟，那晚与杨过、程英、陆无双等为敌，他
们在茅屋外堆了一个个土墩，自己竟尔无法正面攻入，这时
黄蓉用棘藤所围的，自也是桃花岛的九宫八卦神术了。她微
一沉吟，心念已决：“只有先打退敌人，然后把棘藤一条条自
外而内的移去，再抱婴儿。这时如莽撞乱闯，敌人占了阵图
之利，自己非败不可。”一摆拂尘，窜出数丈，反而离得棘藤
远远的，凝神待敌，竟没再将这回事放在心上。

黄蓉初时见她在棘藤圈中乱转，正自暗喜，忽见她纵身
跃开，却也好生佩服：“这女魔头拿得起，放得下，决断好快。
她得享大名，果非幸致，看来实是劲敌。”这时女儿已置于万
无一失之地，心中再无牵挂，挥竹棒使招“按狗低头”，向李
莫愁后颈捺落。李莫愁拂尘倒卷，缠向竹棒，刷的一声，帚
丝直向黄蓉面门击来。两人以快打快，各展精妙招术，顷刻
间已拆了数十招。

李莫愁功力深厚，拂尘上招数变化精微，但对方的打狗
棒法实在奥妙无比，她勉力抵挡得数十招，已可说是武林中
罕有之事，眼见竹棒平平淡淡的一下打来，到得身前，方向
部位斗然大异，自知再斗下去，终将落败。这竹棒看来似乎
并非杀人利器，但周身三十六大穴只要被棒端戳中一处，无
一不致人死命。李莫愁奋力再招架了几棒，额头已然见汗，拂
尘在身前连挥数下，攻出两招，足下疾向后退，说道：“郭夫
人的棒法果然精妙，小妹甘拜下风。只是小妹有一事不解，却
要请教。”黄蓉道：“不敢！”

李莫愁道：“这竹棒棒法乃九指神丐的绝技，桃花岛的武
功倘然果真了得，郭夫人何以不学令尊的家传本事，却反而
求诸外人？”黄蓉心想：“这人口齿好不厉害，她胜不了我的
棒法，便想我舍长不用。”笑道：“你既知这棒法是九指神丐
所传，那么也必知道棒法之名了。”李莫愁哼了一声，眉间煞
气凝聚，却不答话。黄蓉笑道：“棒号打狗，见狗便打，事所
必至，岂有他哉？”

李莫愁见不能激得她舍棒用掌，若与她作口舌之争，对
方又伶牙俐齿，自己仍然是输，将拂尘在腰间一插，冷笑道：
“天下的叫化儿个个唱得惯莲花落，果然连帮主也是贫嘴滑舌
之徒，领教了！”说着大踏步走到林边，在一个树墩上一坐。

她这么认输走开，黄蓉本是求之不得，但见她坐着不走，
心念一转，已知其意，她实是舍不得襄儿，自己倘若去将女
儿抱了出来，她必上来缠斗，这一来强弱之势倒转，那便大
大不利，看来不将此人打死打伤，女儿纵入自己掌握，仍是
无法平平安安的抱回家去。当下左走三步，右抢四步，斜行
迂回，已抢到李莫愁身前，这几步看似轻描淡写，并无奇处，
但中藏八卦变化，李莫愁不论向哪一个方位纵跃，都不能逃
离她的截阻，跟着右手轻抖，竹棒已点向李莫愁左肘。

李莫愁举掌封格，喝道：“自陈玄风、梅超风一死，黄药
师果真已无传人。”她这话一来讥刺黄蓉只有北丐所传的打狗
棒法可用，二来又耻笑黄药师收徒不谨。

黄蓉的家传“玉箫剑法”这时也已练得颇为精深，只是
手中无剑，若是以棒作剑，兵刃不顺，便未必能胜眼前这个
强敌，当下微微一笑，说道：“我爹爹收了几个不肖徒儿，果
然不妙，却哪及得李道长和龙姑娘师姊妹同气连枝，一般的
端庄贞淑。”

李莫愁怒气上冲，袖口一挥，两枚冰魄银针向黄蓉小腹
激射过去。她虽然杀人不眨眼，手段毒辣无比，却是个守身
如玉的处女，她只道小龙女行止甚是不端，听黄蓉竟将自己
与师妹相提并论，大怒之下，一出手便是最阴狠的暗器。

黄蓉这时和她站得甚近，闪避不及，急忙回转竹棒，一
一拨开。若不是她的打狗棒法已练到化境，拨得开一枚，第
二枚实难挡过。两枚银计从她脸前两寸之外飞掠而过，鼻中
隐隐闻到一股药气，当真是险到了极处。黄蓉想起数年前爱
雕的一足被这冰魄银针擦伤，医治了六七个月毒性方始去尽，
一凛之下，又见双针迎面射来。

黄蓉向东斜闪，两枚银针挟着劲风从双耳之旁越过，心
想：“此处离襄儿太近，这毒针四下里乱飞激射，万一碰破她
一点嫩皮，那可不得了！”当下疾奔向东，穿出林子。李莫愁
随后追来，认定她除了棒法神妙之外，其余武功均不及自己，
眼见她晃身出林，喝道：“未分胜败，怎么便走了？”黄蓉转
过身子，微微一笑。李莫愁道：“郭夫人，你挡我银针，还是
非用这竹棒不可么？”说着抢上几步。

黄蓉知道若不收起竹棒，她总是输得心不甘服，将竹棒
往腰间一插，笑道：“久闻李道长五毒神掌杀人无数，小妹便
接你几掌。”

李莫愁一怔，心道：“她明知我毒掌厉害，却仍要和我比
掌，如此有恃无恐，只怕有诈。”但想她掌法纵然神妙，怎及
自己的神掌沾身即毙，双掌一拍，内力已运至掌心，说道：
“愿领教桃花岛的落英神剑掌妙技。”眼见黄蓉右掌轻飘飘的
拍来，当下左掌往她掌心按去，右掌跟着往她肩头击落。这
两掌本已迅速沉猛，兼而有之，可是她右掌击出之际，同时
更发出两枚银针，射向黄蓉胸腹之间。这掌中夹针的阴毒招
数，是她离师门后自行所创，对方正全神提防她的毒掌，哪
料得到她又会在如此近身之处突发暗器，不少武学名家便曾
因此而丧生于毒针之下。

黄蓉缩回左掌，托向她右腕，化开了她右掌的扑击，右
手缩入怀中，似乎也要掏摸暗器还敬，但终于迟了一步，她
右手刚从怀中伸出，银针离她肋下已不及五寸，到此地步，纵
有通天本领也已闪避不了。李莫愁心中大喜，只见银针透衣
而没，射入了黄蓉身子。

黄蓉叫声：“啊哟！”双手捧肚，弯下腰去，随即左掌拍
出，击向李莫愁胸口。这一掌还是来得真快，李莫愁叫道：
“好！”上身后仰避开，双掌齐出，也拍向黄蓉胸口。

她知黄蓉中了这两枚银针之后，毒性迅即发作，这一招
只求将她推开，与自己离得远远的，她自会毒发而死。却见
黄蓉上身微微一动，并不招架，李莫愁心想：“她中针之后，
全身已麻痹了。”双掌刚沾上对方胸口衣襟，突然两只掌心都
是一痛，似是击中了甚么尖针。

她大惊之下，急忙后跃，举掌看时，只见每只掌心都刺
破了一孔，孔周带着一圈黑血，显是为自己的冰魄银针所伤。

她又惊又怒，不明缘由，却见黄蓉从怀中取出两只苹果，双
手各持一只，笑吟吟的高高举起，每只苹果上都刺着一枚银
针。李莫愁这才省悟，原来她怀中藏着苹果，先前自己发射
暗器，她并不拨打闪避，却伸手入怀抓住苹果，对准银针的
来路，收去了毒针，再诱使自己出掌击在苹果之上。

李莫愁本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但今日遇上了这个诡诈
百出的对手，只有甘拜下风，忙伸手入怀去取解药，却听得
风声飒然，黄蓉双掌已攻向她的面门。

李莫愁举左手一封，猛见黄蓉一只雪白的手掌五指分开，
拂向自己右手手肘的“小海穴”，五指形如兰花，姿态曼妙难
言。她心中一动：“莫非这是天下闻名的兰花拂穴手？”右手
来不及去取解药，忙翻掌出怀，伸手往她手指上抓去。黄蓉
右手缩回，左手化掌为指，又拂向她颈肩之交的“缺盆穴”。

李莫愁见她指化为掌，掌化为指，“落英神剑掌”与“兰
花拂穴手”交互为用，当真是掌来时如落英缤纷，指拂处若
春兰葳蕤，不但招招凌厉，而且丰姿端丽，不由得面若死灰，
心道：“今日得见桃花岛神技，委实大非寻常，莫说我掌上已
然中毒，便是安健如常，也不是她对手。”她急于脱身，以便
取服解药，但黄蓉忽掌忽指，缠得她没半分余暇。那冰魄银
针的毒性何等厉害，若不是她日常使用，体质习于毒性，那
么这片时之间早已晕去了，但纵然如此，毒素自掌心逐步上
行，只要行到心窝之间，终于也要不治。

黄蓉见她脸色苍白，出招越来越是软弱，知道只要再缠
得少时，她便要支持不住，心想这女魔头作恶多端，今日毙
于她自己的毒针之下，正好替武氏兄弟报了杀母之仇，当下
步步进逼，手下毫不放松，同时守紧门户，防她临死之际突
施反噬。

李莫愁先觉下臂酸麻，渐渐麻到了手肘，再拆数招，已
麻到了腋窝，这时双臂僵直，已然不听使唤，只得叫道：“且
慢！”向旁抢开两步，惨然道：“郭夫人，我平素杀人如麻，早
就没想能活到今日。斗智斗力，我都远不如你，死在你的手
下，实所甘服，但我斗胆求你一件事。”黄蓉道：“甚么事？”

双眼不转瞬的瞪着她，防她施缓兵之计，伸手去取解药，然
见她双臂下垂，已然弯不过来，听她说道：“我和师妹向来不
睦，但那孩儿实在可爱，求你大发善心，好好照料，别伤了
她的小命。”

黄蓉听她这几句话说得极是诚恳，不禁心中一动：“这魔
头积恶如山，临死之际居然能真心爱我的女儿。”说道：“这
女孩儿的父母并非寻常之辈，若是让她留在世上，不免使我
一世操心，辛苦百端……”李莫愁怎听得出她言中之意，求
道：“望你高抬贵手……”

黄蓉要再试她一试，走近前去，挥指先拂了她的穴道，从
她怀中取出一个药瓶，问道：“这是你毒针的解药么？”李莫
愁道：“是！”黄蓉道：“我不能两个人都饶了，若要我救你，
须得杀那女孩儿。倘你自甘就死，我便饶那孩儿。”

李莫愁万想不到竟然尚有活命之机，只是叫黄蓉杀那女
孩固然说不出口，以自己性命换得女孩活命，却也不愿，只
见黄蓉从小瓶中倒出一粒解药，两根手指拈住了轻轻晃动，只
等自己回答，颤声道：“我……我……”

黄蓉心想：“她迟疑了这么久，实已不易。不管她如何回
答，单凭这一念之善，我便须饶她一命。她满身血债，将来
自有人找她报仇。”于是拦住她话头，笑道：“李道长，多谢
你对我襄儿如此关怀。”

李莫愁愕然道：“甚么？”黄蓉笑道：“这女孩儿姓郭名襄，
是郭靖爷和我的女儿，生下不久便落入了龙姑娘手中，不知
你怎地竟会起了这个误会。承你养育多日，小妹感谢不尽。”

说着敛裣行了一礼，将一粒解药塞入她的口中，问道：“够了
么？”李莫愁茫然道：“我中毒已深，须得连服三粒。”黄蓉道：
“好！”又喂了她两粒，心想这解药或有后用，却不还她，将
药瓶放入了怀中，笑道：“三个时辰之后，你穴道自解。”

她快步回入树林，心想：“耽搁了这多时，不知芙儿走了
没有？若能让她妹妹俩见上一面，大是佳事。”转入棘藤圈中，
一瞥之下，不由得如入冰窖，全身都凉了。

那棘藤圈丝毫无异，郭襄却已影踪不见。黄蓉心中怦怦
乱跳，饶是她智计无双，这时也慌得没做手脚处。她定了定
神，心道：“莫慌，莫慌，我和李莫愁出林相斗，并无多时，
襄儿给人抱去，定走不远。”攀到林中最高一株树上四下眺望。

襄阳城郊地势平坦，这一眼望去足足有十余里，竟没见到丝
毫可疑的事物，此时蒙古大军甫退，车上绝无行人，只要有
一人一骑走动，虽远必见。

黄蓉心想道：“此人既未远去，必在近处。”于是细寻棘
藤圈附近有无留下足印之类。只见一条条棘藤绝无曾被碰动
搬移之迹，决非甚么野兽冲入将孩儿衔去，寻思：“我这些棘
藤按九宫八卦方位而布，那是我爹爹自创的奇门之术，世上
除桃花岛弟子之外，再也无人识得，虽是金轮法王这等才智
之士，也不能在这棘藤之间来去自如，难道竟是爹爹到了？
……啊哟，不好！”

猛地想起，数月前与金轮法王邂逅相遇，危急中布下乱
石阵抵挡，当时杨过来救，曾将阵法的大要说了给他知晓，此
人聪明无比，举一反三，虽不能就此精通奇门之木，但棘藤
匆匆布就，破解并不甚难。她一想到杨过，脑中一晕，不由
得更增了几分忧心，暗道：“芙儿断他一臂，他和我郭家更是
结下了深仇，襄儿落入此人手中，这条小命算是完啦。他也
不用下手相害，只须随手将她在荒野中一抛，这婴儿哪里还
有命在？”想起这女孩儿出世没有几天，便如此的多灾多难，
竟怔怔的掉下泪来。

但她多历变故，才智绝伦，又岂是徒自伤心的寻常女子？

微一沉吟，随即擦干眼泪，追寻杨过的去路。但说也奇怪，附
近竟找不出他半个足印，心下大奇：“他便是轻功练到了绝顶，
这软泥之上也必会有浅浅的足印，难道他竟是在空中飞行的
么？”

她这一下猜测果然不错，郭襄确是给杨过抱去的，而他
出入棘藤，确也是从空飞行来去。

那天晚间杨过在窗外见黄蓉点了郭靖穴道，放走女儿，他
便从原路出城，远远跟随，心道：“郭伯母，你女儿欠我一条
臂膀，你丈夫斩不了，便让我来斩。你在明，我在暗，你想
永世保住女儿这条右臂，只怕也不怎么容易。”

黄蓉与女儿分离在即，心中难过，没留意到身后有人跟
踪。此后她在小市镇上与李莫愁相遇、两人相斗等情，杨过
在林外都瞧得清清楚楚。待得两人出林，他便跃上高树，扯
了三条长藤并在一起，一端缚在树上，另一端左手拉住了，自
空纵入棘圈，双足挟住郭襄腰间，左手使劲一扯，身子便已
荡出棘圈。眼见黄蓉与李莫愁兀自在掌来指往的相斗，便在
树梢上纵跃出林，落地后奔跑更速，片刻间回到了市镇。只
见郭芙站在街头，牵着小红马东张西望，等候母亲回来，杨
过双足一点，身子从丈外远处跃上了红马。

郭芙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骑在马背的竟是杨过，心
中腾的一跳，“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急忙拔剑在手。小龙女
的淑女剑虽利，她自是不愿使用，手中所持，仍是常用的那
柄利剑。

杨过见她脸色苍白，目光中尽是惧色，他此时若要斩断
她右臂，实是易如反掌，但事到临头，竟然下不了手，哼的
一声，挥出右臂，空袖子已裹住了她长剑，向外甩出。郭芙
哪里还拿捏得住，长剑脱手，直撞向墙角。杨过左手抢过马
缰，双腿一夹，小红马向前急冲，绝尘而去。郭芙只吓得手
足酸软，慢慢走到墙角拾起长剑，剑身在墙角上猛力碰撞，竟
已弯得便如一把曲尺。

以柔物施展刚劲，原是古墓派武功的精要所在，李莫愁
使拂尘、小龙女使绸带，皆是这门功夫。杨过此时内劲既强，
袖子一拂，实不下于钢鞭巨杵之撞击。

杨过抱了郭襄，骑着汗血宝马向北疾驰，不多时便已掠
过襄阳，奔行了数十里，因此黄蓉虽攀上树顶极目远眺，却
瞧不见他的踪影。

杨过骑在马上，眼见道旁树木如飞般向后倒退，俯首看
看怀中的郭襄，见她睡得正沉，一张小脸秀美娇嫩，心道：
“郭伯伯、郭伯母这个小女儿，我总是不还他们了，也算报了
我这断臂之仇。他们这时心中的难过懊丧，只怕尤胜于我。”

奔了一阵，转念又想：“杨过啊杨过，是不是你天生的风流性
儿作祟，见了郭芙这美貌少女，天大的仇怨也抛到了脑后？倘
若斩断你手臂的是个男人，你今日难道也肯饶了他？”想了半
日，只好摇头苦笑。他对自己激烈易变的性格非但管制不住，
甚且自己也难以明白。

行出二百里后，沿途渐有人烟，一路上向农家讨些羊乳
牛乳喂郭襄吃了，决意回古墓去找小龙女，不数日间已到了
终南山下。

回尘旧事，感慨无已，纵马上山，觅路来到古墓之前。

“活死人墓”的大石碑巍然耸立，与前无异，墓门却已在李莫
愁攻入时封闭，若要进墓，只有钻过水溪及地底潜流，从密
道进去。凭他这时内功修为，穿越密道自是绝不费力，然而
如何处置郭襄却大为踌躇，这小小婴儿一入水底，必死无疑，
但想到小龙女多半便在墓中，进去即可与她相见，哪里还能
按捺得住？于是从口袋里取些饼饵嚼得烂了，喂了郭襄几口，
在古墓旁找了个山洞，将她放在洞内，拔些荆棘柴草堆在洞
口，心想不论在墓中是否能与小龙女相见，都要立即回出，设
法安置婴儿。

堆好荆棘，绕过古墓向后走去，忽听得远处隐隐有兵刃
相交之声，瞧方向正是重阳宫的所在，微一迟疑间，突见一
只银色轮子发出呜呜声响，激飞上天，正是金轮法王的兵刃。

他好奇心起，循声赶到重阳宫后玉虚洞前，便在此时，小龙
女身受全真五子一招“七星聚会”和金轮法王轮子的前后夹
击，身受重伤。

杨过若是早到片刻，便能救得此厄。但天道不测，世事
难言，一切岂能尽如人意？人世间悲欢离合，祸福荣辱，往
往便只差于厘毫之间！

全真五子乍见杨过到来，均知此事纠葛更多。丘处机大
声道：“我重阳宫清修之地，今日各位来此骚扰，却是为何？”

王处一更是怒容满面，喝道：“龙姑娘，你古墓派和我全真教
虽有梁子，双方自行了断便是，何以约了西域胡人、诸般邪
魔外道，害死我这许多教下弟子？”小龙女重伤之余，哪里还
能分辩是非、和他们作口舌之争？全真教下诸弟子见她剑刺
尹志平，又伤赵志敬，不论是尹派赵派，尽数拿她当作敌人，
当此纷扰之际，更是无人出来说明真相。

杨过伸左臂轻轻扶着小龙女的腰，柔声道：“姑姑，我和
你回古墓去，别理会这些人啦！”小龙女道：“你的手臂还痛
不痛？”杨过笑着摇了摇头，道：“早就好啦。”小龙女道：
“你身上情花的毒没发作么？”杨过道：“有时发作几次，也不
怎么厉害。”

赵志敬自给小龙女刺伤之后，一直躲在后面，不敢出头，
待见全真五子破关而出，心知众师长查究起来，自己掌教之
位固然落空，还得身受严刑。他本来也不过是生性暴躁，器
量褊狭，原非大奸大恶之人，只是自忖武功于第三代弟子中
算得第一，这掌教之位却落于尹志平身上，心上愤愤不平，就
此一念之差，终于陷溺日深，不可自拔。此时暗想眼下的局
面决不能任其宁定，只有搅他个天翻地覆，五位师长是非难
分，方有从中取巧之机，如能假手于金轮法王和一众蒙古武
士将全真五子除了，更是一劳永逸；眼见杨过失了右臂，左
手又扶着小龙女，几乎已成束手待毙的情势，他生平最憎恨
之人，便是这个叛门辱师的弟子，这时有此良机，哪肯放过？

向身旁的鹿清笃使了个眼色，大声喝道：“逆徒杨过，两位祖
师爷跟你说话，你不跪下磕头，竟敢倨傲不理？”

杨过回头来，眼光中充满了怨毒，心道：“姑姑伤在你全
真教一般臭道士之下，今日暂且不理，日后再来跟你们算帐。”

向群道狠狠的扫了一眼，扶着小龙女，移步便行。

赵志敬喝道：“上罢！”与鹿清笃两人双剑齐出，向杨过
右胁刺去。赵志敬先前虽然身遭剑刺，但伤势不重，这一剑
刺向杨过断臂之处，看准了他不能还手，剑挟劲风，实是使
上了毕生的修为劲力。

丘处机虽不满杨过狂妄任性，目无尊长，但想起郭靖的
重托，又想起和他父亲杨康昔日的师徒之情，喝道：“志敬，
剑下留情！”

那一边马光佐更高声叫骂起来：“牛鼻子要脸么？刺人家
的断臂！”他和杨过最合得来，眼见他遇险，便要冲上来解救，
苦于相距过远，出手不及。

突见灰影一闪，鹿清笃那高大肥胖的身子飞将起来，哇
哇大叫，砰的一声，正好撞在尼摩星身上。凭着尼摩星的武
功，这一下虽是出其不意，也决不能撞得着他，但他双腿断
了，两只手都撑着拐杖，既不能伸手推挡，纵跃闪避又不灵
便，登时撞个正着，仰天一交摔倒。尼摩星背脊在地下一靠，
立即弹起，一拐杖打在鹿清笃背上，登时将他打得晕了过去。

这一边杨过却已伸右足踏住了赵志敬的长剑，赵志敬用
力抽拔，脸孔胀得通红，长剑竟是纹丝不动。

原来当双剑刺到之时，杨过右手空抽猛地拂起，一股巨
力将鹿清笃摔了出去。赵志敬斗然感到袖力沉猛，忙使个
“千斤坠”，身子牢牢定住。但这一来，长剑势须低垂，杨过
起脚下落，已将剑刃踏在足底。他在山洪之中练剑，水力虽
强亦冲他不倒，这时一足踏定，当真是如岳之镇，赵志敬猛
力拔夺，哪里夺得出分毫？

杨过冷冷的道：“赵道长，当时在大胜关郭大侠跟前，你
已明言非我之师，今日何以又提师承之说？也罢，瞧在从前
叫过你几声师父的份上，让你去罢！”说完这句话，右足丝毫
不动，足底的劲力却突然间消除得无影无踪。

赵志敬正运强力向后拉夺，手中猛地一空，长剑急回，嘭
的一响，剑柄重重撞在胸口，正与他猛力以剑柄击打自己无
疑。这一击若是敌人运劲打来，他即使抵挡不住，也必以内
力相抗，现下自行撞击，那是半点也无抗力，但觉胸口剧痛，
一口鲜血喷将出来，眼前一黑，仰天跌倒。

王处一和刘处玄双剑出鞘，分自左右刺向杨过，突然一
个人影自斜刺里冲至，当的一声，两柄长剑荡了开去。这人
正是尼摩星，他给鹿清笃撞得摔了一交，虽然打倒鹿清笃，但
心头恶气未出。推寻原由，全是杨过之故，当下抡杖跃到，左
手拐杖架开了王刘二道长剑，右手拐杖便向杨过和小龙女头
顶猛击下去。

杨过心知尼摩星武功了得，单用一只空袖，只怕拂不开
他刚柔并济的一击，这时小龙女全身无力，正软软的靠在他
身上，于是身子左斜，右手空袖横挥，卷住了小龙女的纤腰，
让她靠在自己前胸右侧，左手抽出背负的玄铁重剑，顺手挥
出。噗的一声，响声又沉又闷，便如木棍击打败革，尼摩星
右手虎口爆裂，一条黑影冲天而起，却是铁杖向上激飞。这
铁杖也有十来斤重，向天空竟高飞二十余丈，直落到了玉虚
洞山后。

杨过首次以剑魔独孤求败的重剑临敌，竟有如斯威力，也
不禁暗自骇然。

尼摩星半边身子酸麻，一条右臂震得全无知觉，但他生
性悍勇无比，大吼一声，左手铁杖在地下一撑，跃高丈余，跟
着劈了下来，杨过心想我剑上刚力已然试过，再来试试柔力，
重剑剑尖抖处，已将铁拐粘住，这时只要内力吐出，便能将
尼摩星掷出数丈之外，若是摔向山壁，更非撞得他筋断骨折
不可。他见小龙女如此伤重，满心怨苦，这一下出手原是决
不容情。正当臂上内力将吐未吐之际，只见尼摩星身在半空，
双腿齐膝断绝，猛想起自己也断了一臂，不禁起了同病相怜
之意，当下重剑不向上扬，反手下压，那铁拐笔直向下戳落，
尘土飞扬，大半截戳入了土内。

尼摩星握着铁拐，想要运劲拔起，但右臂经那重剑一粘
一压，竟如被人点了穴道一般，半点使不出劲来。杨过道：
“今日饶你一命，快快回天竺去罢。”尼摩星脸如死灰，僵在
当地，说不出话来。

潇湘子和尹克西虽见变出意外，却哪猜得到在这一个多
月之内杨过已是功力大进，还道尼摩星断腿后变得极不济事。

尹克西抢上几步，拔起铁拐，递在尼摩星手中。尼摩星接了，
在地下一撑，想要远跃离开，岂知手臂麻软未复，一撑之下，
竟然咕咚摔倒。

潇湘子向来幸灾乐祸，只要旁人倒霉，不论是友是敌，都
觉欢喜，心想：“天竺矮子向来好生自负，对我不服，这就可
算是完了。眼下高手毕集，快抢先擒了杨过，那正是扬名立
威的良机。”纵身而出，喝道：“杨过小子，数次坏了王爷大
事，快随老子走罢！”

杨过心想：“姑姑伤重，须得及早救治，偏生眼前强敌甚
多，不下杀手，难以脱身。”低声问小龙女道：“痛得厉害吗？”

小龙女道：“你抱着我，我……我好欢喜。”

杨过抬起头来，向潇湘子道：“上罢！”玄铁剑指向他腰
间，剑头离他身子约有二尺，稳稳平持。潇湘子见这剑粗大
黝黑，钝头无锋，倒似是一条顽铁，心想：“这小子剑法迅捷，
灵动变幻，果然了得，可是拿了这根铁条，剑法再快也必有
限。”说道：“哪儿去捡来了这根通火棒儿？”说着便挥纯钢哭
丧棒往重剑上击去。

杨过持剑不动，内劲传到剑上，只听得噗的一声闷响，剑
棒相交，哭丧棒登时断成七八截，四下飞散。潇湘子大叫：
“不好！”向后急退。杨过玄铁剑伸出，左击一剑，右击一剑，
潇湘子双臂齐折。

杨过连败鹿清笃、赵志敬、尼摩星三人，玉虚洞前众人
已是群情耸动，这次他身不动，臂不抬，纯以内力震断潇湘
子的兵刃，众人更是不明所以，相顾骇然，均想：“这人的武
功当真邪门！”

尹克西是西域大贾，善于鉴别宝物，眼见杨过以重剑震
飞尼摩星的铁拐，已然暗暗吃惊：“此剑如此威猛，大非寻常，
剑身深黑之中隐隐透出红光，莫非竟是以玄铁制成？这玄铁
乃天下至宝，便是要得一两也是绝难，寻常刀枪剑戟之中，只
要加入半两数钱，凡铁立成利器。他却从哪里觅得这许多玄
铁？再说，这剑倘若真是通体玄铁，岂非重达四五十斤，又
如何使得灵便？”其实这剑共重八八六十四斤，若非如此沉重，
杨过内力虽强，也不能发出如许威力。待见潇湘子的哭丧棒
断得七零八落，尹克西更知此剑定是神品。他为人尚无重大
过恶，只是自小便做珠宝头卖，一见奇珍异宝，心中便是奇
痒难搔，或买或骗，或抢或偷，说甚么也要得之而后快。这
时见了杨过的重剑，贪念大炽，当即纵身而出，金龙鞭一抖，
便往他剑上卷去。

杨过与他在绝情谷同进同出，见他成日笑嘻嘻的甚是随
和客气，对他一直不存敌意，眼见金龙鞭卷到，鞭上珠光宝
气，镶满了宝石、金刚钻、白玉之属，当下让玄铁剑由他软
鞭卷住，说道：“尹兄，我和你素无过节，快快撒鞭让路。你
这条软鞭上宝贝不少，损坏了有些可惜。”尹克西笑道：“是
么？”运劲便夺，杨过端凝屹立，却哪里撼动得他分毫？

这时尹克西站得近了，看得分明，这剑果是玄铁所铸，金
刚钻是天下至坚之物，不论与任何硬物相擦，均能划破对方
而己身无损，但金龙鞭鞭梢所镶的大钻在玄铁剑上划过，剑
身竟连细纹也不起一条。心头火热，知道对方武功厉害，若
非出奇制胜，难夺此剑，便笑嘻嘻的道：“杨兄功夫精进若斯，
可喜可贺，小弟甘拜下风。”口中说着客套话，左腕一翻，突
然寒光闪动，左手中已多了一柄匕首，猛地探臂，向小龙女
胸口直扎过去。

他这一下倒也不是想伤小龙女性命，只是知道杨过对小
龙女情切关怀，见她有难，定然舍命救援，那么自己声东击
西，便能夺到了宝剑。杨过见状，果然一惊。尹克西喝道：
“撒剑！”全身之力都运到右臂之上，拉鞭夺剑。

他这一声：“撒剑！”杨过当真依言撒手，挺剑送出。剑
长匕短，重剑隔在三人之间，匕首便扎不到小龙女身上。但
杨过情急之下，力道使得极猛，连剑带鞭的直撞了过去。尹
克西明知此剑甚重，早有提防，却万想不到来势竟是如此猛
烈，眼见闪避不及，急运内力，双掌疾推，砰的一声猛响，登
时连退了五六步，才勉强拿桩站定，脸如金纸，嘴角边虽犹
带笑容，却是凄惨之意远胜于欢愉，顷刻间只感五脏六腑都
似翻转了，站在当地，既不敢运气，也不敢移动半步，便如
僵了一般。

杨过走近身去，伸手接过玄铁剑，轻轻一抖，只听得丁
丁东东一阵响过，阳光照射之下，宝光耀眼，金银珠宝散了
满地，一条镶满珠宝的金龙软鞭已震成碎块。

杨过叫道：“金轮法王，咱们的帐是今日算呢，还是留待
异日？”

金轮法王见他连败尼摩星、潇湘子、尹克西三大高手，都
是一招之间便伤了对手，这少年何以武功大进，实是不可思
议。自己上前动手，虽决不致如那三人这般不济，但要取胜，
只怕也是不易，可是此刻各路英雄聚会，给他一吓便走，颜
面何存？心想：“他断了一臂，左手虽然厉害，右侧定有破绽，
我专向他右边攻击，韧战久斗。他顾着小龙女的伤势，时候
拖长了，心神定然不宁。”于是整一整袍袖，金银铜铁铅五轮
一齐拿在手中，心知今日这一战实是生死荣辱的关头，丝毫
大意不得，神色之间却仍似漫不在乎，缓步而出，笑道：“杨
兄弟，恭喜你又有异遇，得了这柄威猛绝伦的神剑啊！你这
件希奇古怪的法宝，只怕老衲也对付不了。”他既无胜算，便
先行自留地步，极力赞誉玄铁重剑，要令旁人觉得，这少年
不过运气好，得了一件神异的兵刃而已。

小龙女偎倚在杨过怀中，迷迷糊糊间见金轮法王持轮而
上，心想凭杨过一人之力，决计敌他不过，低声道：“过儿，
你给我找一把剑，咱们……咱们……一起……一起使玉女素
心剑法除他。”杨过胸口一酸，低声道：“姑姑你放心，过儿
一人对付得了。”小龙女向左挪移，要尽量遮在杨过身前，替
他多挡些灾难。杨过又是感激，又是欢喜，大声道：“姑姑，
咱们俩今日一起力战群魔，人生至此，更无余憾。”玄铁剑向
前直指。

法王不敢与他正面力拚，纵跃退后，立时呜呜声响，一
只灰扑扑的铅轮飞掷过去。杨过举剑便削，铅轮却绕过他身
后，回向法王，这一下竟没削中。只听得呜呜、嗡嗡、轰轰
之声大作，金光闪闪，银光烁烁，五只轮子从五个不同方位
飞袭过来。

杨过生怕牵动小龙女的伤势，凝立不动。法王五轮齐出，
只是佯攻，旨在试探，五轮在二人身旁绕了个圈子，重行飞
回。他见杨过并不举剑追击，已明其意，心下暗喜：“你不敢
移动身子，加重小龙女伤势，处境之劣，无以复加。我纵跃
远攻，已立于不败之地。”对方既断一臂，又要保护伤者，按
照法王的身份原不能如此相斗，但他知道今日良机再难相逢，
小龙女若是伤愈，他二人联手固是对付不了，便算小龙女重
伤而死，杨过少了牵制，自己也未必能是敌手，只有今日乘
势一举而毙，方无后患，至于是否公平，却顾不得这许多了。

这情势旁观众人也能瞧得明白，都觉法王太也不够光明。

马光佐大叫：“大和尚，你是英雄，还是混蛋？”

法王只作没听见，五轮连续掷出，连续飞回，仍是绕着
杨过和小龙女兜个圈子，又伸手接住。五只轮子忽高忽低，或
正或斜，所发声音也是有轻有响，旁观众人均给扰得眼花缭
乱，心神不定。突然之间，马光佐“啊”的一声大呼，却是
铜轮斜里飞来，猛地转弯，从他头顶掠过，将他头皮削去了
一片，头皮连着一丛头发，血淋淋的掉在地下。马光佐捧头
大骂，却也不敢扑上去厮打。

杨过眼见小龙女伤重，多挨得一刻，便少了一分救治机
会，心中暗暗焦急。法王叫道：“小心了！”蓦然间五轮归一，
并排向二人撞去，势若五牛冲阵。杨过全身劲力也都贯到了
左臂之上，剑尖颤动，当当当三响，挑开了金铜铁三轮，跟
着挥剑下击。众人眼前一耀，地下灰尘腾起，银轮和铅轮都
已从中劈开，掉在地下。

法王大声酣呼，飞步抢上，左手在铜轮上一拨，抓住金
铁两轮，向杨过头顶猛砸。杨过径不招架，玄铁剑当胸疾刺，
剑长轮短，轮子尚未砸到杨过头顶，剑头距法王胸口已不到
半尺。法王立时后退，上前固然迅疾，退后也是快速无伦，也
不见他如何跨步，已向左后侧斜退数尺，在这倏忽之间直趋
斜退，确是武林中罕见的功夫。旁观众人目眩神驰，忍不住
大声喝彩：“好！”

玄铁剑一送即收，杨过回剑向后，当的一响，已将背后
袭来的铜轮劈为两半，铜轮尚未分开落地，剑锋横挥，两半
片铜轮从中截断，分为四块。玄铁剑虽然剑刃无锋，但他运
上内力，竟是无坚不摧。众人见了法王的绝顶轻功，还喝得
出一声彩，待见到他这神剑奇威，都是惊得寂然无声。

霎时之间，法王的轮子五毁其三，但他全不气馁，舞动
金铁双轮，奋勇抢攻。杨过挺剑刺出，法王侧身拗步，避剑
还轮，这时轮子不再脱手，虽然无法远攻，却比遥掷坚实得
多。只见他绕着杨龙二人，左攻右拒，纵跃酣斗，双轮跳荡
灵动，呜呜响声不绝。杨过的玄铁剑却似使得颇为涩滞。但
不论法王如何变招，始终欺不近杨龙二人三步之内。堪堪斗
了四五十招，法王双轮归一，合并了向小龙女砸去。杨过玄
铁剑刺出，嗒的一声轻响，已抵在金轮边上，两股内力自两
件兵刃上传了出来，互相激荡，零时之间两人僵持不动。

杨过只觉对方冲撞而来的劲力绵绵不绝，越来越强，暗
自骇异：“此人内力竟然如此深厚。”又想：“既至互拚内力，
玄铁剑上的威势便无法施展，这贼秃练功时日久长，功力深
厚，为时一久，必占上风。且引他近身，用袖子出其不意的
拂他面门。”于是左臂缓缓退缩，两人原本相距五尺有余，渐
渐的相距五尺而四尺半，四尺半而四尺。

法王的弟子达尔巴和霍都一直守在师父身旁，眼见师父
渐占优势，心中大喜，向前走近几步。达尔巴关怀师父的安
危，又盼师父别伤了转世投胎的“大师兄”。霍都却是想暗算
杨过。他挥动折扇，似是取凉，其实要俟机发射扇中暗器。

丘处机与王处一见他目光闪烁的缓步上前，便知他要出
手助师，二人对望一眼，均想，“杨过虽与我教为敌，但大丈
夫光明磊落，是输是赢，当凭真本事取决。终南山岂容奸徒
猖狂？”两人各挺长剑，踏上一步，一齐瞪住了霍都。丘王二
道这时须发俱白，但久习玄功，满面红光，两柄长剑青光如
虹，自有一股凛凛之威，镇慑得霍都不敢妄动。

这时杨过左臂渐渐缩后，相距法王已不过三尺，心想：
“这和尚只要再向前半尺，我右手袖子拂将出去，虽不能制他
死命，也要打得他头昏眼花。”法王见他右肩忽然微动，已知
其意，心想：“你手臂虽断，衣袖尚在，劲力运将上去，也是
一件如同软鞭般的利器。我将计就计，拚着受你这一掷，当
你挥袖之时，左臂力道必减，那时我乘势全力猛攻，却要你
身受重伤。”

小龙女靠在杨过身上，一直迷迷糊糊，杨过催动内力，血
行加速，全身越来越热。小龙女觉到他脸上发出热气，睁开
眼来，见他额角渗出汗珠，于是伸袖轻轻抹拭，替他抹了几
下，见他神色郑重，双目向前直视，便顺着他目光转头瞧去，
不禁一惊，原来法王一对铜铃般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就在面
前。但见这双眼中凶光毕露，忙闭上眼睛，待得再次睁开，法
王的眼睛又近了些。小龙女与意中人相偎相倚，偏有这么一
双恶狠狠的眼睛在旁瞪视，实在讨厌。她这时没想到法王正
与杨过拚斗，只知这和尚是个大恶人，又不愿他在这时来打
扰自己甜蜜的时光，当下伸手入怀，取出一枚玉蜂金针，缓
缓往法王的左眼中刺去。

别说金针之上喂有剧毒，便是一枚平常的绣花针刺入了
眼珠，眼睛也是立瞎。总算小龙女这时只要这对讨厌的大眼
移开，没想到发射暗器，而重伤之余，伸手出去时也是软弱
无力，去势甚是缓慢。

但法王和杨过正自僵持，已至十分紧急的当口，任谁稍
有移动，都要立吃大亏。小龙女那金针缓缓刺将过去，法王
竟是半点也抗拒不得。眼见金针越移越近，自两尺而一尺，自
一尺而半尺，法王大叫一声，双轮向前力送，一个筋斗向后
翻出，可是玄铁剑上那股威猛之极的劲力毕竟还是不能尽数
卸去。他刚站定脚步，身子一晃，便坐倒在地。达尔巴和霍
都齐叫：“师父！”抢上去伸手相扶。

杨过连劈两剑，将金轮铁轮又劈成两半，跟着踏上两步，
挥剑向法王头顶斩落。法王岔了内息，惟觉郁闷欲死，委顿
在地，全无抗拒之力。达尔巴举起金杵，霍都举起钢扇，一
齐架住玄铁剑。但这一剑斩下来力道奇猛，达尔巴和霍都两
人同时双膝一软，支撑不住，跪倒在地，但仍是挺着兵刃，死
命撑住。

玄铁剑上劲力愈来愈强，达尔巴和霍都只觉腰背如欲断
折，全身骨节格格作响。霍都道：“师哥，你独力支撑片刻，
小弟先将师父救开，再来助你。”本来两人合力便已然抵挡不
住，剩下达尔巴一人，怎挡得住这重剑的威力？但他舍命护
师，叫道：“好！”奋力将黄金杵往上挺举。

他两人说的都是藏语，杨过不明其意，只觉杵上劲力暴
增，待要运力下压，霍都已纵身跃开。

岂知霍都全不是设法相救师父，只是自谋脱身，叫道：
“师哥，小弟回藏边勤练武功，十年后定要找上这姓杨的小子，
跟师父和你报仇！”说着转身急跃，飞也似的去了。

达尔巴受了师弟之欺，怒不可遏，又想起杨过是大师兄
转世，何以对师父如此无情无义？大声道：“大师哥，你饶小
弟一命，待我救回师父，找那狼心狗肺的师弟来碎尸万段，然
后自行投上，任凭大师哥处置。那时要杀要剐，小弟决不敢
皱一皱眉头。”

杨过听他叽哩咕噜的说了一大篇，自然不懂，但霍都临
危逃命，此人对师忠义，却也瞧得明白，眼见他神色慷慨，也
敬重他是条汉子，微一侧头，见小龙女双眼柔情无限的望着
自己。霎时之间，一切杀人报仇之念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只
觉世间所有恩恩怨怨，全都算不了甚么，当下玄铁剑一抬，说
道：“你去罢！”

达尔巴站起身来，只是适才使劲过度，全身脱力，黄金
杵拿捏不住，镗的一响，掉在地下。他俯伏在地，向杨过拜
了几拜，谢他不杀之恩。这时法王兀自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达尔巴将师父负在背上，大踏步下山而去。

杨过独臂单剑，杀得蒙古六大高手大败亏输。众武士见
领头的六人或败或伤，哪里还敢出手，抬起负伤的潇湘子、尹
克西诸人，顷刻间逃得无影无踪。

马光佐满头鲜血淋漓，走到杨过身前，挺起大姆指道：
“小兄弟，真有你的！”杨过道：“马大哥，你这些同伴都是存
心不良之辈，你跟他们混在一起，定要吃亏，不如辞别忽必
烈王爷，回自己老家去罢！”马光佐道：“小兄弟说得是。”他
向小龙女望了一眼，见她虽然重伤，仍是丰姿端丽，娇美难
言，说道：“你和新娘子几时成亲？我留着吃你喜酒，好不好？”

他在绝情谷中初会小龙女时见她是个新娘子，一直便当她是
新娘子了。

杨过苦笑着摇了摇头，向身周团团围着的数百名道士扫
了一眼。马光佐道：“啊，还有这多臭道士没打发，我来助你。”

杨过心想：“若是以一斗一，这些道人没一个是我敌手。但如
他们一拥而上，情势便凶险万分，犯不着叫他枉自送命。”大
声说道：“你快快去罢，我一个人对付得了。”马光佐一楞，猛
地会意，鼓掌道：“不错，不错。连大和尚、活僵尸他们都打
你不过，这些臭道士中甚么用？小兄弟，新娘子，我去也！”

倒拖熟铜棍，哈哈大笑，回头便走，只听得铜棍与地下山石
相碰，呛啷啷之声不绝，渐渐远去。

杨过重剑拄地，适才和法王这番比拚实是大耗内力，寻
思：“金轮法王、潇湘子等互有心病，和我相斗时逐一出手，
均盼旁人鹬蚌相争，自己来个渔翁得利。要是这六人一拥而
上我就万难抵挡。何况我与金轮法王比拚内力，实已输定，幸
得姑姑金针一刺，才令我侥幸得胜。全真教诸道却是齐心合
力，听从五子号令。群道武功虽不及法王等人，但众志成城，
威力实比法王等各自为战强得多了。反正我已和姑姑在一起，
打到甚么时候没了力气，两人一起死了便是。”

丘处机朗声道：“杨过，你武功练到了这等地步，我辈远
远不及。但这里我教数百人在此，你自忖能闯出重围么？”

杨过放眼望去，但见四下里剑光闪烁，每七个道人组成
一队，重重叠叠的将自己与小龙女围在垓心。七个中上武功
的道人联剑合力，便可和一位一流高手相抗，这时他前后左
右，相当于有数十位高手挺剑环伺。

杨过此时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哼了一声，跨出一步，立
时便有七名道人仗剑挡住。杨过挺剑刺出，七剑同时伸出招
架。呛啷啷一响，七剑齐断，七道手中各剩半截断剑，忙向
旁跃开。

他剑上威力如此雄浑，丘处机等虽均久经大敌，却也是
前所未见。王处一叫道：“璇玑、摇光后击！”杨过心想不理
你如何大呼小叫，我只恃着神剑威力向外硬闯便了，当下带
着小龙女跨前两步，见又有七名道人转上挡住，立即挥剑横
扫。哪知道这七名道人这次却不挺剑招架，身形疾晃，交叉
换位，从他身前掠过，饶是七人久习阵法，身法快捷，还是
“啊、啊”两声呼叫，两名道人已被剑力带到，一伤腰，一断
腿，滚倒在地。

便在此时，十四柄长剑已指到了杨龙二人背后，七柄指
着杨过，七柄指着小龙女。杨过若是回剑后击，虽能将十四
柄剑大都荡开，但只要剩下一剑，小龙女也非受伤不可。他
微一犹豫，又有七柄剑指到了小龙女右侧。到此地步，他便
是豁出自己性命不要，也已无法解救小龙女了。

丘处机举手喝道：“且住！”二十一柄长剑剑光闪烁，每
一柄剑的剑尖离杨龙二人身周各距数寸，停住不动。丘处机
道：“龙姑娘、杨过，你我的先辈师尊相互原有极深渊源。我
全真教今日倚多为胜，赢了也不光彩，何况龙姑娘又已身负
重伤。自古道冤家宜解不宜结，两位便此请回。往日过节，不
论谁是谁非，自今一笔勾销如何？”

杨过和全真教本无甚么深仇大怨，当年孙婆婆为郝大通
误伤而死，郝大通深自悔恨，愿以一命相抵，此事也已揭过。

这次他上终南山来只是为找小龙女，并非有意与全真教为敌，
这时听了丘处机之言，心想：“救姑姑的性命要紧，和这些牛
鼻子道人相斗，胜败荣辱，何足道哉？”正要出言答允，小龙
女的目光缓缓自左向右瞧去，低声问道：“尹志平呢？”

尹志平背遭轮砸，胸受剑刺，两下都是致命的重伤，只
是一时未死，为他同门师弟救在一旁，已是奄奄一息，气若
游丝，迷迷糊糊中忽听得一个娇柔的声音问道：“尹志平呢？”

这四字说得甚轻，但在他耳中却宛似轰轰雷震一般。也不知
他自何处生出一股力气，霍地翻身站起，冲入剑林，叫道：
“龙姑娘，我在这儿！”

小龙女向他凝望片刻，但见他道袍上鲜血淋漓，脸上全
无血色，不由得万念俱灰，颤声道：“过儿，我的清白已为此
人玷污，纵然伤愈，也不能和你长相厮守。但他……但他舍
命救我，你也别再难为他。总之，是我命苦。”她心中光风霁
月，但觉事无不可对人言，虽在数百人之前，仍是将自己的
悲苦照实说了出来。

尹志平听得小龙女说道：“但他舍命救我，你也别再难为
他。总之，是我命苦。”这几句话传入耳中，不由得心如刀剜，
自忖一时欲令智昏，铸成大错，自己对小龙女敬若天人，却
害得她终身不幸，当真是百死难赎其咎，大声叫道：“师父，
四位师伯师叔，弟子罪孽深重，你们千万不能难为了龙姑娘
和杨过。”说着纵身跃起，扑向众道士手中兀自向前挺出的八
九柄长剑，数剑穿身而过，登时毙命。

这一下变故，众人都是大出意料之外，不禁齐声惊呼。

群道听了小龙女的言语，又见尹志平认罪自戕，看来定
是他不守清规，以卑污手段玷辱了小龙女。全真五子都是戒
律谨严的有道高士，想到此事错在己方，都是大为惭愧，但
要说甚么歉仄之言，却感难以措辞。

丘处机向四个师兄弟望了一眼，喝道：“撤了剑阵！”只
听得呛啷啷之声不绝，群道还剑入鞘，让出一条路来。

\chapter{洞房花烛}

杨过仍以右手空袖搂在小龙女腰间，支撑着她身子，低
声道：“姑姑，咱们去罢！”小龙女甜甜一笑，低声道：“这时
候，我在你身边死了，心里……心里很快活。”忽又想起一事，
说道：“郭大侠的姑娘伤你手臂，她不会好好待你的。那么以
后谁来照顾你呢？”她想到这件事，心中好生难过，低低的道：
“你孤苦伶仃的一个儿，你……没人陪伴……”

杨过眼见她命在须臾，实是伤痛难禁，蓦地想起：“那日
她在这终南山上，曾问我愿不愿要她做妻子，那时我愕然不
答，以致日后生出这许多灾难困苦。眼前为时无多，务须让
她明白我的心意。”大声说道：“甚么师徒名分，甚么名节清
白，咱们通统当是放屁！通统滚他妈的蛋！死也罢，活也罢，
咱俩谁也没命苦，谁也不会孤苦伶仃。从今而后，你不是我
师父，不是我姑姑，是我妻子！”

小龙女满心欢悦，望着他脸，低声道：“这是你的真心话
么？是不是为了让我欢喜，故意说些好听言语？”杨过道：
“自然是真心。我断了手臂，你更加怜惜我；你遇到了甚么灾
难，我也是更加怜惜你。”小龙女低低的道：“是啊，世上除
了你我两人自己，原也没旁人怜惜。”

重阳宫中数百名道人尽是出家清修之士，突然听他二人
轻怜蜜爱，软语缠绵，无不大是狼狈，年老的颇为尴尬，年
轻的少不免起了凡心。各人面面相觑，有的不禁脸红。清净
散人孙不二喝道：“你们快快出宫去罢，重阳宫乃清净之地，
不该在此说这些非礼言语！”

杨过听而不闻，凝视着小龙女的眼，说道：“当年重阳先
师和我古墓派祖师婆婆原该好好结为夫妻，不知为了甚么劳
什子古怪礼教，弄得各自遗恨而终，咱俩今日便在重阳祖师
的座前拜堂成亲，结为夫妇，让咱们祖师婆婆出了这口恶气。”

他对王重阳本来殊无好感，但自起始修习古墓上他的遗刻，越
练越是钦佩，到后来已是十分崇敬，隐隐觉得自己便是他的
传人一般。小龙女叹了口气，幽幽的道：“过儿，你待我真好。”

当年王重阳和林朝英互有深情，全真五子尽皆知晓，虽
均敬仰师父挥慧剑斩情丝，实是一位了不起的英雄好汉，但
想到武学渊深的林朝英以绝世之姿、妙龄之年，竟在古墓中
自闭一生，自也无不感叹。这时杨过提起此事，群道中年轻
的不知根由，倒没甚么，年长的无不心中一震。

孙不二喝道：“先师以大智慧、大定力出家创教，他老人
家一番苦心孤诣，岂是你后生小子所能窥测？你再在此大胆
妄为，胡言乱语，可莫怪我剑下无情了。”当日大胜关英雄宴
上，杨过拒却孙不二送来长剑，当场使她下不了台。她虽是
修道之士，胸襟却远不及丘处机、王处一等人宽宏，她以全
真教中尊长身份，受辱于徒孙辈的少年，自不免耿耿于怀。兼
之她以女流而和众道群居参修，更是自持綦严，听到杨过竟
要在庄严法地、全真教上下向来认为神圣不可侵犯的祖师像
前拜堂成亲，怒气勃发，难以抑制，眼见杨龙二人对她的呼
喝置若罔闻，当下刷的一声，长剑二次出鞘。

杨过冷冷的瞧了她一眼，寻思：“单凭你这老道姑，自然
非我敌手，只是一动上手，全真教余人决无袖手之理。但我
非和姑姑立刻成亲不可。若不在此拜堂，出得重阳宫去，她
万一伤重不治，岂不令她遗恨而终？你骂我‘大胆妄为’，哼，
我杨过大胆妄为，又非始于今日。我既说了要在重阳祖师像
前成亲，说甚么也要做到。”游目四顾，只见倒有半数道人已
执剑在手，说道：“孙道长，你定要逼我们出去，是不是？”

孙不二厉声道：“快走！自今而后，全真教跟古墓派一刀
两断，永无瓜葛，最好大家别再见面！”

杨过长叹一声，摇了摇头，转过身来，向着通向古墓的
小径走了两步，慢慢将玄铁剑负在背上，右袖挥开，伸左臂
扶住小龙女，暗暗气凝丹田，突然间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声
动林梢。群道斗闻笑声震耳，都是一惊。

他笑声未毕，忽地放脱小龙女，纵身后跃，左手已扣住
孙不二右手手腕上的“会宗”、“支沟”两穴。小龙女身无凭
依，晃了一晃，便欲摔倒，杨过已拉着孙不二回过来靠在小
龙女身后。这一下退后纵前，当真是迅如脱兔，群道眼睛还
没一瞬，孙不二已落入他的掌握，动弹不得。丘处机、孙不
二等久经大敌，本来也防到他会突然发难，擒住一人为质，但
见他既收起兵刃，走向出宫的小径，唯一的手臂又扶住了小
龙女，料定他已知难而退，哪知他竟长笑扰敌，而衣袖放开
小龙女、还剑背上两事，竟成为腾出手来擒获孙不二的手段。

群道齐声发喊，各挺长剑，但孙不二既入其手，谁都不敢上
前相攻。

杨过低声道：“孙道长，多有得罪，回头向你赔礼。”拉
着她手腕，和小龙女缓步走向重阳宫后殿。群道跟随在后，满
脸愤激，却无对付之策。

进侧门、过偏殿、绕回廊，杨龙二人挟着孙不二终于到
了后殿之上。杨过回过头来，朗声说道：“各位请都站在殿外，
谁都不可进殿一步。我二人早已豁出性命不要，若要动手，我
二人和孙道长一起同归于尽便了。”

王处一低声道：“丘师哥，怎么办？”丘处机道：“暂且不
动，见机行事。瞧来他也不敢加害孙师妹。”这几人一生纵横
江湖，威名远振，想不到临到暮年，反受一个初出道的少年
挟制，想想固然有气，却也不禁好笑。

杨过拉过一个蒲团，让孙不二坐下，说道：“对不住！”伸
手点了她背心的“大椎”“神堂”两穴，令她不能走动，见群
道依言站在殿外，不敢进来，于是扶着小龙女站在王重阳画
像之前，双双并肩而立。

只见画中道人手挺长剑，风姿飒爽，不过三十来岁年纪，
肖像之旁题着“活死人”三字。画像不过寥寥几笔，但画中
人英气勃勃，飘逸绝伦。杨过幼时在重阳宫中学艺，这画像
看之已熟，早知是祖师爷的肖像，这时猛地想起，古墓中也
有一幅王重阳的画像，虽然此是正面而墓中之画是背影，笔
法却一般无异，说道“这画也是祖师婆婆的手笔。”小龙女点
点头，向他甜甜一笑，低声道：“咱俩在重阳祖师画像之前成
亲，而这画正是祖师婆婆所绘，真是再好不过。”

杨过踢过两个蒲团，并排放在画像之前，大声说道：“弟
子杨过和弟子龙氏，今日在重阳祖师之前结成夫妇，此间全
真教数百位道长，都是见证。”说罢跪在蒲团之上，见小龙女
站着不跪，说道：“咱们就此拜堂成亲，你也跪下来罢！”小
龙女沉吟不语，双目红润，盈泪欲滴。杨过柔声道：“你有甚
么话说？在这里不好么？”小龙女颤声道：“不，不是！”她顿
了一顿，说道：“我既非清白之躯，又是个垂死之人，你何必
……你何必待我这样好？”说到这里，泪珠从脸颊上缓缓流下。

杨过重行站起，伸衣袖给她擦了擦眼泪，笑道：“你难道
还不明白我的心么？”小龙女抬头望着他，只听他柔声道：
“我真愿咱两个都能再活一百年，让我能好好待你，报答你对
我的恩情。若是不能，若是老天爷只许咱们再活一天，咱们
便做一天夫妻，只许咱们再活一个时辰，咱们就做一个时辰
的夫妻。”小龙女见他脸色诚恳，目光中深情无限，心中激动，
真不知要怎样爱惜他才好，凄苦的脸上慢慢露出笑靥，泪珠
未干，神色已是欢喜无限，于是在蒲团上盈盈跪倒。

杨过跟着跪下。两人齐向画像拜倒，均想：“咱二人虽然
一生孤苦，但既有此日此时，实是福缘深厚已极。过去的苦
楚烦恼，来日的短命而死，全都不算甚么。”两人相视一笑，
在蒲团上磕下头去。

杨过低声祝祷：“弟子杨过和龙氏真心相爱，始终不渝，
愿生生世世，结为夫妇。”小龙女也低声道：“愿祖师爷保佑，
让咱俩生生世世，结为夫妇。”

孙不二坐在蒲团之上，身子虽然不能移动，于两人言语
神情却都听得清楚，瞧得明白，但觉二人光明磊落，所作所
为虽然荒诞不经，却出乎一片至性至情，不自禁想起自己少
年时和马钰新婚燕尔的情景来。她本来满脸怒容，待杨龙二
人交拜站起，脸上神色已大为柔和。

杨过心想：“此刻咱二人已结成夫妻，即令立时便死，也
已无憾。”原先防备群道闯入阻挡之心登时尽去，向小龙女笑
道：“我是全真派的叛逆弟子，武林间众所知闻，你却也是个
大大的叛徒。”小龙女道：“是啊。师父不许我收男弟子，更
不许我嫁人，我却没一件遵守。咱二人灾劫重重，原是罪有
应得。”杨过朗声道：“叛就叛到底了。王祖师和祖师婆婆英
雄豪杰，胜过你我百倍，可是他们便不敢成亲。两位祖师泉
下若是有知，未必便说咱们的不是！”他说这番话神采飞扬，
当真有俯仰百世、前无古人之慨。

便在此时，屋顶上喀喇一声猛响，砖瓦纷飞，椽子断折，
声势极是惊人，只见屋顶破洞中落下一口巨钟，对准孙不二
的头顶直堕下来。

杨过与小龙女在殿上肆无忌惮的拜堂成亲，全真教上下
人等无不愤怒。刘处玄沉吟半晌，心生一计，俯耳与丘处机、
王处一、郝大通三人说了。三道连连点头，向门下弟子低声
嘱咐几句，乘着杨龙二人转身向里跪拜之时，到前殿取下一
口重达千余斤的大铜钟，四人分托，飞身上了殿顶，料准了
方位，猛地向下砸落，撞破一个大洞，对准孙不二摔将下来。

四道武功了得，巨钟虽重，落下时却无数寸之差，只要将孙
不二罩在钟内，杨过一时伤她不得，群道一拥而上，他二人
岂不束手受缚？

杨过眼见巨钟跌落，已知其理，立即抽玄铁剑刺出，势
挟风雷，只听得当的一响，嗡嗡不绝，剑尖已刺到铜钟。那
口钟虽重达千斤，但这一剑劲力奇强，又是从旁而至，巨钟
凌空一偏，向前斜了两尺，这一落下，便要压在孙不二身上。

刘处玄等四人在殿顶破洞中看得明白，齐声惊呼，心中
大恸，万料不到这少年剑上竟有如斯神力，眼见孙不二便要
血肉横飞，给巨钟压得惨不可言。刘处玄双目一闭，不敢再
看，却听丘处机欢声叫道：“多谢手下留情！”刘处玄睁开眼
来，不由得大奇，只见那口钟竟然仍是将孙不二全身罩住了，
钟旁既无血肢残迹，连孙不二的道袍也没露出一截。

原来杨过眼见这一剑推动巨钟，孙不二非立时毙命不可，
突然心想：“今日是我夫妇大喜的日子，何苦伤害人命？这老
道姑只不过脾气乖僻，又不是有甚么过恶。”心念甫动，右手
袖子着地拂出，推动孙不二身下的蒲团，将她送入了钟底。

刘丘王郝四道在殿顶又惊又喜，均觉不便再与杨过为敌，
但各人门下的弟子早已受嘱，一待巨钟落下，立时抢入进攻。

他们在殿外也瞧不见钟底的变化，只听得巨声突作，尘土飞
扬，各人发一声喊，挺着长剑便攻进殿来。

杨过将玄铁剑往背上一插，伸臂抱了小龙女往殿后跃去。

丘处机叫道：“众弟子小心，不可伤了他二人性命！”语
音洪亮，虽在数百人呐喊叫嚷声中，各人仍是听得清清楚楚。

众弟子追向殿后，大声呼喊：“捉住叛教的小贼！”“小贼亵渎
祖师爷圣像，别让他走了！”“快快，你们到东边兜截！”“长
春真人吩咐，不可伤他二人性命！”

刘处玄于跃上殿顶之前，已先在殿后院子中伏下二十一
名硬手。杨过刚转过屏门，便见院子中剑光闪闪，知道有人
拦截。心想：“不如从殿顶破洞中窜出。上面虽有四个高手，
但这四人谅来不致对我施展杀招。”当下抱了小龙女纵回殿
中。小龙女双手抱着他头颈，柔声道：“反正我们已结成夫妇，
在这世上心愿已了。冲得出固好，冲不出也没甚么。”杨过道：
“不错！”右腿飞起，左腿鸳鸯连环，砰砰两声，将两名道士
踢出殿去。殿上不比玉虚洞前宽阔，挤满了道人，北斗阵法
施展不开，但杨过左臂抱着小龙女后，只能出腿伤敌，也是
无法突出重围，心中暗恨：“这些牛鼻子道人布不成阵法，若
是我尚有一臂，焉能困得住我二人？”砰的一声，又有一名道
人被他踢开，飞身跌出，撞到了两人。

正纷乱间，突然殿外奔进一个白须白发的老者，身后却
跟进一大群蜜蜂，正是老顽童周伯通。后殿中本就乱成一团，
多了一个周伯通，众弟子一时也没在意，但蜜蜂飞来后却立
时乱叮乱刺。这些蜜蜂殊非寻常，乃是小龙女在古墓中养驯
的玉蜂，全真道人中有人被叮，登时痛痒难当，有的忍耐不
住，竟在地下打滚呼叫，更是乱上加乱。

周伯通本来要到襄阳城去相助郭靖，但偷了小龙女的玉
蜂蜜浆后，生怕再见到她，襄阳城是不去的了，于是便上终
南山来，要找到赵志敬问个明白，何以胆敢害得师叔祖九死
一生。他沿途玩弄玉蜂蜜浆，渐渐琢磨出了一些指挥蜜蜂的
门道。道上玩弄蜜蜂，那也罢了，一到终南山上，登时惹出
了祸事。山上玉蜂闻到玉蜂蜜浆的甜香，纷纷赶来。玉蜂惯
于小龙女的手势呼叱，周伯通自然驱之不动，非但驱之不动，
而且不肯和他干休。老顽童见情势不妙，只有飞奔逃入重阳
宫来，想找个处所躲避，正好赶上宫中闹得天翻地覆，热闹
无比。

他见小龙女和杨过都在殿中，又惊又喜，忙将玉蜂蜜浆
瓶子向小龙女抛去，叫道：“乖乖不得了，我服侍不了这批蜜
蜂老太爷，好姑娘快来救命。”杨过袍袖拂出，兜住了瓶子，
小龙女微微含笑，伸手接过。

这时殿上蜂群飞舞，丘处机等从殿顶跃下向师叔见礼，请
安问好。郝大通大叫：“快取火把来！”众门人有的袍袖罩脸，
有的挥剑击蜂，也有数人应声去取火把。

周伯通也不理丘处机等人，他额头被玉蜂刺了两下，已
肿起高高两块，只盼找个蜜蜂钻不进的安稳处所躲避，见地
下放着一口巨钟，心中大喜，忙运力扳开铜钟，却见钟下有
人。他也不看是谁，说道：“劳驾劳驾，让我一让。”将孙不
二推出钟外，自行钻入，一松手，腾的一声，巨钟重又合上，
心中大是得意：“任你几千头几万头蜜蜂追来，也咬不到我老
顽童一口了！”

杨过低声道：“你指挥蜜蜂相助，咱们闯将出去。”小龙
女做了杨过妻子，听到他说话中含有嘱咐之意，心中甜甜的
甚是舒服，心想：“好啊，他终于不再当我是师父，真的当我
是妻子了。”当即应道：“是！”声音极是温柔顺从，举起蜂蜜
瓶子挥舞几下，呼叱数声。玉蜂遇到主人，片刻间便集成一
团，小龙女不住挥手呼叱，大群玉蜂分成两队，一队开路，一
队断后，拥卫着杨龙二人向后冲了出去。

周伯通这么来一揽局，丘处机等又惊又喜，又是好笑，眼
见杨龙二人退向殿后，喝住众门人不必追赶。王处一解开了
孙不二的穴道，丘处机便去扳那巨钟。周伯通躲在钟里，不
知钟外情形，猛觉那钟被人扳动，似要揭开，大叫：“乖乖不
得了！”双臂伸出，撑住钟壁，喝声：“下来！”丘处机内力不
及他深厚，当的一声响，那钟离地半尺，又盖了下去。丘处
机笑道：“周师叔又在开玩笑了，来，咱们一齐动手！”

当下丘处机、王处一、刘处玄、郝大通四人各出一掌，抵
在钟上向外推出，齐声喝道：“起！”四股大力挤在一起，将
钟抬得离地三尺，却见钟底下空荡荡的并无人影，周伯通已
不知去向。四人“咦”的一声，一怔之间，一条人影一晃，周
伯通哈哈大笑，站在钟旁。原来适才他手脚张开，撑在钟壁
之内，连着巨钟被一齐抬起，旁人自然瞧他不见。

丘处机等重又上前见礼。周伯通双手乱摇，叫道：“罢了，
罢了，乖孩儿们平身免礼！”这时丘处机等均已须发皓然，周
伯通却仍是叫他们“乖孩儿”。

众人正要叙话，周伯通瞥眼见到赵志敬鬼鬼祟祟的正要
溜走，大喝一声，纵上去一把抓住，骂道：“贼牛鼻子，还想
逃么？”左手将巨钟一推，掀高两尺，右手将他往钟底掷去，
左手松开，巨钟合上，口中还是喃喃不绝的骂道：“贼牛鼻子，
贼牛鼻子。”这时大殿上除他一人，其余个个都是道人，他大
骂“贼牛鼻子”，把王重阳的徒子徒孙一起都骂了。丘处机等
深知师叔的脾气，也不以为忤，不禁相对莞尔。

王处一道：“师叔，赵志敬不知怎么得罪了您老人家？弟
子定当重重责罚。”周伯通道：“嘿嘿，这贼牛鼻子引我到山
洞里去盗旗，却原来藏着红红绿绿的大蜘蛛，剧毒无比，幸
亏那小姑娘，咦，那小姑娘呢？蜜蜂哪里去了？”他说话颠三
倒四，王处一哪里懂得，只见他东张西望的找寻小龙女。

便在此时，十余名弟子赶来报道，杨龙二人退到了后山
藏经阁楼上，众弟子不敢用火把烧蜂，只怕焚了道藏。丘处
机等吃了一惊，那藏经阁是全真教的重地，历代道藏、王重
阳和七弟子的著作，以及教中机密文卷尽数藏在阁中，若有
疏虞，损失不小。丘处机道：“咱们过去瞧瞧，杨过手下留情，
没伤了孙师妹，大可化敌为友。”孙不二道：“不错！”当下众
人一齐赶向后山藏经阁去。

王处一见门下首徒赵志敬被周伯通罩在钟内，心想：“周
师叔行事胡涂，这事未必便是志敬之错，回头再行详细查问。”

生怕巨钟密不通风，闷死了他，于是奋力将钟扳高数寸，伸
足拨过一块砖头，垫在钟沿之下，留出数寸空隙通气，这才
自后赶去。

到得藏经阁前，只见数百名弟子在阁前大声呼噪，却无
人敢上楼去。丘处机朗声叫道：“杨龙二位，咱们大家过往不
咎，化敌为友如何？”过了一会，不闻阁上有何声息。丘处机
又道：“龙姑娘身上有伤，请下来共同设法医治。敝教门下弟
子决不敢对两位无礼。丘某行走江湖数十年，从无片言只语
失信于人。”半晌过去，仍是声息全无。

刘处玄心念一动，说道：“他们早已走啦！”丘处机道：
“怎么？”刘处玄道：“你瞧群蜂乱飞，四下散入花丛。”从弟
子手中接过一个火把，抢先飞步上阁。

丘处机等跟着拾级上阁，果见阁中唯有四壁图书，并无
一人，居中书案上却放着那瓶玉蜂浆。周伯通如获至宝，一
把抢起，收入怀中。众人在阁中前后察看，见图书并无散失，
只一堆图书放在地板上，盛书的木箱却已不见。忽听郝大通
叫道：“他们从这里走了！”众人循声走到阁后窗口，只见木
柱上缚着一根绳索，另一端缚在对面山崖的一株树上。藏经
阁与山崖之间隔着一条深涧，原本无路可通，想不到杨过竟
会施展轻功，抱着小龙女从绳索上越谷而去。

杨过和小龙女在重阳宫后殿拜堂成亲，全真教上下均感
大失威风，但此时见他二人全身而退，全真五子相视苦笑，心
中倒也松了。孙不二本来最是愤慨，但她在殿上既见他二人
情意真挚，杨过又在千钧一发之际饶了自己性命，不禁爽然
若失，默无一语。

全真五子和周伯通回到大殿，询问蒙古大汗降旨敕封、尹
赵两派争斗、小龙女突然来攻等等情由。李志常和宋德方据
实一一禀告。丘处机潸然泪下，说道：“志平玷人清白，确是
大错，但他维护我教忠义，誓死不降蒙古，实是大功一件。”

王处一道：“志平过不掩功，小节自然有亏，却是大义凛然，
咱们仍当认他为掌教真人。”刘处玄、郝大通等齐声称是。丘
处机又道：“若不是龙姑娘适于此时来挡住敌人，我教已然覆
没。龙姑娘实是我教的大恩人，此后非但不可对他夫妇有丝
毫无礼，还须设法报恩才是。唉，我们失手打伤了她，不知
……不知……”料想她伤重难治，深自歉咎。

丘处机等忙于追询前事，处分善后，周伯通却丝毫没将
这些事放在心上，只是把那瓶玉蜂蜜浆拿在手中把玩，几次
想要揭开瓶塞诱蜂，总是怕招之能来、却不能挥之而去。这
时一名弟子上前禀报，说有五名弟子被玉蜂螯伤，痛痒难当，
请师长设法。郝大通想起当年孙婆婆闯宫赠蜜之事，说道：
“这瓶玉蜂蜜浆，料来便是龙姑娘留下给咱们治伤的。师叔，
请你把蜜浆赐给五个徒孙，让他们分服了罢。”

周伯通双手伸出，掌中空空如也，说道：“不知怎的，忽
然找不到啦。”郝大通明明见他适才还拿在手中把弄，怎么会
突然不见，定是不肯交出，但他身为长辈，却不便用言语挤
兑，不由得好生为难。周伯通袍袖一拂，在身上拍了几下，说
道：“我没藏起来啊，你可别疑心我小气不给。要不要我脱光
衣裤给你们瞧瞧？”原来老顽童贪玩爱耍、不分轻重缓急的脾
性到老不改，心想几个牛鼻子给蜂儿叮了几下，最多痛上半
天，也不会有性命之忧，这瓶宝贵的蜜浆可不能给人，是以
郝大通一开口，他便将蜜浆塞入袖中，顺着衣袖溜下，沿胸
至腹，肚子一缩，瓶子钻入裤子，从裤管中慢慢溜到脚背，轻
轻落在地下。他内功精深，全身肌肉收放自如，将那小瓶送
到地下，竟没发出半点声息。

王处一心想：“师叔既不肯交出，只有待他背人取出玩弄
之时，突然上前开口，叫他无法推托。只要大伙儿一走开，他
定然熬不住，立时便会取出。此时处置逆徒赵志敬要紧，若
不是尹志平宁死不屈，我教数十年清誉岂非便毁在这逆徒手
中？”他想到此处，厉声说道：“郝师弟，治伤之事，稍缓不
妨，咱们须得先处决逆徒赵志敬！”

全真五子相交数十年，师兄弟均知王处一正直无私，赵
志敬虽是他的首徒，但犯了叛教大罪，他决不致徇情回护。各
人均想：“这逆徒卖教求荣，戕害同门，决计饶他不得。”

忽听得巨钟底下传出一个微弱的声音，说道：“周师叔祖，
你若救弟子一命，我便把蜂浆还你，否则我一口吃得干干净
净，左右也是个死罢了！”周伯通吃了一惊，踏开一步，果然
那瓶蜜浆已失影踪。原来他站在巨钟之旁，赵志敬伏在钟下，
那小瓶正好落在他面前，听得郝大通向周伯通求蜜浆不得，当
下从砖头垫高的空隙中伸手取过。他以这瓶小小的蜜浆要挟，
企图逃得性命，自知原是妄想，但绝望之中只要有一线生机，
也要挣扎到底。周伯通听他如此说，果然大急，叫道：“喂喂，
你千万不可把蜜浆吃了，其他一切，都好商量。”赵志敬道：
“那你须得答允救我性命。”

全真五子都是一惊，心想若是师叔出口答允，便不能处
置赵志敬了。丘处机急道：“师叔，此人罪大恶极，万不可饶。”

周伯通将头贴在地下，向着钟内只叫：“喂喂，千万不可吃了
蜜浆！”刘处玄道：“师叔，不必理他！你要蜜浆，并不为难。
咱们今日已与龙姑娘释愆解仇，待会可到古墓去求几瓶来。龙
姑娘既肯给你第一瓶，再给你十瓶八瓶也不为难！”周伯通摇
头道：“未必，未必！”心想：“你道这瓶蜜浆是她给的吗？是
我偷来的。她离藏经阁时匆匆忙忙，不及携带，若是再问她
要，她未必便给，纵然给了，也必让你们拿去当药服了，哪
里还有我的份儿？”

只听一阵轻轻的嗡嗡之声，五六只玉蜂从院子中飞进后
殿，殿门关着，在长窗上不住碰撞，无法觅路出去。周伯通
心念一动，说道：“赵志敬，你拿去的只怕并非玉蜂蜜浆。”赵
志敬急道：“是的，是的，为甚么不是？”周伯通道：“好，那
你将瓶塞拔开，让我闻一闻再说。倘若不是，不用多说废话。”

赵志敬忙拔开瓶塞，道：“你闻呀，难道不是？”周伯通鼻孔
深深吸气，道：“唔，唔，好像不是！待我再闻几下。”

赵志敬双手紧紧抓住玉瓶，生怕他掀开巨钟，夹手硬夺，
口中只道：“你闻这股甜香，闻这股甜香！”玉蜂蜜浆芳香无
比，瓶塞一开，已是满殿馥郁。周伯通打了个喷嚏，笑道：
“我伤风没好，鼻子不大管用！”一面转头向丘处机等挤眉弄
眼。赵志敬也猜到他是在使缓兵之计，说道：“你若伸手碰一
碰铜钟，我便把蜜浆吃个精光。”这时几只玉蜂已闻到蜜香，
飞到了钟边。周伯通袍袖一挥，喝道：“进去叮他！”玉蜂未
必便听他的号令，但钟底传出的蜜香越来越浓，果然嗡嗡数
声，从钟底的空隙中钻了进去。

只听得赵志敬大声狂叫，跟着当的一响，香气陡盛，显
是玉蜂已刺了他一针，而他失手打碎了瓶子。周伯通大怒，喝
道：“臭牛鼻子，怎地瓶子也拿不牢？”待要上前掀开巨钟，后
院中剩下的玉蜂闻到蜜香，纷纷涌进，都钻进了钟底。周伯
通吃过玉蜂的苦头，倒也不敢走近。但见钻入钟底的玉蜂越
来越多，巨钟之内又有多大的空隙，赵志敬身上沾满蜜浆，一
举手一摇头都碰到玉蜂，身上已不知给刺了几百针。众人初
时还听到他狂呼惨叫，过了片刻，终于寂然无声，显是中毒
过多，已然死了。

周伯通一把抓住刘处玄的衣襟，道：“好，处玄，你去向
龙姑娘给我要十瓶八瓶蜜浆来罢。”刘处玄皱起眉头，好生为
难，他适才只求周伯通不可贸然答允赵志敬饶命，以致把话
说得满了，其实全真五子以一招“七星聚会”合力打伤小龙
女，伤势未必能愈，怎说得上“释愆解仇”四字？这时给周
伯通扭住胸口，只得苦笑道：“师叔放手，处玄去求便是！”转
身向后山古墓走去。

丘处机等知道此行甚是凶险，倘若小龙女平安无事，那
还罢了，若是伤重而死，不知将有多少全真弟子要死在杨过
手里，齐声说道：“大伙儿一起去。”

那古墓外的林子自王重阳以来便不许全真教弟子踏进一
步，众人恪遵先师遗训，走到林缘而止。丘处机气运丹田，朗
声道：“杨小侠，龙姑娘的伤势还不妨事么？这里有几枚治伤
的九转灵宝丸，请来取去。”周伯通低声道：“是啊，是啊！要
人家的蜜浆，也得拿些甚么去换！”隔了半晌，不听得有人回
答。丘处机提气又说了一遍，林中仍是寂无声息，举目往林
中望去，只见阴森森浓荫匝地，头顶枝丫交横，地下荆棘丛
生。

刘处玄和郝大通沿着林缘走了一遍，浑不见有人穿林而
入的痕迹，看来杨过和小龙女并非回到古墓，而是下终南山
去了。众人又喜又愁，回到重阳宫中，喜的是杨龙二人远去，
愁的是小龙女如若不治，全真教实有无穷后患。那老顽童也
是一般的又喜又愁，愁的自是为了取不到玉蜂蜜浆，喜的却
是不必和小龙女会面，以免揭穿他窃蜜之丑。

全真五子虽在终南山上住了数十年，却万万猜想不到杨
过和小龙女到了何处。

杨龙二人在玉蜂掩护下冲向后院，奔了一阵，眼见一座
小楼倚山而建，杨过知是重阳宫要地之一的藏经阁，抱着小
龙女拾级上楼。两人稍喘得一口气，便听得楼下人声喧哗，已
有数十名道人追到，但怕了玉蜂，不敢抢上。

杨过将小龙女放在椅上坐稳，察看周遭情势，见藏经阁
之后是一深条达数十丈的溪涧。山涧虽深，好在并不甚宽，他
身边向来携带一条长绳，用以缚在两棵大树之间睡觉，于是
将一端缚在藏经阁的柱上，拉着绳子纵身一跃，已荡过涧去，
拉直了绳子，将另一端缚在一棵大树上，然后施展轻身功夫
从绳上走回。

他走到小龙女身边，柔声说道：“咱们去哪里呢？”小龙
女道：“你说到那里，我便跟你到哪里。”杨过笑道：“这便叫
作‘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他顿了一顿，又问：“你心
中最想去哪里呢？”小龙女轻轻叹了口气，脸上流露出向往之
色。杨过知她最盼望的便是回古墓旧居，但如何进入却大费
踌躇，耳听得楼下人声渐剧，此处自是不能多耽。

他明白小龙女的心思，小龙女也知他心思，柔声道：“我
也不一定要回古墓，你不用操心啦。”微笑道：“只要跟你在
一起，甚么地方都好。”杨过心想：“这是咱们婚后她第一个
心愿，说不定也是她此生最后一个心愿。我若不能为她做到，
又怎配做她丈夫？”

茫然四顾，听着楼下喧哗之声，心中更乱，瞥眼见到西
首书架后堆着一只只木箱，心念一动：“有了！”当即抢步过
去，只见箱上有铜锁锁着，伸手扭断锁扣，打开箱盖，见箱
中放满了书籍，提起箱子倒了转来，满箱书籍都散在地下，箱
子是樟木所制，箱壁厚达八分，甚是坚固。跃起来伸手到书
架顶上一摸，果然铺满油布，那是为防备天雨屋漏，浸湿贵
重图书而设。他扯了两块大油布放在箱内，踏着绳索将箱子
送到对涧，然后回来抱了小龙女过去，笑道：“咱们回家去啦。”

小龙女甚喜，微笑道：“你这主意儿真好。”杨过怕她耽
心，安慰道：“这剑无坚不摧，潜流中若有山石挡住箱子，一
剑便砍开了。我走得快，你在箱子中不会气闷的。”小龙女微
笑道：“便只一点不好？”杨过一怔道：“甚么？”小龙女道：
“我要有好一会儿见你不着啦。”

到得对涧，杨过想起郭襄尚在山洞之中，说道：“郭伯伯
的姑娘我也带来啦，你说怎么办？”小龙女一呆，颤声道：
“真的？你带来了郭大侠……郭大侠的姑娘？”杨过见她神色
有异，一楞之间，已然会意，知她误会自己带了郭芙来，俯
下头去在她脸上轻轻一吻，低声道：“是那个生下只有一个月、
还不会斩断人家手臂的女娃儿！”小龙女登时羞得满脸通红，
深深藏在杨过怀里，不敢抬起头来。

过了一会，她才低声道：“咱们只好把她带到墓里去啦，
在这荒山野地中放着，再过半天便得要了她的小命。”杨过心
想在重阳宫中耽搁了这么久，不知郭襄在山洞中性命如何，心
下大是惴惴，当下将小龙女放入箱中，抗在肩头，快步寻到
山洞前，却不闻啼哭之声，心中更惊，拨开荆棘，只见郭襄
沉睡正酣，双颊红红的似搽了胭脂一般。两人大喜。小龙女
伸手道：“我来抱。”杨过将郭襄放入她怀中，抗了木箱又行。

这时终南山的道人都会集在重阳宫中，沿路无人撞见。行
过一片瓜地，杨过把道人所种的南瓜摘了六七个放在箱中，笑
道：“足够咱们吃七八天的了。”过不多时，已到了溪流之边。

他低头吻了吻小龙女的面颊，轻轻合上箱盖，将油布在木箱
外密密包了两层，然后将箱子放入溪水，深吸一口气，拉着
箱子潜了进去。

他自在荒谷的山洪中苦练气功，再在这小小溪底潜行自
是毫不费力，溪水钻入地底后忽高忽低，他循着水道而行，遇
有泥石阻路，木箱不易通行，提剑劈削便过。生怕小龙女在
箱中气闷，行得极是迅速，不到一炷香时分，便已钻出水面，
到了通向古墓的地下隧道。

他扯去油布，揭开箱盖，见小龙女微有晕厥之状，自是
重伤之后挨不得辛苦，郭襄却大喊大叫，极是精神。原来她
吃了一个多月的豹乳，竟比常儿壮健得多。小龙女微微一笑，
低声道：“咱们终于回家啦！”再也支持不住，合上了双目。杨
过不再扶她起身，便拉着木箱，回到古墓中的居室。

但见桌椅倾倒，床几歪斜，便和那日两人与李莫愁师徒
恶斗一场之后离去时无异。杨过眼望石室，看着这些自己从
小使用的物件，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滋味，似是喜
欢，却又带着许多伤感。他呆呆出了一会神，忽觉得一滴水
点落上手背，回过头来，只见小龙女扶椅而立，眼中泪水缓
缓落下。

两人今日结成了眷属，长久来的心愿终于得偿，又回到
了旧居，从此和尘世的冤仇、烦恼、愁苦不再有丝毫牵缠纠
葛，但两人心中，却都是深自神伤，悲苦不禁。两人都知道，
小龙女受了这般重伤，既中了法王金轮撞砸，又受全真五子
合力扑击，她娇弱之躯，如何抵受得住？

两人这么年轻，都是一生孤苦，从来没享过甚么真正的
欢乐，突然之间得到了世间最大的福气，却立时便要生生分
手！

杨过呆了半晌，到孙婆婆房中将她的床拆了，搬到寒玉
床之旁重行搭起，铺好被褥，扶着小龙女上床安睡。古墓中
积存的食物都已腐败，一坛坛的玉蜂蜜浆却不会变坏。他倒
了小半碗蜜浆，用清水调匀，喂着小龙女服了，又喂得郭襄
饱饱的，这才自己喝了一碗。

他想：“我须得打起精神，叫她欢喜。我心中悲苦，脸上
却不可有丝毫显露。”于是找了两根最粗的蜡烛用红布裹了，
点在桌上，笑道：“这是咱俩的洞房花烛！”

两枝红烛一点，石室中登时喜气洋洋。小龙女坐在床上，
见自己身上又是血渍，又是污泥，微笑道：“我这副怪模样，
哪像个新娘子啊！”忽然想起一事，道：“过儿，你到祖师婆
婆房中去，把她那口描金箱子拿来。好不好？”

杨过虽在古墓中住了几年，但林朝英的居室平时不敢擅
入，她的遗物更是从来不敢碰触，这时听小龙女如此说，笑
道：“对丈夫讲话，也不用这般客气。”过去将床头几口箱子
中最底下的一口提了来。那箱子并不甚重，也未加锁，箱外
红漆描金，花纹雅致。

小龙女道：“我听孙婆婆说，这箱中是祖师婆婆的嫁妆。
后来她没嫁成，这些物事自然没用的了。”杨过“嗯”了一声，
瞧着这口花饰艳丽的箱子，但觉喜意之中，总是带着无限凄
凉。他将箱子放在寒玉床上，揭开箱盖，果见里面放着珠镶
凤冠，金绣露帔，大红缎子的衣裙，件件都是最上等的料子，
虽然相隔数十年，看来仍是灿烂如新。小龙女道：“你取出来，
让我瞧瞧。”

杨过把一件件衣衫从箱中取出，衣衫之下是一只珠钿镶
嵌的梳装盒子，一只翡翠雕的首饰盒子，梳装盒中的胭脂水
粉早干了，香油还剩着半瓶。首饰盒一打开，二人眼前都是
一亮，但见珠钗、玉鈪、宝石耳环，灿烂华美，闪闪生光。杨
龙二人少见珠宝，也不知这些饰物到底如何贵重，但见镶嵌
精雅，式样文秀，显是每一件都花过一番极大心血。

小龙女微笑道：“我打扮做新娘子，好不好？”杨过道：
“你今日累啦，先歇一晚，明儿再打扮。”小龙女摇头道：“不，
今日是咱俩成亲的好日子。我爱做新娘。那日在绝情谷中，那
公孙止要和我成亲，我可没打扮呢！”杨过微笑道：“那算甚
么成亲？只是公孙老儿的妄想罢啦！”

小龙女拿起胭脂，调了些蜜水，对着镜子，着意打扮起
来。她一生之中，这是第一次调脂抹粉，她脸色本白，实不
须再搽水粉，只是重伤后全无血色，双颊上淡淡搽了一层胭
脂，果然大增娇艳。她歇了一歇，拿起梳子梳了梳头，叹道：
“要梳髻子，我可不会，过儿你会不会呢？”杨过道：“我也不
会！你不梳还更好看些。”小龙女微笑道：“是么？”便放下梳
子，戴上耳环，插上珠钗，手腕上戴了一双玉镯，红烛掩映
之下，当真美艳无双。她喜孜孜的回过头来，想要杨过称赞
几句。

一回头，只见杨过泪流满面，悲不自胜。小龙女一咬牙，
只作不见，微笑道：“你说我好不好看？”杨过哽咽道：“好看
极了！我给你戴上凤冠！”拿起凤冠，走到她身后给她戴上。

小龙女在镜中见他举袖擦干了泪水，再到身前时，脸上已作
欢容，笑道：“我以后叫你娘子呢，还是仍然叫姑姑？”小龙
女心想：“还说甚么‘以后’啊？难道咱俩真的还有‘以后’
么？”但仍是强作喜色，微笑道：“再叫姑姑自然不好。娘子
夫人的，又太老气啦！”杨过道：“你的小名儿到底叫甚么？今
天可以说给我听了罢。”小龙女道：“我没小名儿的，师父只
叫我作龙儿。”杨过说道：“好，以后你叫我过儿，我便叫你
龙儿。咱俩扯个直，谁也不吃亏。等到将来生了孩儿，便叫：
喂，孩子的爹！喂，孩子的妈！等到孩子大了，娶了媳妇儿
……”

小龙女听着他这么胡扯，咬着牙齿不住微笑，终于忍耐
不住，“哇”的一声，伏在箱子上哭了出来。杨过抢步上前，
将她搂在怀里，柔声道：“龙儿，你不好，我也不好，咱们何
必理会以后。今天你不会死的，我也不会死的。咱俩今儿欢
欢喜喜的，谁也不许去想明天的事。”小龙女抬起头来，含泪
微笑，点了点头。

杨过道：“你瞧这套衣裙上的凤凰绣得多美，我来帮你穿
上！”扶着小龙女身子，将金丝绣的红袄红裙给她穿上。小龙
女擦去了眼泪，补了些胭脂，笑盈盈的坐在红烛之旁。

这时郭襄睡在床头，睁大两只乌溜溜的小眼好奇地望着。

在她小小的心中，似乎也觉小龙女打扮得真是好看。

小龙女道：“我打扮好啦，就可惜箱中没新郎的衣冠，你
只好委屈一下了。”杨过道：“让我再找找，瞧有甚么俊雅物
儿。”说着将箱中零星物事搬到床上。小龙女见他拿出一朵金
花，便拿起来给他插在头发上。杨过笑道：“不错，这就有点
像了。”翻到箱底，只有一叠信札，用一根大红丝带缚着，丝
带已然褪色，信封也已转成深黄。

杨过拿了起来，道：“这里有些信。”小龙女道：“瞧瞧是
甚么信。”杨过解开丝带，见封皮上写的是“专陈林朝英女史
亲启”，左下角署的是一个“喆”字。底下二十余封，每封都
是一样。杨过知道王重阳出家之前名叫“王喆”，笑道：“这
是重阳祖师写给祖师婆婆的情书，咱们能看么？”小龙女自幼
对祖师婆婆敬若神明，忙道：“不，不能看！”

杨过笑着又用丝带将一束信缚好，道：“孙老道姑他们古
板得不得了，见咱俩在重阳祖师的遗像前拜堂成亲，便似大
逆不道、亵渎神圣一般。我就不信重阳祖师当年对祖师婆婆
没有情意。若是拿这束信让他们瞧瞧，那些牛鼻子老道的嘴
脸才教有趣呢。”他一面说，一面望着小龙女，不禁为林朝英
难过，心想：“祖师婆婆寂居古墓之中，想来曾不止一次的试
穿嫁衣。咱俩可又比她幸运得多了。”

小龙女道：“不错，咱俩原比祖师婆婆幸运，你又何必不
快活？”

杨过道：“是啊！”突然一怔，笑道：“我没说话，你竟猜
到了我的心思。”小龙女抿嘴笑道：“若不知你的心思，怎配
做你妻子？”杨过坐到床边，伸左臂轻轻搂住了她。两人心中
都是说不出的欢喜，但愿此时此刻，永远不变。偎倚而坐，良
久无语。

过了一会，两人都向那束信札一望，相视一笑，眼中都
流露出顽皮的神色，明知不该私看先师的密札，但总是忍不
住一番好奇之心。

杨过道：“咱们只看一封，好不好？决不多看。”小龙女
微笑道：“我也是想看得紧呢，好，咱们只看一封。”杨过大
喜，伸手拿起信札，解去丝带。小龙女道：“倘若信中的话教
人难过伤心，你便不用念给我听。”杨过微微一顿，道：“是
啊！”心想王林二人一番情意后来并无善果，只怕信中真是愁
苦多而欢愉少，那便不如不看了。小龙女道：“不用先担心，
说不定是很缠绵的话儿。”

杨过拿起第一封信，抽出一看，念道：“英妹如见：前日
我师与鞑子于恶波冈交锋，中伏小败，折兵四百……”一路
读下去，均是义军和金兵交战的军情。他连读几封，信中说
的都是兵鼓金革之事，没一句涉及儿女私情。

杨过叹道：“这位重阳祖师固然是男儿汉大丈夫，一心只
以军国为重，但寡情如此，无怪令祖师婆婆心冷了。”小龙女
道：“不！祖师婆婆收到这些信时是很欢喜的。”杨过奇道：
“你怎知道？”小龙女道：“我自然不知，只是将心比心来推测
罢啦。你瞧每一封信中所述军情都是十分的艰难紧急，但重
阳祖师在如此困厄之中，仍不忘给祖师婆婆写信，你说是不
是心中对她念念不忘？”杨过点点头道：“不错，果真如此。”

当下又拿起一封。

那信中所述，更是危急，王重阳所率义军因寡不敌众，连
遭挫败，似乎再也难以支撑，信末询问林朝英的伤势，虽只
寥寥数语，却是关切殊殷。杨过道：“嗯，当年祖师婆婆也受
过伤，后来自然好了。你的伤势慢慢将养，便算须得将养一
年半载，终究也会痊可。”

小龙女淡淡一笑，她自知这一次负伤非同寻常，若是这
等重伤也能治愈，只怕天下竟有不死之人了，但说过今晚不
提扫兴之事，纵然杨过不过空言相慰，也就当他是真，说道：
“慢慢将养便是了，又急甚么？这些信中也无私秘，你就读完
了罢！”

杨过又读一信，其中满是悲愤之语，说道义军兵败覆没，
王重阳拚命杀出重围，但部属却伤亡殆尽，信末说要再招兵
马，卷土重来。此后每封信说的都是如何失败受挫，金人如
何在河北势力日固，王重阳显然已知事不可为，信中全是心
灰失望之辞。

杨过说道：“这些信读了令人气沮，咱们还是说些别的罢！
咦，甚么？”他语声突转兴奋，持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念道：
“‘比闻极北苦寒之地，有石名曰寒玉，起沉疴，疗绝症，当
为吾妹求之。’龙儿，你说，这……这不是寒玉床么？”

小龙女见他脸上斗现喜色，颤声道：“你……你说寒玉床
能治我的伤？”杨过道：“我不知道，但重阳祖师如此说法，必
有道理。你瞧，寒玉不是给他求来了么？祖师婆婆不是制成
了床来睡么？她的重伤不是终于痊可了么？”

他匆匆将每封信都抽了出来，查看以寒玉疗伤之法，但
除了那一封信之外，“寒玉”两字始终不再提到。杨过取过丝
带将书信缚好，放回箱中，呆呆出神：“这寒玉床具此异征，
必非无因，但不知如何方能治愈龙儿之伤？唉，但教我能知
此法……但教我立时能知此法……”

小龙女笑道：“你呆头呆脑的想甚么？”杨过道：“我在想
怎样用寒玉床给你治伤。不知是不是将寒玉研碎来服？还是
要用其他药引？”他不知寒玉能够疗伤，那也罢了，此时颠三
倒四的念着“起沉疴，愈绝症”六个字，却不知如何用法，当
真是心如火焚。小龙女黯然道：“你记得孙婆婆么？她既服侍
过祖师婆婆，又跟了我师父多年，她给那姓郝的道人打伤了，
要是寒玉床能治伤，她临死时怎会不提？何况我师父，她……
她也是受伤难愈而死的。”杨过本来满腔热望，听了这几句话，
登时如有一盆冷水当头淋下。

小龙女伸手轻轻抚着他头发，柔声道：“过儿，你不用多
想我身上的伤，又何必自寻烦恼？”杨过霎时间万念俱灰，过
了一会，问道：“我师祖又是怎么受的伤？”他虽在古墓多年，
却从未听小龙女说过她师父的死因。

小龙女道：“师父深居古墓，极少出外，有一年师姐在外
面闯了祸，逃回终南山来，师父出墓接应，竟中了敌人的暗
算。师父虽然吃了亏，还是把师姊接了回来，也就算了，不
再去和那恶人计较。岂知那恶人得寸进尺，隔不多久，便在
墓外叫嚷挑战，后来更强攻入墓，师父抵挡不住，险些便要
放断龙石与他同归于尽，幸得在危急之际发动机关，又突然
发出金针。那恶人猝不及防，为金针所伤，麻痒难当，师父
乘势点了他的穴道，制得他动弹不得。岂知师姊竟偷偷解了
他的穴道。那恶人突起发难，师父才中了他的毒手。”

杨过问道：“那恶人是谁？他武功既尚在师祖之上，必是
当世高手。”小龙女道：“师父不跟我说。她叫我心中别有爱
憎喜恶之念，说道倘若我知道了那恶人的姓名，心中念念不
忘，说不定日后会去找他报仇。”杨过叹道：“嗯，师祖真是
好人！”小龙女微微一笑，道：“师父今日若能见到我嫁了这
样一个好女婿，可不知有多开心呢。”杨过微笑道：“那也未
必！她是不许你动情嫁人的。”小龙女叹道：“我师父最是慈
祥不过，纵然起初不许，到后来见我执意如此，也必顺我的
意。她……她一定会挺欢喜你的。”

她怀念师恩，出神良久，又道：“师父受伤之后，搬了居
室，反而和这寒玉床离得远远的。她说我古墓派的行功与寒
气互相生克，因此以寒玉床补助练功固是再妙不过，受伤之
后却受不得寒气。”

杨过“嗯”了一声，心中存想本门内功经脉的运行。玉
女心经中所载内功，全仗一股纯阴之气打通关脉，体内至寒，
身体外表便发热气，是以修习之时要敞开衣衫，使热气畅散，
无半点窒滞，如受寒玉床的凉气一逼，自非受致命内伤不可。

寻思：“何以重阳祖师却说寒玉能起沉疴、愈绝症？这中间相
生相克的妙理，可参详不透了。”但见小龙女眼皮低垂，颇有
倦意，说道：“你睡罢！我坐在这里陪着。”

小龙女忙睁大眼睛，道：“不，我不倦。今晚咱们不睡。”

她深怕自己伤重，一睡之后便此长眠不醒，与杨过永远不能
再见，说道：“你陪我说话儿。嗯，你倦不倦？”杨过摇摇头，
微笑道：“你不想睡就别睡，合上眼养养神罢！”小龙女道：
“好！”慢慢合上眼皮，低声道：“师父曾说，有一件事她至死
也想不明白，过儿你这么聪明，你倒想想。”杨过道：“甚么
事啊？”小龙女道：“师父点了那恶人的穴道，师姊不知却为
甚么要去给那恶人解开穴道。”杨过想了一会，只觉小龙女靠
在他身上，气息低微，已自睡去。

杨过怔怔的望着她脸，心中思潮起伏，过了一会，一枝
蜡烛爆了一点火花，点到尽头，竟自熄了。他忽然想起在桃
花岛小斋中见到的一副对联：“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
始干。”那是两句唐诗，黄药师思念亡妻，写了挂在她平时刺
绣读书之处。杨过当时看了漫不在意，此刻身历是境，细细
咀嚼此中情味，当真心为之碎，突然眼前一黑，另外一枝蜡
烛也自熄灭。心想：“这两枝蜡烛便像是我和龙儿，一枝点到
了尽头，另一枝跟着也就灭了。”

他出了一会神，只听得小龙女幽幽叹了一口长气，道：
“我不要死，过儿……我不要死，咱两个要活很多很多年。”杨
过道：“是啊，你不会死的，将养一些时候，便会好了。你现
下胸口觉得怎样？”小龙女不答，她适才这几句话只是梦中呓
语。

杨过伸手在她额头一摸，但觉热得烫手。他又是忧急，又
是伤心，心道：“李莫愁作恶多端，这时好好的活着。龙儿一
生从未做过害人之事，却何以要命不久长？老天啊老天，你
难道真的不生眼睛么？”

他一生天不怕地不怕的独来独往，我行我素，但这时面
临绝境，徬徨无计，轻轻将小龙女的身子往旁挪了一挪，跪
倒在地，暗暗祷祝：“只要老天爷慈悲，保佑龙儿身子痊可，
我宁愿……我宁愿……”为了赎小龙女一命，他又有甚么事
不愿做呢？

他正在虔诚祷祝，小龙女忽然说道：“是欧阳锋，孙婆婆
说定是欧阳锋！……过儿，过儿，你到哪里去了？”突然惊呼，
坐起身来。杨过急忙坐回床沿，握住她手，说道：“我在这儿。”

小龙女睡梦间蓦地里觉得身上少了依靠，立即惊醒，发觉杨
过原来便在身旁，并未离去，心中大是喜慰。

杨过道：“你放心，这一辈子我是永远不离开你的啦。将
来便是要出古墓，我也是寸步不离的守在你身边。”小龙女说
道：“外边的世界，果然比这阴沉沉的所在好得多，只不过到
了外边，我便害怕。”杨过道：“现今咱们甚么也不用怕啦。过
得几个月，等你身子大好了，咱俩一齐到南方去。听说岭南
终年温暖如春，花开不谢，叶绿长春，咱们再也别抡剑使拳
啦，种一块田，养些小鸡小鸭，在南方晒一辈子太阳，生一
大群儿子女儿，你说好不好呢？”小龙女悠然神往，轻轻的道：
“永远不再抡剑使拳，那可有多好！没有人来打咱俩，咱俩也
不用去打别人，种一块田，养些小鸡小鸭……唉，倘使我可
以不死……”

忽然之间，两颗心远远飞到了南方的春风朝阳之中，似
乎闻到了浓郁的花香，听到了小鸡小鸭叽叽喳喳的叫声……
小龙女实在支持不住，又要朦朦胧胧的睡去，但她又实
是不愿睡，说道：“我不想睡，你跟我说话啊。”杨过说：“你
刚才在睡梦中说是欧阳锋，那是甚么事？”小龙女道：“我说
了欧阳锋么？说些甚么？”杨过道：“你又说孙婆婆料定是他。”

小龙女听他一提，登时记起，说道：“啊！孙婆婆说，打伤我
师父的，一定是西毒欧阳锋。她说世上能伤得我师父的人寥
寥无几，只有欧阳锋是出名的坏人。我师父至死都不肯说那
恶人的名字。孙婆婆问她：‘是不是欧阳锋，是不是欧阳锋？’
师父总是摇头，微笑了一下，便此断气了。那欧阳锋可不是
你的义父吗？他武功果然了得，难怪师父打他不过。”

杨过叹道：“现下我义父死了，师祖和孙婆婆死了，重阳
祖师和祖师婆婆都死了，甚么怨仇，甚么恩爱，大限一到，都
被老天爷一笔勾销。倒是我师祖最看得破，始终不肯说我义
父的姓名……”突然大叫：“啊，原来如此！”

小龙女问道：“你想起了甚么？”杨过道：“我义父被师祖
点了穴道，不是李莫愁解的，其实当时师祖没有点中！”小龙
女道：“没有点中？不会的。师父的点穴手段高明得很。”杨
过道：“我义父有一门天下独一无二的奇妙武功，全身经脉能
够逆行。经脉一逆，所有穴道尽皆移位，点中了也变成点不
中。”小龙女道：“有这等怪事？”

杨过道：“我试给你瞧瞧。”说着站起身来，左掌撑地，头
下脚上，的溜溜转了几个圈子，吐纳了几口，突然跃起，将
顶门对准床前石桌的尖角上撞去。小龙女惊呼：“啊哟！小心！”

只见他头顶心“百会穴”已对着石桌尖角重重一撞。“百会
穴”正当脑顶正中，自前发际至后发际纵画一线，自左耳尖
至右耳尖横画一线，两线交叉之点即为该穴所在。此穴乃太
阳穴和督脉所交，医家比为天上北极星，所谓“百会应天，璇
玑（胸口）应人，涌泉（足底）应地”，是谓“三才大穴”，最
是要紧不过。哪知杨过以此大穴对准了桌角碰撞，竟然无碍，
翻身直立，笑道：“你瞧，经脉逆行，百穴移了位啦！”小龙
女啧啧称奇，道：“真是古怪，亏他想得出来！”

杨过这么一撞，虽未损伤穴道，但使力大了，脑中也不
免有些昏昏沉沉，迷糊之间，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之事，
到底是甚么事，却又说不上来。小龙女见他怔怔的发呆，笑
道：“傻小子，轻轻的试一下也就是了，谁教你撞得砰嘭山响，
有些痛么？”杨过不答，摇手叫她不要说话，全神贯注的凝想，
但脑海中只觉有个模糊的影子摇来晃去，隐隐约约的始终瞧
不清楚，似乎要追忆一件往事，又像是突然新发见了甚么，恨
不得从脑中伸出一只手来，将那影子抓住，放在眼前，细细
的瞧个明白。

他想了一会，不得要领，却又舍不得不想，不住抓头，甚
是苦恼，道：“龙儿，我想到了一件极要紧的事儿，却不知是
甚么。你知道么？”一人思路混杂，有如乱丝，自己理不清头
绪，却去询问旁人，此事本来不合情理，但他二人长期共处，
心意相通，对方的心思平时常可猜到十之八九。小龙女道：
“这事十分要紧？”杨过道：“是啊。”小龙女道：“是不是和我
伤势有关呢？”杨过喜道：“不错，不错！那是甚么事？我想
到了甚么事？”

小龙女微笑道：“你刚才在说你义父欧阳锋，说他能逆行
经脉，这和我伤势有甚么关系？我又不是他打伤的……”杨
过突然跃起，高声大叫：“是了！”

这“是了”两字，声音宏亮，古墓中一间间石室凡是室
门未关的，尽皆隐隐发出回音，“是了，是了……”之声不绝。

杨过一把抓住小龙女的右臂，叫道：“你有救了！你有救了！
我有救了！我有救了！”大叫几声，不禁喜极而泣，再也说不
下去。小龙女见他这般兴奋，也染到了他的喜悦之情，坐起
身来。

杨过道：“龙儿，你听我说，现下你受了重伤，不能运转
本门的玉女心经，以致伤势难愈。但你可以逆行经脉疗伤，寒
玉床正是绝妙的补助。”小龙女若有所悟，喃喃的道：“逆行
经脉……寒玉床……”杨过喜道：“你说这不是天缘么？你倒
练玉女心经，那便成了！刚好有寒玉床。”小龙女迷迷惘惘的
道：“我还是不明白。”杨过道：“玉女心经顺行乃至阴，逆行
即为纯阳。我说到义父的经脉逆行之法，隐隐约约便觉你的
伤势有救，只是如何疗伤，却摸不着半点头脑，后来想到重
阳祖师信中提及的寒玉，这才豁然而悟。”小龙女道：“难道
祖师婆婆以寒玉疗伤，她也是逆行经脉么？”杨过道：“那倒
不见得，这经脉逆行之法，祖师婆婆一定不会。但我猜想她
必是为阴柔内力所伤，与你所受的阳刚之力恰恰相反。”小龙
女含笑点头，喜悦之情，充塞胸臆。

杨过道：“事不宜迟，咱们这便起手。”去柴房搬了几大
捆木柴，在石室角落里点了起来，然后将最初步的经脉逆行
之法传授小龙女，扶着她坐上寒玉床。他自行坐在火堆之旁，
伸出左手，和小龙女右掌对按，说道：“我引导这里的热气强
冲你各处穴道，你勉力使内息逆行，冲开一处穴道便是一处，
待热气回到寒玉床上，伤势便减了一分。”小龙女笑道：“我
也得似你这般倒过来打转么？”杨过道：“那倒不用。倒转身
子逆行经脉，穴道易位，临敌时十分有用。咱们慢慢疗伤，还
是坐着的好。”

小龙女伸手握住他左掌，微笑道：“那位郭姑娘还不算太
坏，没斩断你两条手臂。”两人经历了适才这番生死系于一线
的时刻，于断臂之事已视同等闲，小龙女竟拿此事说笑。杨
过也笑道：“要是我双臂齐断，还有两只脚呢。只是用脚底板
助你行功，臭哄哄的未免不雅。”小龙女嗤的一笑，当下默默
记诵经脉逆行之法，过了一会，说道：“行了！”

杨过见火势渐旺，潜引内息，正要起始行功，突然叫道：
“啊哟！险些误了大事！”小龙女道：“怎么？”杨过指着睡在
床脚边的郭襄道：“咱们练到紧要关头，要是这小鬼头突然叫
嚷起来，岂不糟糕！”小龙女低声道：“好险！”修道人练功，
最忌外魔扰乱心神。当年小龙女和杨过共练玉女心经，被尹
志平及赵志敬无意中撞见，小龙女惊怒之下险些呕血身亡。其
时她身子安健尚且如此，今日重伤之下，如何能容得半点惊
扰？

杨过调了小半碗蜜浆，抱起郭襄喂饱了，将她放到远处
一间石室之中，关上两道室门，便是她大声哭叫，也再不会
听到，这才回到寒玉床边，说道：“你全身三十六处大穴尽数
冲开，我瞧快则十日，慢须半月。本来这么多的时日之中，免
不了有外物分心，但这古墓与尘世隔绝，当真是天下最好不
过之地，便是最幽静的荒山穷谷，也总会有清风明月、鸟语
花香扰人心神。”小龙女微微一笑，道：“我这伤是全真道人
打的，但全真教的祖师爷造了墓室、备了寒玉床，供我安安
静静的休息，回复安康，他们的功罪也足以相抵了。”杨过道：
“那金轮法王呢？咱们可饶他不得。”

小龙女叹道：“只要我能活着，你还有甚么不满足的么？”

杨过握住了她手，柔声道：“你说得是。这次你伤好了，咱们
永远不再跟人动手。老天爷待咱们这么好！唉。”小龙女低低
的道：“咱们到南方去，种几亩田，养些小鸡小鸭……”她出
了一会神，突觉掌心一股热力传了过来，心中一凛，当即依
杨过所传的经脉逆行之法用起功来。

这经脉逆行和寒玉床相辅相成的疗伤怪法，果然大有功
效。当年一灯大师以一阳指神功替黄蓉打通周身穴道，治愈
重伤，道理原是一般，只是使一阳指疗伤内力耗损极大，见
功却是甚快，杨过这怪法子却不免多费时日。再者，即令是
丝毫不会武功的婴儿受了重伤，精通一阳指神功之人也能以
本身浑厚内力助其打通玄关，起死回生。但小龙女如无深湛
的内功根基，而所学与杨过又非同一门派，纵然欧阳锋复生，
黄药师亲至，施治者和受治者的精微内息不能丝丝合拍，也
决不能一一冲破逆通经脉的无数难关。

杨过除一日三次给郭襄喂蜜及煮瓜为食之外，极少离开
小龙女身边，遇到逆冲大穴，有时一连四五个时辰两人手掌
不能分离。当时郭靖受伤，黄蓉以七日七夜之功助他疗伤，小
龙女体质既远不如郭靖壮健，受的伤又倍重之，所需时日自
是更为长久。好在古墓石室密处地底，却不若郭靖当年疗伤
牛家村时那般敌友纷至，干扰层出不穷。

那日黄蓉在林外以兰花拂穴手制住李莫愁，遍寻女儿郭
襄不见，自是大为忧急，出得林来，向李莫愁喝问：“你使甚
么诡计，将我女儿藏到哪里去啦？”李莫愁奇道：“那小姑娘
不是好好的在棘藤中么？”黄蓉急得几乎要哭了出来，摇头道：
“不见了。”李莫愁抚养郭襄多日，对她极是喜爱，突然听得
失踪，心下一怔，冲口说道：“不是杨过，便是金轮法王。”黄
蓉问道：“怎么？”

李莫愁于是将襄阳城外她如何与杨过、法王二人争夺婴
儿之事说了，说到惊险处，黄蓉也不禁耸然动容，见李莫愁
神色间甚是挂怀，确信她实不知情，于是伸手将她穴道解了，
顺手小指一拂，拂中了她胸口的“璇玑穴”。这么一来，她行
动与平时无异，但十二个时辰之内不能发劲伤人。李莫愁微
微苦笑，站直身子，以拂尘挥去身上泥尘，说道：“若是落在
杨过手中，那倒不妨，就怕是法王这贼秃抢了去。”黄蓉道：
“怎么？”李莫愁道：“杨过待这小女娃儿极好，料来决无加害
之意，因此上我才瞎猜，以为是他女儿……”说到这里急忙
住口，生怕黄蓉又要生气。

但黄蓉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她在想像杨过当时如何
和李莫愁及金轮法王恶斗，出力保护郭襄，自己和郭芙却错
怪了他，以至郭芙斩断了他一条手臂。她内心深感歉仄，自
怨自艾：“唉，过儿救过靖哥哥，救过我，救过芙儿，这次又
救了襄儿……但我心中先入为主，想到他作恶多端的父亲，总
以为有其父必有其子，从来就信不过他……便是偶尔对他好
一阵，不久又疑心他起来。蓉儿啊蓉儿，你枉然自负聪明，说
到推心置腹，忠厚待人，哪里及得上靖哥哥的万一。”

李莫愁见她眼眶中珠泪盈然，只道她是担心女儿的安危，
劝道：“郭夫人，令爱生下不过一月，迭遭大难，但居然连毛
发也无损伤。她生得如此玉雪可爱，便是我这杀人不眨眼的
魔头，也喜欢得甚么似的，可知她生就福命，一生逢凶化吉。
你尽管望安，咱俩一起去找寻罢。”

黄蓉伸袖抹了抹眼泪，心想她说得倒也不错，又想：“诚
以待物，才是至理。以后宁可让人负我，不可我再负人了。”

便伸手解开了她的“璇玑穴”，说道：“李道长愿同去找寻小
女，小妹感谢之至。但若道长另有要紧事咱们就此别过，后
会有期。”

李莫愁道：“甚么要事？最要紧之事莫过于去找寻这小娃
娃了。你等一等！”说着抢步钻进一株大树的树洞，解开了豹
子脚上的绳索，在它后臀轻轻一拍，说道：“放你去罢。”那
豹子低吼一声，窜入长草之中。黄蓉奇道：“这豹子干甚么？”

李莫愁笑道：“那是令千金的乳娘。”

黄蓉微微一笑，两人一齐回到镇上，只见郭芙站在镇头，
正伸长了脖子张望。

郭芙见到黄蓉，大喜纵上，叫了声：“妈！妹妹给……”

一句话没说完，看清楚站在母亲身后的竟是李莫愁，不禁大
吃一惊。她曾与李莫愁交过手，平时听武氏兄弟说起杀母之
仇，心中早当她是世上最恶毒之人。

黄蓉道：“李道长帮咱们去找你妹子。你说妹妹怎么啦？”

郭芙道：“妹妹给杨过抱了去啦，他还抢了我的小红马去。你
瞧这把剑。”说着举起手中弯剑，道：“他用断臂的袖子一拂，
这剑撞在墙角上，便成了这个样子。”黄蓉与李莫愁齐声道：
“是袖子？”郭芙道：“是啊，当真邪门！想不到他又学会了妖
法。”黄蓉与李莫愁相视一眼，均各骇然。她二人自然都知一
人内力练到极深湛之境，确可挥绸成棍、以柔击刚，但纵遇
明师，天资颖异，至少也得三四十年的功力，杨过小小年纪，
竟能到此境地，实是罕有。黄蓉听说女儿果然是杨过抱了去，
倒放了一大半心。李莫愁却自寻思：“这小子功夫练到这步田
地，定是得力于我师父的玉女心经。眼下有郭夫人这个强援，
我助她夺回女儿，她便得助我夺取心经。我是本派大弟子，师
妹虽得师父喜爱，但她连犯本派门规，这心经焉能落入男子
手中？”她这么一想，自己颇觉理直气壮。

黄蓉问明了杨过所去的方向，说道：“芙儿，你也不用回
桃花岛啦，咱们一起找杨大哥去。”郭芙大喜，连说：“好，好！”

但想到要见杨过，脸色又十分尴尬。黄蓉脸一沉，说道：“你
总得再见他一面，不管他恕不恕你，务须诚诚恳恳的向他引
咎谢罪。”郭芙心中不服，道：“干么啊？他不是抢了妹妹去
吗？”黄蓉简略转述李莫愁所说言语，道：“他若存有歹心，你
妹子焉能活到今日？再说，他这袖子的一拂，若不是拂在剑
上，而是对准了你的小脑袋儿，你想想现下是怎生光景？”

郭芙听母亲这么一说，心中不自禁的一寒，暗想：“难道
他当真是手下留情了么？”但她自幼给母亲宠惯了，兀自嘴硬，
辩道：“他抱了妹妹向北而去，自然是去绝情谷了！”黄蓉摇
头道：“不会，他定是去终南山。”郭芙撅起嘴唇道：“妈，你
尽是帮着他！他倘若真有好意，怎不抱妹妹到襄阳来还给咱
们？抱去终南山又干甚么？”

黄蓉叹道：“你和杨大哥从小一块儿长大的，居然还不懂
得他的脾气！他从来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折辱，突然给你
斩断一臂，要伤你性命，有所不忍，但如就此罢休，又是不
甘。这才抱了你妹子去，叫咱们担心忧急。过得一些时日，他
气消了，自会把你妹子送回。你懂了吗？你冤枉他偷你妹子，
他索性便偷给你瞧瞧！”

黄蓉回到适才打尖的饭铺去，借纸笔写了个短简，给了
二两银子，命饭铺中店伙送到襄阳去给郭靖。那店伙道：“郭
大侠保境安民，真是万家生佛，小人能为郭大侠稍效微劳，那
是磕头去求也求不来的。”无论如何不肯收银子，拿了短简，
欢天喜地的去了。郭芙见众百姓对父亲如此崇敬，心中甚是
得意。

当下三人买了牲口，向终南山进发。郭芙不喜李莫愁，路
上极少和她交谈，逢到迫不得已非说不可，神色间也是冷冷
的。

朝行夜宿，一路无事，这日午后，三人纵骑正行之间，突
见迎面有人乘马飞驰而来。

注：据史籍记载，尹志平继丘处机为全真教掌教，其后
相继各任掌教依次为李志常、张志敬、王志坦、祁志诚等。至
于赵志敬则为小说中的虚构人物。

\chapter{劫难重重}

郭芙叫道：“是我的小红马，是我的……”叫声未毕，红
马已奔到面前。郭芙纵身上前。红马认得主人，不待她伸手
拉缰，已斗然站住，昂首欢嘶。

郭芙看马上乘者是个身穿黑衣的少女，昔日见过一面，是
曾与她并肩共斗李莫愁的完颜萍。只见她头发散乱，脸色苍
白，神情极是狼狈。郭芙道：“完颜姊姊，你怎么了？”完颜
萍伸手指着来路，道：“快……快……”突然身子摇晃，摔下
马来。郭芙惊叫一声，伸手扶起，向母亲道：“妈，她便是那
个完颜姊姊。”说着向李莫愁瞪了一眼。

黄蓉心想：“她骑了汗血宝马奔来，天下无人再能追赶得
上，本来已无危险。但她手指北方，神情惶急，必是为旁人
担忧，咱们须得赶去救人。”叫女儿抱了完颜萍坐在马上，说
道：“这马脚程太快，你千万不可越过我头！”郭芙问道：“为
甚么啊？”黄蓉道：“前面有重大危险，怎么这都想不到？”说
着向李莫愁一招手，两人纵马向北。

奔出十余里，果然听得山岭彼方隐隐传来兵刃相交之声。

黄蓉和李莫愁纵马绕过山岭，只见前面空地上有五人正自恶
斗。其中二人是武氏兄弟，另外一男一女，年纪均轻，黄蓉
并不识得，四人联手与一个中年汉子相抗。虽然以四敌一，但
兀自遮拦多，进攻少，武氏兄弟均已负伤，只那少年一柄长
剑纵横挥舞，抵挡了那中年汉子的大半招数。旁边空地上躺
着一人，却是武三通，不住口的吆喝叫嚷。

黄蓉见那汉子左手使柄金光闪闪的大刀，右手使柄又细
又长的黑剑，招数奇幻，生平未见，自己若不出手，武氏兄
弟便要遭逢奇险，向李莫愁道：“那两个少年是我徒儿。”李
莫愁涩然一笑，心想：“他们母亲是我杀的，我岂不知？”见
那中年汉子武功高得出奇，江湖上却从未听说有这号人物，心
下暗自惊异，微微一笑，道：“下场罢！”拔出拂尘一拂，黄
蓉也已持竹棒在手。两人左右齐上，李莫愁拂尘攻那人黑剑，
黄蓉的竹棒便缠向他金刀。

这中年汉子正是绝情谷谷主公孙止，突见两个中年美貌
女子双双攻来，心中一震。只听李莫愁叫道：“一！”拂尘挥
出一招，跟着又叫：“二！”原来她与黄蓉暗中较上了劲，要
瞧是谁先将这汉子的兵刃打落脱手。但她一直叫到“十”字，
公孙止仍是有攻有守。那少年长剑刷刷刷连刺三剑，指向公
孙止后心。这三剑势狠力沉，公孙止缓不出手来抵挡，向前
纵跃丈余，脱出圈子，心知再斗下去，定要吃亏，向黄蓉与
李莫愁横了一眼，暗道：“哪里钻出这两个厉害女将来？偏又
这般美貌！”刀剑互击，嗡嗡作响，纵身再上。

黄蓉与李莫愁不敢轻敌，举兵刃严守门户，哪知公孙止
在空中一个转身，落地后几下起落，奔上了山岭。黄蓉和李
莫愁相视一笑，均想：“此人武功既强，人又狡猾，自己若是
落单，只怕不是他的敌手。”

武氏兄弟手按伤口，上前向师母磕头，一站直身子，都
怒目瞪视李莫愁。

黄蓉道：“旧帐暂且不算，你们爹爹的伤不碍事么？这两
位是谁？啊哟，不好！李姊姊快跟我来！”不及上马，飞身向
来路急奔。李莫愁没领会她的用意，但也随后跟去，叫道：
“怎么啊？”黄蓉道：“芙儿，芙儿正好和这人撞上！”

两人提气急追，但公孙止脚程好快，便在这稍一耽搁之
际，已相距里许。

只见郭芙双手搂着完颜萍，两人骑了小红马正缓步绕过
山领。黄蓉遥遥望见，提气高叫：“芙儿——小心！”叫声未
歇，公孙止快步抢近，纵身飞跃，已上了马背，伸手将郭芙
制住，跟着拉缰要掉转马头。黄蓉撮唇作哨。红马听得主人
召唤，便即奔来。

公孙止吃了一惊，心想：“今日行事怎地如此不顺，连一
头畜生也差遣不动？”当下运劲勒马。这一勒力道不小，红马
一声长嘶，人立起来。公孙止强行将马头掉转，要向南奔驰，
但红马翻蹄踢腿，竟一步步的倒退而行。黄蓉大喜，急奔近
前。公孙止见红马倔强无比，黄蓉与李莫愁转眼便要追到，当
即兵刃入鞘，右手挟了郭芙，左手挟了完颜萍，下马奔行。黄
蓉和李莫愁都是一等一的轻功，不多时便已追近，相距不过
数十步之遥。

公孙止转过身来，笑道：“我双臂这般一使劲，这两个花
朵般的女孩儿还活不活？”黄蓉说道：“阁下是谁？我和你素
不相识，何以擒我女儿？”公孙止笑道：“这是你的女儿？原
来你是完颜夫人？”黄蓉指着郭芙道：“这才是我女儿！”公孙
止向郭芙看了一眼，又向黄蓉望了一眼，笑嘻嘻的道：“啧啧
啧，很美，母女俩都很美，很美！”

黄蓉大怒，只是女儿受他挟制，投鼠忌器，只有先使个
缓兵之计，再作道理，正待说话，突然飕飕两声发自身后，两
枝长箭自左颊旁掠过，直向公孙止面门射去。箭去劲急，破
空之声极响。黄蓉听得箭声，险些喜极而呼，错疑是丈夫到
了。中原一般武林高手均少熟习箭术，而蒙古武士箭法虽精，
以无浑厚内力，箭难及远。这两枝箭破空之声如此响亮，除
了郭靖所发之外，她生平还未见过第二人有此功力。但比之
郭靖毕竟相差尚远，箭到半路，她便知并非丈夫。

公孙止眼见箭到，张口咬住第一枝箭的箭头，跟着偏头
一拨，以口中箭杆将第二枝箭拨在地下。黄蓉心想：“此箭若
是靖哥哥所射，你张口欲咬，不在你咽喉上穿个窟窿才怪。”

心念方动，只听得飕飕之声不绝，连珠箭发，一连九箭，一
枝接着一枝，枝枝对准了公孙止双眉之间。这一来公孙止不
由得手忙脚乱，忙放下二女，抽剑格挡。

黄蓉和李莫愁发足奔上，待要去救二女，只见一团灰影
着地滚去，抱住了郭芙向路旁一滚，待要翻身站起，公孙止
左手金刀尚未拔出，空掌向他头顶击落。

那人横卧地下，翻掌上挡，双掌相交，砰的一声，只激
得地下灰尘纷飞。公孙止叫道：“好啊！”第二掌加劲击落。眼
见那人难以抵挡，黄蓉打狗棒挥出，使个“封”字诀，已接
过了这掌。公孙止见敌人合围，料知今日已讨不了好去，哈
哈一笑，倒退三步，转身扬长而去。这一下身法潇洒，神态
英武，黄蓉等倒也不敢追赶。

抱着郭芙那人站起身来，松臂放开。黄蓉见他腰挂长弓，
身高膀阔，正是适才使剑的少年，那十一枝连珠箭自然是他
所发了。郭芙为公孙止所制，但未受伤，说道：“耶律大哥，
多谢你救我。”说着脸上一红，甚感娇羞。

这时武修文和另一少女也已追到，只武敦儒留在父亲身
边照料。按理武修文该替各人引见，但他满腔怒火，狠狠的
瞪着李莫愁，浑忘了身旁一切，黄蓉连叫他两声，竟没听见。

李莫愁却已站得远远的，负手观赏风景，并不理睬众人。

郭芙指着适才救她的少年，对黄蓉道：“妈，这位是耶律
齐耶律大哥。”指着那高身材的少女道：“这位是耶律燕耶律
姊姊。”黄蓉赞道：“两位好俊的功夫！”耶律兄妹齐称：“郭
夫人夸奖！”上前行礼。

黄蓉道：“瞧两位武功是全真一派，但不知是全真七子中
哪一位门下？”她见耶律齐武功了得，少年子弟中除杨过之外
罕有其匹，料想不会是全真门下的第四代子弟。耶律燕道：
“我的功夫是哥哥教的。”黄蓉点了点头，眼望耶律齐。耶律
齐颇感为难，说道：“长辈垂询，原该据实禀告。只是我师父
嘱咐晚辈，不可说他老人家的名讳，请郭夫人见谅。”

黄蓉一怔，心想：“全真七子哪里来这个怪规矩了？这少
年武功人才两臻佳妙，为甚么说不得？”心念一动，突然哈哈
大笑，弯腰捧腹，显是想到了甚么滑稽之极的趣事。郭芙奇
道：“妈，甚么事好笑？”她听母亲正自一本正经的询问耶律
齐的师承门派，蓦地里如此发笑，只怕耶律齐定要着恼，心
中微感尴尬，又道：“妈，耶律大哥不便说，也就是了，有甚
么好笑？”黄蓉笑着不答。耶律齐也是笑容满面，道：“原来
郭夫人猜到了。”郭芙甚感迷惘，转头看耶律燕时，见她也是
大惑不解，不知两人笑些甚么。

这时武修文左足跪地，在给完颜萍包扎伤处。她刚才给
公孙止挟制了奔跑时扭脱了右足小腿关节。黄蓉问道：“修儿，
你爹爹的伤势怎样？”武修文道：“爹爹中了那公孙老儿的一
剑，伤在左腿，幸亏没伤到筋骨。”黄蓉点点头，过去抚摸汗
血宝马的长鬣，轻轻说道：“马儿啊马儿，我郭家满门真是难
以报答你的恩情。”眼见武修文始终不和郭芙说话，神色间颇
有异状，但照料完颜萍却极是殷勤，也不知是故意做给女儿
看呢，还是当真对这姑娘生了情意，一时也理会不了这许多，
说道：“咱们瞧你爹爹去。”

武三通本来坐着，见黄蓉走近，叫道：“郭夫人！”站起
身来，终因腿上有伤，身子微微一晃。武敦儒和耶律燕同时
伸手去扶，两人手指互碰，不由得相视一笑。

黄蓉心中暗笑：“好啊，又是一对！没几日之前，两兄弟
为了芙儿拚命，兄弟之情也不顾了，这时另行见到了美貌姑
娘，一转眼便把从前之事忘得干干净净。”突然间想到郭靖，
心下不禁自傲，靖哥哥对自己一片真心，当真是富贵不夺，艰
险不负，眼前的少年人有谁能比得上？跟着又想到了杨过，觉
得他和小龙女的情爱身份不称，伦常有乖，然而这份生死不
渝的坚贞，却也令人可敬可佩。

武氏兄弟和郭芙同在桃花岛上自幼一齐长大，一来岛上
并无别个妙龄女子，二来日久自然情生，若要两兄弟不对郭
芙钟情，反而不合情理了。后来忽然得知郭芙对自己原来绝
无情意，自是心灰意懒，只道此生做人再无半点乐趣，哪知
不久遇到了耶律燕和完颜萍，竟尔分别和两兄弟颇为投缘。这
时二武与郭芙重会，心中暗地称量，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
只觉自己的意中人非但并无不及郭芙之处，反而颇有胜过。一
个心道：“耶律姑娘豪爽和气，哪像你这般捏捏扭扭，尽是小
心眼儿？”另一个心道：“完颜姑娘楚楚可怜，多温柔斯文，争
似你每日里便是叫人呕气受罪？”他兄弟俩本已立誓终生不再
与郭芙相见，但这时狭路相逢，难以回避，均想：“今日并非
我有意前来找你，可算不得破誓。”

郭芙心中，却尽在回想适才自己被公孙止所擒、耶律齐
出手相救之事，几次偷眼瞧他，见这人长身玉立，英秀挺拔，
不禁暗自奇怪：“去年和他初会，事过后也便忘了，哪知这人
的武功竟如此了得。妈妈和他相对大笑，却又不知笑些甚么？”

黄蓉看了武三通腿上的剑伤，幸喜并无大碍。当下各人
互道别来之情。

那日武三通、朱子柳随师叔天竺僧赴绝情谷寻求解药，刚
出襄阳城，武三通便见到两个儿子。他吃了一惊，只怕两人
又要决斗，忙叫朱子柳陪师叔先去，抢上去揪住二武兄弟厉
声喝问，原来他兄弟俩为了曾对杨过立誓不再见郭芙之面，不
愿再在襄阳多耽。武三通大慰，连赞：“好孩儿，有志气！”又
道：“杨兄弟舍命救我父子，他眼下有难，如何能不设法报答？
咱父子三人一起去绝情谷。”

但绝情谷便如世外桃源一般，虽曾听杨过说过大致的所
在方位，却着实不易找到入口。三人盘旋来去，走了不少岔
路，好容易寻到了谷口，天竺僧和朱子柳却已双双失陷，被
裘千尺派遣弟子以渔网阵擒住。武三通父子几次救援不成，反
险些也陷在谷内，只得退出，想回襄阳求救，途中偏又和公
孙止遇上，说他三人擅闯禁地，动起手来。武三通不敌，腿
上中了一剑。公孙止倒也不欲害三人性命，只是催迫他们快
走，永远不许再来。

便在此时，耶律兄妹和完颜萍三人在大路上并骑驰来。这
三人曾和武氏兄弟联手拒敌，当即下马叙旧。公孙止在旁冷
眼瞧着，他既和小龙女成不了亲，又被妻子逐出，正在百无
聊赖之际，见到完颜萍年轻美貌，不禁又起歹心，突然出手
将她夺走。当下耶律兄妹、武氏父子群起而攻。武三通若非
先受了伤，六人联手，原可和公孙止一斗，但他腿伤后转动
不便，真正武功精强的只剩耶律齐一人，自是抵挡不住。恰
好汗血宝马自终南山独自驰回襄阳，武修文截住宝马，让完
颜萍骑了逃走，心想公孙止失了鹄的，终当自去，想不到黄
蓉和李莫愁竟会于此时赶到。

黄蓉听后，将杨过断臂，夺去幼女等情也简略说了。武
三通大惊，忙解释当日情由，说道：“杨兄弟一片肝胆热肠，
全是为了相救我那两个畜生，免得他兄弟自残，沦于万劫不
复之地，想不到竟生出这些事来。”想到杨过不幸断肢，全是
受了自己两子的牵累，越想越气，突然指着两兄弟大骂起来。

武氏兄弟在一旁和耶律兄妹、完颜萍三人说得甚是起劲，
过不多时，郭芙也过来参与谈论。六人年纪相若，适才又共
同经历了一场恶战，说起公孙止穷凶极恶，终于落荒而逃，无
不兴高采烈。突然之间，猛听得武三通连珠弹般骂了起来：
“武敦儒、武修文你这两只小畜生，杨过兄弟待你们何等大仁
大义，你这两只畜生却累得他断了手臂，你们自己想想，咱
们姓武的怎对得他住？”他面红耳赤的越骂越凶，若不是腿上
有伤，便要扑过去挥拳殴击。二武莫名其妙，不知父亲何以
忽然发怒，各自偷眼去瞧耶律燕和完颜萍，均觉在美人之前，
给父亲这么畜生长、畜生短的痛骂，实是大失面子，倘若他
再抖出兄弟俩争夺郭芙的旧事，那更是狼狈之至了。两兄弟
你望我，我望你，不知如何是好。

黄蓉见局面尴尬，劝道；“武兄也不必太过着恼，杨过断
臂，全因小妹没有家教，把女孩儿纵坏了。当时我们郭爷也
是气恼之极，要将小女的手臂砍一条下来。”武三通大声道：
“对啊，不错。应该砍的！”郭芙向他白了一眼，心想：“要你
说甚么‘应该砍的’？”若不是母亲在前，她立时便要出言挺
撞。

黄蓉道：“武兄，现下一切说明白啦，实是错怪了杨过这
孩子。眼前有两件大事，第一，咱们须得找到杨过，好好的
向他赔个不是。”武三通连称：“应得，应得。”黄蓉又道：
“第二件大事，便是上绝情谷去相救令师叔和朱大哥，同时替
杨过求取解药。但不知朱大哥如何被困，刻下是否有性命之
忧？”

武三通道：“我师叔和师弟是被渔网阵困住的，囚在石室
之中，那老乞婆倒似还不想便即加害。”黄蓉点头道：“嗯，既
是如此，咱们须得先找到杨过，跟他同去绝情谷救人。一获
解药，好让他立刻服下，免得迁延时日，多生危险。”武三通
道：“不错，却不知杨过现下是在何处？”黄蓉指着汗血宝马
道：“此马刚由杨过借了骑过，只须让这马原路而回，当可找
到他的所在。”武三通大喜，说道：“今日若非足智多谋的郭
夫人在此，老武枉自暴跳如雷，却不免一筹莫展了。”郭芙再
也忍耐不住，说道：“可不是吗？”

黄蓉微微一笑，她一句不提去寻回幼女，却说得武三通
甘心跟随，又想：“武氏父子既去，那三个年轻人多半也会随
去，凭空多了几个强助，岂不是妙？”向耶律齐道：“耶律小
哥若无要事，便和我们同去玩玩如何？”耶律齐尚未回答，耶
律燕拍手叫道：“好，好！哥哥，咱们一起去罢！”耶律齐忍
不住向郭芙望了一眼，见她眼光中大有鼓励之意，于是躬身
道：“听凭武前辈和郭夫人吩咐。晚辈们能多获两位教益，正
是求之不得。”完颜萍也是脸有喜色，缓缓点头。

黄蓉道：“嗯，咱们人虽不多，也得有个发号施令之人。
武兄，大伙儿一齐听你号令，谁都不可有违。”武三通连连摇
手，说道：“有你这个神机妙算、亚赛诸葛的女军师在此，谁
还敢发号施令？自然是你挂帅印。”黄蓉笑道：“当真？”武三
通道：“那还有假？”黄蓉笑道：“小辈们也还罢了，就怕你这
老儿不听我号令。”武三通大声道：“你说甚么，我便干甚么？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黄蓉道：“在这许多小辈之前，你可
不能说过了话不算？”武三通胀红了脸，道：“便是无人在旁，
我也岂能言而无信？”

黄蓉道：“好！这一次咱们找杨过、求解药、救你的师叔、
师弟，须得和衷共济。旧日恩怨，暂且搁过一边。武兄，你
们父子可不能找李莫愁算帐，待得大事一了，再拚你死我活
不迟。”武三通一怔，他可没想到黄蓉这番言语相套，竟是如
此用意。李莫愁和他有杀妻大恨，这一口怒气却如何忍得下？

正自沉吟未答，黄蓉低声道：“武兄，你眼前腿上有伤，君子
报仇，十年未晚，又岂急在一时？”武三通道：“好，你说甚
么，我就干甚么。”

黄蓉纵声招呼李莫愁：“李姊姊，咱们走罢！”她让汗血
宝马领路，众人在后跟随。红马本欲回归襄阳，这时遇上了
主人，黄蓉牵着它面向来路，便向终南山而去。

武三通和完颜萍身上有伤，不能疾驰，一行人每日只行
一百余里，也就歇了。李莫愁暗中严加戒备，歇宿时远离众
人，白天赶路之时也是遥遥在后。

一路上朝行晚宿，六个青年男女闲谈说笑，越来越是融
洽。武氏兄弟自来为在郭芙面前争宠，手足亲情不免有所隔
阂，这时各人情有别钟，两兄弟便十分的相亲相爱起来。武
三通瞧在眼里，自是老怀弥慰，但每次均即想起：“那日两兄
弟就算不中李莫愁的毒针，他二人自相残杀，必有一亡，而
活着的那一个，我也决不能当他是儿子了。现下这两只畜生
居然好端端地有说有笑，杨兄弟却断了一条手臂。唉，真不
知从何说起？该当斩下两只小畜生的臂膀来，接在杨兄弟身
上才是道理。”至于杨过不免由此变成三只手，他却没有想到。

不一日来到终南山。黄蓉、武三通率领众人要去重阳宫
拜会全真五子。李莫愁远远站定，说道：“我在这里相候便了。”

黄蓉知她与全真教有仇，也不相强，径往重阳宫去。

刘处玄、丘处机等得报，忙迎出宫来，相偕入殿，分宾
主坐下，刚寒暄得几句，忽听得后殿一人大声吆喝。黄蓉大
喜，叫道：“老顽童，你瞧是谁来了？”

这些日来，周伯通尽在钻研指挥玉蜂的法门。他生性聪
明，锲而不舍，居然已有小成，这天正玩得高兴，忽听得有
人呼叫，却是黄蓉的声音。周伯通喜道：“啊哈，原来是我把
弟的刁钻古怪婆娘到了！”大呼小叫，从后殿抢将出来。

耶律齐上前磕头，说道：“师父，弟子磕头，您老人家万
福金安。”周伯通笑道：“免礼平身！你小娃儿也万福金安！”

众人一听，都感奇怪，想不到耶律齐竟是周伯通的弟子。

这老顽童疯疯癫癫，教出来的徒弟却是精明练达，少年老成，
与他全然不同。丘处机等见师叔门下有了传人，均甚高兴，纷
纷向周伯通道贺。郭芙这时方始省悟，那日母亲和耶律齐相
对而笑，便因猜到他师父是老顽童之故。

原来耶律齐于十二年前与周伯通相遇，其时他年岁尚幼，
与周伯通玩得投机，老顽童便收他为徒。所传武功虽然不多，
但耶律齐聪颖强毅，练功甚勤，竟成为小一辈中的杰出人物。

只是周伯通见他规规矩矩，不是小顽童模样，心中终觉有憾，
因此不许他自称是老顽童的嫡传弟子。事到如今，想赖也赖
不掉了。

正热闹间，突然山下吹起哨呐，教中弟子传讯，有敌人
大举来袭。当日全真教既拒蒙古大汗的敕封，复又杀伤多人，
丘处机等便知这事决不能就此善罢，蒙古兵迟早会杀上山来，
全真教终不能与蒙古大军对垒相抗，早已安排了弃宫西退的
方策。这时全真教的掌教由第三代弟子李志常充任，但遇上
这等大事，自仍由全真五子发号施令。丘处机向黄蓉道：“郭
夫人，蒙古兵攻山！时机当真不巧，不能让贫道一尽地主之
谊了。”

只听得山下喊杀之声大作，金鼓齐鸣。原来黄蓉等自南
坡上山，蒙古兵却自北坡上山，前后相差不到半个时辰。

周伯通道：“是敌人来了？当真妙不可言，来来来，咱们
下去杀他个落花流水。”伸手抓住了耶律齐的手腕，说道：
“你显点师父教的功夫，给几位老师兄们瞧瞧。我看也不差于
全真七子。你加上去算全真八子好了。”大凡小孩有了心爱玩
物，定要到处显炫，博人称赏，方始喜欢。他初时叫耶律齐
不可泄露师承，是嫌他全无顽皮之性，半点不似老顽童如此
明师的高徒。但今日师徒相见，高兴之下，早将从前自己嘱
咐的话忘得干干净净。

丘处机道：“师叔，我教数十年经营，先师的毕生心血，
不能毁于一旦，咱们今日全身而退，方为上策。”也不等周伯
通有何高见，便即传令：“各人携带物事，按派定路程下山。”

众弟子齐声答应，负了早就打好的包裹，东一队、西一队的
奔下山去。前几日中，全真五子和李志常早已分派妥当，何
人冲前，何人断后，何处会合，如何联络，曾试演多次，因
此事到临头，毫不混乱。

黄蓉道：“丘道长，贵教安排有序，足见大才，眼前小小
难关，不足为患。行见日后卷土重来，自必更为昌盛。此番
我们有事来找杨过，就此拜别。”丘处机一怔，道：“杨过？却
不知他是否仍在此山之中？”黄蓉微微一笑，道：“有个同伴
知晓他的所在。”

说到此时，山下喊杀之声更加响了。黄蓉心想：“全真教
早有布置，自能脱身。我上山来是找杨过、接女儿，别混在
大军之中，误了要事。”当下和丘处机等别过，招呼一同上山
的诸人，奔到重阳宫后隐僻之处，对李莫愁道：“李姊姊，就
烦指引入墓之法。”

李莫愁问道：“你怎知他定在古墓之中？”黄蓉微微一笑，
道：“杨过便不在古墓，玉女心经一定在的。”李莫愁一凛，暗
道：“这位郭夫人当真厉害，怎地知悉我的心事？”

李莫愁随着众人自襄阳直至终南，除黄蓉外，余人对她
都毫不理睬，沿途甚是没趣，自不必说，武氏父子更虎视耽
耽的俟机欲置之死地。黄蓉心想：“她对襄儿纵然喜爱，也决
不肯干冒如此奇险，必定另有重大图谋。”一加琢磨，想起杨
过与小龙女曾以玉女心经的剑术击败金轮法王，而李莫愁显
然不会这门武功，否则当日与自己动手，岂有不使之理？她
自是既想取玉女心经，又怕七人先入古墓取了经去。两下里
一凑合，便猜中了她的心意。

李莫愁心想你既然知道了，不如索性说个明白，便道：
“我助你去夺回女儿，你须助我夺回本门武经。你是丐帮帮主、
扬名天下的女侠，可不能说了话不算。”黄蓉道：“杨过是我
们郭爷的故人之子，和我小有误会，见面即便冰释。小女倘
若真在他处，他自会还我，说不上甚么夺不夺。”李莫愁道：
“既然如此，咱们各行其是，便此别过。”说着转身欲行。

黄蓉向武修文使个眼色。武修文长剑出鞘，喝道：“李莫
愁，今日你还想活着下终南山么？”

李莫愁心想：单黄蓉一人自己已非其敌，再加上武氏父
子、耶律兄妹等人，哪里还有生路？她本来颇有智计，但一
遇上黄蓉，竟是缚手缚脚，一切狡狯伎俩全无可施，当下淡
淡的道：“郭夫人精通奇门之变，杨过既然在此山上，郭夫人
还愁找不到么？何必要我引路？”

黄蓉知她以此要挟，说道：“要找寻古墓的入口，小妹却
无此本事。但想杨过和龙姑娘虽在墓中隐居，终须出来买米
打柴。我们七个人分散了慢慢等候，总有撞到他的日子。”意
思说你若不肯指引，我们便立时将你杀了，只不过迟几日见
到杨过，也没甚么大不了。

李莫愁一想不错，对方确是有恃无恐。在这平地之上，自
己寡不敌众，但若将众人引入地下墓室，那时凭着地势熟悉，
便能设法逐一暗害，说道：“今日你们恃众凌寡，我别无话说，
反正我也是要去找杨过，你们跟我来罢！”穿荆拨草，从树丛
中钻了进去。

黄蓉等紧跟在后，怕她突然逃走。见她在山石丛中穿来
插去，许多处所明明无路可通，但东一转，西一弯，居然别
有洞天。这些地势全是天然生成，并非人力布置，因此黄蓉
虽然通晓五行奇门之术，却也不能依理推寻，心想：“有言道
是‘巧夺天工’，其实天工之巧，岂是人所能夺？”

行了一顿饭时分，来到一条小溪之旁，这时蒙古兵呐喊
之声仍然隐隐可闻，但因深处林中，听来似乎极为遥远。

李莫愁数年来处心积虑要夺玉女心经，上次自地底溪流
出墓，因不谙水性，险些丧命，此后便在江河中熟习水性，此
次乃有备而来。她站在溪旁，说道：“古墓正门已闭，若要开
启，须费穷年累月之功。后门是从这溪中潜入，哪几位和我
同去？”

郭芙和武氏兄弟自幼在桃花岛长大，每逢夏季，日日都
在大海巨浪之中游泳，因此精通水性，三人齐道：“我去！”武
三通也会游水，虽然不精；但也没将这小溪放在心上，说道：
“我也去。”

黄蓉心想李莫愁心狠手辣，若在古墓中忽施毒手，武三
通等无一能敌，本该自己在侧监视，但产后满月不久，在寒
水中潜泳只怕大伤中元，正自踌躇，耶律齐道：“郭伯母你在
这儿留守，小侄随武伯父一同前往。”

黄蓉大喜，此人精明干练，武功又强，有他同去，便可
放心，问道：“你识水性么？”耶律齐道：“游水是不大行，潜
水勉强可以对付。”黄蓉心中一动，道：“是在冰底练的么？”

耶律齐道：“是。”黄蓉又问：“在哪里练的？”耶律齐道：“晚
辈幼时随家父在斡难河畔住过几年。”原来蒙古苦寒，那斡难
河一年中大半日子都是雪掩冰封。蒙古武士中体质特强之人
常在冰底潜水，互相赌赛，以迟出冰面为胜。

黄蓉见李莫愁等结束定当，便要下溪，当下无暇多问，只
低声道：“人心难测，多加小心。”她对女儿反而不再嘱咐，这
姑娘性格莽撞，叮咛也是无用，只有她自己多碰几次壁，才
会得到教训。

耶律、完颜二女不识水性，与黄蓉留在岸上。李莫愁当
先引路，自溪水的一个洞穴中潜了下去。耶律齐紧紧跟随。郭
芙与武氏父子又在其后。

耶律齐等五人跟着李莫愁在溪底暗流中潜行。地底通道
时宽时窄，水流也是忽急忽缓，有时水深没顶，有时只及腰
际，潜行良久，终于到了古墓入口。李莫愁钻了进去。五人
鱼贯而入，均想：“若非得她引路，焉能想到这溪底居然别有
天地？”这时身周虽已无水，却仍是黑漆一团，五人手拉着手，
唯恐失散，跟着李莫愁曲曲折折的前行。

又行多时，但觉地势渐高，脚下已甚干燥，急听得轧轧
声响，李莫愁推开了一扇石门，五人跟着进去。只听得李莫
愁道：“此处已是古墓中心，咱们少憩片刻，这便找杨过去。”

自入古墓，武三通和耶律齐即半步不离李莫愁身后，防她使
奸行诈，然伸手不见五指，只有以耳代目，凝神倾听。郭芙
和武氏兄弟向来都自负大胆，但此刻深入地底，双目又如盲
了一般，都不自禁的怦怦心跳。

黑暗之中，寂然无声。李莫愁忽道：“我双手各有一把冰
魄银针，你们三个姓武的，怎不过来尝尝滋味？”武三通等吃
了一惊，明知她不怀好意，但也没料到竟会立即发难。武氏
父子都吃过她毒针的苦头，实不敢丝毫轻忽，各自高举兵刃，
倾听银针破空之声，以便辨明方向来势，挡格闪避，只是各
人聚集一起，纵然用兵刃将毒针砸开，仍不免伤及自己人。耶
律齐心想若容她乱发暗器，己方五人必有伤亡，只有冒险上
前近身搏击，叫她毒针发射不出，才有生路。郭芙心中也是
这个主意，两人不约而同的向李莫愁发声处扑去。

岂知李莫愁三句话一说完，当众人愕然之际，早已悄没
声的退到了门边。耶律齐和郭芙纵身扑上，使的都是近身搏
斗的小擒拿法，勾腕拿肘，要叫李莫愁无法发射暗器。两人
四手一交，郭芙首先发觉不对，“咦”的一声叫了出来。耶律
齐双手一翻一带，已抓住了两只手腕，但觉肌肤滑腻，鼻中
跟着又闻到一阵香气，直到听得郭芙呼声，方始惊觉。

只听得轧轧声响，石门正在推上。耶律齐和武三通叫道：
“不好！”抢到门边，但听得风声飕飕，两枚银针射了过来，两
人侧身避过，伸手再去推石门时，那门已然关上，推上去竟
是如撼山丘，纹丝不动。

耶律齐伸手在石门上下左右摸了一转，既无铁环，亦无
拉手。他随即沿墙而行，在室中绕了一圈，察觉这石室约莫
两丈见方，四周墙壁尽是粗糙坚厚的石块。他拔出长剑，用
剑柄在石门上敲了几下，但听得响声郁闷，显是极为重实。这
石门乃是开向室内，只有内拉方能开启，但苦于光秃秃的无
处可资着手。郭芙急道：“怎么办？咱们不是要活活的闷死在
这儿么？”耶律齐听她说话声音几乎要哭了出来，安慰道：
“别担心。郭夫人在外接应，定有相救之策。”一面四下摸索，
寻找出路。

李莫愁将武三通等关在石室之中，心中极喜，暗想：“这
几个家伙出不来啦。师妹和杨过只道我不识水性，说甚么也
料不到我会从秘道进来偷袭。只不知他二人是否真的在内？”

心知只有不发出半点声息，才有成功之望，否则当真动手，只
怕此时已然敌不过二人中任何一个，于是除去鞋子，只穿布
袜，双手都扣了冰魄银针，慢慢的一步步前行。

连日来小龙女坐在寒玉床上，依着杨过所授的逆冲经脉
之法，逐一打通周身三十六处大穴。这时两人正以内息冲激
小龙女任脉的“膻中”穴。此穴正当胸口，在“玉堂”穴之
下一寸六分，古医经中名之曰“气海”，为人身诸气所属之处，
最是要紧不过。两人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怠忽。小龙女但
觉颈下“紫宫”、“华盖”、“玉堂”三穴中热气充溢，不住要
向下流动，同时寒玉床上的寒气也渐渐凝聚在脐上“鸠尾”、
“中庭”穴中，要将颈口的一股热气拉将下来。只是热气冲到
“膻中穴”处便给撞回，无法通过。她心知只要这股热气一过
膻中，任脉畅通，身受的重伤十成中便好了八成，只是火候
未到，半点勉强不得。她性子向来不急，古墓中日月正长，今
日不通，留待明日又有何妨？因此内息绵绵密密，若断若续，
殊无半点躁意，正合了内家高手的运气法要。

杨过却甚性急，只盼小龙女早日痊可，便放却了一番心
事，但也知这内息运功之事欲速则不达，何况逆行经脉，比
之顺行又是加倍艰危？但觉小龙女腕上脉搏时强时弱，虽不
匀净，却无凶兆，当下缓缓运气，加强冲力。

便在这寂无声息之中，忽听得远处“嗒”的一响。这声
音极轻极微，若不是杨过凝气运息，心神到了至静的境地，决
计不会听到。过了半晌，又是“嗒”的一声，却已近了三尺。

杨过心知有异，但怕小龙女分了心神，当这紧急关头，要
是内息走入岔道，轻则伤势永远难愈，重则立时毙命，岂能
稍有差池？因此心中虽然惊疑，只有故作不知。但过不多时，
又是轻轻“嗒”的一响，声音更近了三尺。他这时已知有人
潜入古墓，那人不敢急冲而来，只是缓缓移近。过了一会，轧
轧两声轻响，停一停，又是轧轧两响，敌人正在极慢极慢的
推开石门。倘若小龙女能于敌人迫近之前冲过“膻中穴”，自
是上上大吉，否则可凶险万分，此时已是骑虎难下，便欲停
息不冲，也已不能。

只听得“嗒”的一声轻响，那人又跨近了一步。杨过心
神难持，实不知如何是好，突觉掌心震荡，一服热气逼了回
来，原来小龙女也已惊觉。杨过忙提内息，将小龙女掌上传
来的内力推了转去，低声道：“魔由心生，不闻不见，方是真
谛。”练功之人到了一定境界，常会生出幻觉，或耳闻雷鸣，
或剧痛奇痒，只有一概当其虚幻，毫不理睬，方不致走火入
魔。这时杨过听脚步声清晰异常，自知不是虚相，但小龙女
正当生死系于一线的要紧关头，只有骗她来袭之敌是心中所
生的魔头，任他如何凶恶可怖，始终置之不理，心魔自消。小
龙女听了这几句话，果然立时宁定。

其时古墓外红日当头，墓中却黑沉沉的便如深夜。杨过
耳听脚步声每响一次，便移近数尺，心想世上除自己夫妻之
外，只有李莫愁和洪凌波方知从溪底潜入的秘径，那么来者
必是她师徒之一。凭着杨过这时的武功，本来自是全不畏惧，
只是早不来，迟不来，偏偏于这时进袭，不由得徬徨焦虑，苦
无抵御之计。敌人来得越慢，他心中的煎熬越是深切，凶险
步步逼近，自己却只有束手待毙。他额上渐渐渗出汗珠，心
想：“那日郭芙斩我一臂，剑锋倏然而至，虽然痛苦，可比这
慢慢的煎迫爽快得多。”

又过一会，小龙女也已听得明明白白，知道决非心中所
生幻境，实是大难临头，想要加强内息，赶着冲过“膻中
穴”，但心神稍乱，内息便即忽顺忽逆，险些在胸口乱窜起来。

就在此时，只听脚步之声细碎，倏忽间到了门口，飕飕数声，
四枚冰魄银针射了过来。

这时杨过和小龙女便和全然不会武功的常人无异，好在
两人早有防备，一见毒针射到，同时向后仰卧，手掌却不分
离，四枚毒针均从脸边掠过。李莫愁没想到他们正自运功疗
伤，生怕二人反击，因此毒针一发，立即后跃，若她不是心
存惧怕，四针发出后跟着又发四针，他二人决计难以躲过。

李莫愁隐隐约约只见二人并肩坐在寒玉床上。她一击不
中，已自惴惴，见二人并不起身还手，更不明对方用意，当
即斜步退至门边，手执拂尘，冷冷的道：“两位别来无恙！”

杨过道：“你要甚么？”李莫愁道：“我要甚么，难道你不
知么？”杨过道：“你要玉女心经，是不是？好，我们在墓中
隐居，与世无争，你就拿去罢。”李莫愁将信将疑，道：“拿
来！”

这玉女心经刻在另一间石室顶上，杨过心想：“且告知她
真相，心经奥妙，让她去慢慢参悟琢磨就是。我们只消有得
几个时辰，姑姑的‘膻中穴’一通，那时杀她何难？”但此时
小龙女内息又是狂窜乱走，杨过全神扶持，无暇开口说话。

李莫愁睁大眼眼，凝神打量两人，朦朦胧胧见到小龙女
似乎伸出一掌，和杨过的手掌相抵，心念一动，登时省悟：
“啊，杨过断臂重伤，这小贱人正以内力助他治疗。此刻行功
正到了要紧关头，今日不伤他二人性命，此后怎能更有如此
良机？”她这猜想虽只对了一半，但忌惮之心立时尽去，纵身
而上，举起拂尘便往小龙女顶门击落。

小龙女只感劲风袭顶，秀发已飘飘扬起，只有闭目待死。

便在此时，杨过张口一吹，一股气息向李莫愁脸上喷去。他
这时全身内力都用以助小龙女打通脉穴，这口气中全无劲力，
只是眼见小龙女危急万分，唯一能用以扰敌的也只是吹一口
气罢了。

李莫愁却素知杨过诡计多端，但觉一股热气扑面吹到，心
中一惊，向后跃开出丈，她自因智力不及而惨败在黄蓉手下
之后，处处谨慎小心，未暇伤敌，先护自身，跃开后觉得脸
上也无异状，喝道：“你作死么？”

杨过笑道：“那日我借给你的一件袍子，今日可带来还我
么？”李莫愁想起当日与铁匠冯默风激斗，全身衣衫都被火红
的大铁锤烧烂，若非杨过解袍护体，那一番出丑可就狼狈之
极了。按理说，单凭这赠袍之德，今日便不能伤他二人性命，
但转念一想，此刻心肠稍软，他日后患无穷，当下欺身直上，
左掌又拍了过去。

危难之中，杨过斗然间情急智生，想起先几日和小龙女
说笑，曾说我若双臂齐断，你只好抓住我的脚板底了，耳听
得掌风飒然，李莫愁的五毒神掌又已击到，当下不遑细想，猛
地里头下脚上，倒竖过来，同时双脚向上一撑，挥脱鞋子，喝
道：“龙儿，抓住我脚！”左掌斜挥，啪的一声，和李莫愁手
掌相交。他身上一股极强的内力本来传向小龙女身上，突然
内缩，登时生出粘力，将李莫愁的手掌吸住。便在同时，小
龙女也已抓住了他的右脚。

李莫愁忽见杨过姿式古怪，不禁一惊，但随即想起那日
他抵挡自己的“三无三不手”便曾这般怪模怪样，也没甚么
了不起，当下催动掌力，要将杨过毙于当场。当年她以五毒
神掌杀得陆家庄上鸡犬不留之时，掌力已极为凌厉，经过这
些年的修为，更是威猛悍恶。杨过但觉一股热气自掌心直逼
过来，竟不抗拒，反而加上自己的掌力，一齐传到了小龙女
身上。

这么一来，变成李莫愁和杨过合力，协助小龙女通关冲
穴。李莫愁所习招数虽不如杨龙二人奥妙，但说到功力修为，
自比他二人深厚得多。小龙女蓦地里得了一个强助，只觉一
股大力冲过来，“膻中穴”豁然而通，胸口热气直至丹田，精
神大振，欢然叫道：“好啦，多谢师姊！”松手放脱杨过右脚，
跃下寒玉床来。

李莫愁一愕，她只道是小龙女助杨过疗伤，因此催动掌
力，想乘机震伤杨过心脉，岂知无意中反而助了敌人。杨过
大喜，翻转身子，赤足站在当地，笑道：“若非你赶来相助，
你师妹这膻中大穴可不易打通呢。”李莫愁踌躇未答，小龙女
突然“啊”的一声，捧住心口，摔倒在寒玉床上。杨过惊问：
“怎么？”小龙女喘道：“她，她，她手掌有毒。”

这时杨过头脑中也是大感晕眩，已知李莫愁运使五毒神
掌时剧毒逼入掌心，适才与她手掌相交，不但剧毒传入自己
体内，更传到了小龙女身上。

杨过提起玄铁重剑，喝道：“快取解药来！”举剑当头砍
下。李莫愁举拂尘挡架，铮的一声，精钢所铸的拂尘柄断为
两截，虎口也震得鲜血长流。她这柄拂尘以柔力为主，不知
会过天下多少英雄豪杰，但被人兵刃震断，却是从未有之事，
只吓得她心惊胆战，急忙跃出石室。杨过提剑追去，左臂前
送，眼见这一剑李莫愁万难招架得住，不料体内毒性发作，眼
前金星乱冒，手臂酸软无力，当的一声，玄铁剑掉落在地。

李莫愁不敢停步，向前窜出丈余，这才回过头来，只见
杨过摇摇晃晃，伸手扶住墙壁，心想：“这小子武功古怪之极，
我稍待片刻，让他毒发跌倒，才可走近。”

杨过咽喉干痛，头胀欲裂，当下劲贯左臂，只待李莫愁
近前，一掌将她击毙，哪知她站得远远的竟不过来。杨过
“啊”一声，仆跌在地，手掌已按住玄铁剑的剑柄。李莫愁这
时已成惊弓之鸟，不敢贪功冒进，算定已立于不败之地，仍
是站着静观其变。

杨过心想多挨一刻时光，自己和小龙女身上的毒便深一
层，拖延下去，只于敌人有利，当下吸一口气，内息流转，晕
眩少止，握住玄铁剑剑柄，站了起来，反身伸臂抱住小龙女
腰间，喝道：“让路！”大踏步向外走出。李莫愁见他气势凛
然，不敢阻拦。

杨过只盼走入一间石室，关上室门让李莫愁不能进来，小
龙女任督两脉已通，只须半个时辰，两人便可将体内毒液逼
出。此事比之打通关脉易过百倍。杨过幼时中了李莫愁银针
之毒，一得欧阳锋传授，即时将毒液驱出，眼前两人如此功
力，自是毫不为难。

李莫愁自也知他心意，哪容他二人驱毒之后再来动手？她
不敢逼近袭击，不即不离的跟随在后，和杨过始终相距五尺。

杨过站定了等她过来，她也即站定不动。

杨过但觉胸腔中一颗心越跳越是厉害，似乎要从口中窜
将出来，实在无法再行支持，跌跌冲冲的奔进一间石室，将
小龙女在一张石桌上一放，伸手扶住桌面，大声喘气，明知
李莫愁跟在身后，也顾不得了。稍过片刻，才知竟是来到停
放石棺之处，自己手上所扶、小龙女置身的所在，乃是一具
石棺。

李莫愁从师学艺之时，在古墓中也住过不少时候，暗中
视物的本事虽然不及杨龙二人，却也瞧清楚石室中并列五具
石棺，其中一具石棺棺底便是地下秘道的门户，她适才正是
由此进来，心想：“你们想从这里逃出去吗？这次可没这么容
易了。”

三人一坐一站，另一个斜倚着身子，一时石室中只有杨
过呼呼喘气之声。

杨过身子摇晃几下，呛啷一声，玄铁剑落地，随即仆跌
下去，扑在小龙女身上，跟着手中一物飞出，啪的一声轻响，
飞入一具空棺之中，叫道：“李莫愁，这玉女心经总是不能让
你到手。啊哟……”长声惨叫，便一动也不动了。

室中五具石棺并列，三具收敛着林朝英师徒和孙婆婆，另
外两具却是空的，其中一具是秘道门户，棺盖推开两尺有余，
可容出入，另一具的棺盖则只露出尺许空隙。李莫愁见杨过
将“玉女心经”掷入这具空棺，又惊又喜，但怕又是他的狡
计，过了片刻，见他始终不动，这才俯身去摸他脸颊，触手
冰凉，显已死去，哈哈大笑，说道：“坏小厮，饶你刁恶，也
有今日！”当即伸手入棺中去取心经。

但杨过这么一掷，将“心经”掷到了石棺的另一端，李
莫愁拂尘已断，否则便可用帚尾卷了出来。她伸长手臂摸了
两次，始终抓不到，于是缩身从这尺许的空隙钻入石棺，爬
到石棺彼端，这才抓住“心经”，入手猛觉不妙，似乎是一只
鞋子。

便在此时，杨过仰起身子，左臂向前急送，玄铁剑的剑
头抵住棺盖，发劲猛推，棺盖合缝，登时将李莫愁封在棺中！

李莫愁自始不知“玉女心经”其实是石室顶上的石刻，总
道是一部书册。杨过假装惨呼跌倒，扑在小龙女身上，立时
除下她脚上一只鞋子，掷入空棺，软物碰在石上，倒也似是
一本书册。他掷出鞋子当即经脉倒转，便如僵死一般。其实
他纵然中毒而死，也不会瞬息之间便已全身冰冷，一个人心
停脉歇，至少也得半个时辰之后全身方无热气。李莫愁大喜
之下，竟至失察。此举自是凶险万分，李莫愁倘若不理他死
与不死，在他顶门先补上一掌五毒神掌，杨过自不免假死立
变真死，但身处绝境，也只有行险以求侥幸，居然一举成功。

杨过推上棺盖，劲贯左臂，跟着又用重剑一挑，喝一声：
“起！”将另一具空棺挑了起来，砰的一声巨响，压在那棺盖
之上。这一棺一盖，本身重量已在六百斤以上，加之棺盖的
笋头做得极是牢固，合缝之后，李莫愁武功再高，无论如何
也逃不出来了。

杨过中毒后心跳头痛，随时均能晕倒不起，只是大敌当
前，全凭着一股强劲的心意支持到底，待得连挑两剑，已是
神困力乏，抛下玄铁剑，挣扎着走到小龙女身旁，以欧阳锋
所授之法，先将自身的毒质逼出大半，然后伸左掌和小龙女
右掌相抵，助她驱毒。

郭芙、耶律齐等被困于石室之中，众人从溪底潜入，身
上携带的火折尽数浸湿，难以着火，黑暗中摸索了一会，哪
里找得着出路？五人无法可施，只得席地枯坐。

武三通不住的咒骂李莫愁阴险恶毒。郭芙本已万分焦急
愁闷，听武三通骂个不停，更是烦躁，忍不住说道：“武伯伯，
那李莫愁阴险恶毒，你又不是今天才知，怎么你毫不防备？这
时再来背后痛骂，又有何用？”武三通一怔，答不出话来。

武氏兄弟和郭芙重会以来，各怀心病，当和耶律兄妹、完
颜萍等在一起之时，大家有说有笑，但从不曾相互交谈，这
时武修文听她出言抢白父亲，忍不住道：“咱们到古墓中来，
是为了救你妹子，既然不幸遭难，大家一起死了便是，你又
发甚么小姐脾气了……”他还待要说，武敦儒叫道：“弟弟！”

武修文这才住口，他说这番话时心意激动，但话一出口，自
己也是大为诧异。他从来对郭芙千依百顺，怎敢有半分冲撞，
岂知今日居然厉声疾言的数说她起来？

郭芙也是一怔，待要还嘴，却又说不出甚么道理，想到
不免要生生闷死在这古墓之中，从此不能再见父母之面，心
中一痛，黑暗中也看不清周遭物事，伏在一块甚么东西上面，
呜呜咽咽哭了起来。武修文听她哭泣，心中过意不去，说道：
“好啦，是我说得不对，跟你赔不是啦。”郭芙哭道：“赔不是
又有甚么用？”哭得更加厉害起来，顺手拉起手边一块布来醒
了醒鼻涕，猛地发觉，原来是靠在一人的腿上，拉来擦鼻涕
的竟是那人的袍角。

郭芙一惊，急忙坐直身子，她听武三通父子都说过话，那
三人都不是坐在她身边，只有耶律齐始终默不作声，那么这
人自然是他了。她羞得满脸羞红，嗫嚅着道：“我……”

耶律齐忽道：“你听，甚么声音？”四人侧耳倾听，却听
不到甚么。耶律齐道：“嗯，嗯，是婴儿啼哭。郭姑娘，定是
你的妹子。”这声音隔着石壁，细若游丝，若不是他内功修为
了得，耳音特强，决计听不出来。他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哭
声登时减弱，心中一动：“婴儿哭声既能传到，这石室或有通
气之处。”当下留神倾听，要分辨哭声自何处传入。

他向西走几步，哭声略轻，向东退回，哭声又响了些，斜
趋东北，哭声听得更是清晰。于是走到东北角上，伸剑在石
墙上轻轻刺击，刺到一处，空空空的声音微有不同，似乎该
处特别薄些。他还剑入鞘，双掌抵住石块向外推去，全无动
静，他吸一口气，双掌力推，跟着使个“粘”字诀，掌力急
收，砰的一声，那石块竟尔被他掌力吸出，掉在地下。

郭芙等惊喜交集，齐声欢呼，奔上去你拉我扳，又起出
了三块石头。此时身子已可通过，众人鱼贯钻出，循声寻去，
到了一间小小的石室。郭芙黑暗中听那孩子哭得极响，当即
伸手抱起。

这婴儿正是郭襄。杨过为了相助小龙女通脉，又和李莫
愁对敌，错过了喂食的时刻，因此她哭得甚是厉害。郭芙竭
力哄她，又拍又摇，但郭襄饿狠了，越哭越凶。郭芙不耐烦
起来，将妹子往武三通手里一送，道：“武伯伯，你瞧瞧有甚
么不对了。”

耶律齐伸手在桌上摸索，摸到了一只烛台，跟着又摸到
火刀火石，当下打火点烛。众人在沉沉黑暗之中闷了半日，眼
前突现光明，都是胸襟大爽，齐声欢呼。

武三通究竟生过儿子，听了郭襄如此哭法，知是为了肚
饿，见桌上放有调好了的蜜水，又有一只木雕小匙，便舀了
一匙蜜水喂她。蜜一入口，郭襄果然止哭。耶律齐笑道：“若
不是小郭姑娘饿了大哭，只怕咱们都要死在那间石室里了。”

武三通恨恨的道：“这便找李莫愁去。”各人拉断桌腿椅
脚，点燃了当作火把，沿着甬道前行。每到转角之处，武敦
儒便用剑尖划了记号，生怕回出时迷失道路。

五人进了一室又是一室，高举火把，寻觅李莫愁的踪迹，
见这座古墓规模庞大，通道曲折，石室无数，均是惊诧不已，
万想不到一条小溪之下，竟会隐藏着如是宏伟的建构。

待走进小龙女的卧室，见到地下有几枚冰魄银针。郭芙
以布裹手，拾起两枚，说道：“待会我便用这毒针还敬那魔头
一下。”

杨过以内力助小龙女驱出毒质，眼见她左手五指指尖上
微微渗出黑水，只须再有一顿饭时分便可毒质尽除，忽听得
通道中有脚步声响，共有五人过来。杨过暗暗吃惊，心想每
当紧急关头，总是有敌人来袭，李莫愁一人已难应付，何况
更有五人？小龙女关脉初通，内力不固，毒质若不立即驱出，
势必侵入要穴。正自徬徨，突见远处火光闪动，那五人行得
更加近了。杨过伸臂抱起小龙女，跃进压在李莫愁之上的那
空棺之中，伸掌推拢棺盖，只是不合笋头，以防难以出来。

他二人刚躲入石棺，耶律齐等便即进来。五人见室中放
着五具石棺，都是一怔，隐约均觉这事太过巧合，大是恶兆。

郭芙忍不住道：“哼，咱们这儿五个人，刚好有五口棺材！”

杨过和小龙女在石棺中听到郭芙的声音，均感奇怪：“怎
么是她？”杨过左掌仍是不离小龙女手掌，要赶着驱出毒质。

他听来者五人之中有郭芙在内，虽觉奇怪，却是心中一宽，料
想她还不致乘人之危，当下一声不响，全心全意的运功驱毒。

耶律齐已听到石棺中的呼吸之声，心想李莫愁躲在棺中，
必有诡计，这次可不能再上她当，当即做个手势，叫各人四
下里围住。郭芙见棺盖和棺身并而未拢，从缝中望进去尚可
见到衣角，料定必是李莫愁躲着，哈哈一笑，心想：“即以其
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左掌用力将棺盖一推，两枚冰魄银
针便激射进去。

这两枚银针发出，相距既近，石棺中又无空隙可以躲闪。

杨龙二人齐叫：“啊哟！”一针射中了杨过右腿，另一针射中
小龙女左肩。

郭芙银针发出，正大感得意，却听石棺中竟传出一男一
女的惊呼声，她心中怦然一跳，也是“啊哟”一声叫了出来。

耶律齐左腿飞出，砰嘭一响，将棺盖踢在地下。杨过和小龙
女颤巍巍的站起来，火把光下但见二人脸色苍白，相对凄然。

郭芙不知自己这一次所闯的大祸更甚于砍断杨过一臂，
心中只略觉歉疚，赔话道：“杨大哥，龙姊姊，小妹不知是你
两位，发针误伤。好在我妈妈有医治这毒针的灵药，当年我
的两只雕儿给李莫愁银针伤了，也是妈妈给治好的。你们怎
么好端端的躲在棺材之中？谁又料得到是你们呢？”

她想自己斩断了杨过一臂，杨过却弄曲了她的长剑，算
来可说已经扯平，何况爹爹妈妈又为此狠狠责骂过自己，心
想：“我不来怪你，也就是了。”她自幼处于顺境，旁人瞧在
她父母份上，事事趋奉容让，因此她一向只想到自己，绝少
为旁人打算，说到后来，倒似杨龙二人不该躲在石棺之中，以
致累得她吓了一跳。她哪知小龙女身中这枚银针之时，恰当
体内毒质正要顺着内息流出，突然受到如此剧烈的一刺，五
毒神掌上的毒质尽数倒流，侵入周身诸处大穴，这么一来，纵
有灵芝仙丹，也已无法解救。李莫愁的银针不过是外伤，但
教及时医治，原本无碍，然毒质内侵，厉害处却相差不可以
道里计了。

小龙女在一刹那之间，但觉胸口空荡荡的宛似无物，一
颗心竟如不知到了何处，转头瞧杨过时，只见他眼光之中又
是伤心，又是悲愤，全身发颤，便似一生中所受的忧患屈辱
尽数要在这时候发泄出来。小龙女不忍见他如此凄苦，轻声
道：“过儿，咱们命该如此，也怨不得旁人，你别太气苦了。”

伸手先替他拔下腿上银针，然后拔下自己肩头的毒针。这冰
魄银针是她本师所传，和李莫愁自创的五毒神掌毒性全然不
同，本门解药她是随身携带的，取出来给杨过服了一颗，自
己服了一颗。杨过恨极，呸的一声，将解药吐在地下。

郭芙怒道：“啊哟，好大的架子啊。难道我是存心来害你
们的吗？我向你们赔了不是，也就是了，怎么发这般大的脾
气？小小一两枚针儿，又有甚么了不起啦？”

武三通见杨过脸上伤心之色渐隐，怒色渐增，又见他弯
腰拾起地下一柄黑黝黝的大剑，知道情势不对，忙上前劝道：
“杨兄弟请别生气。我们五人给李莫愁那魔头困在石室之中，
好容易逃了出来，郭姑娘一时鲁莽，失手……”

郭芙抢着道：“怎么，是我鲁莽了？你自己也以为是李莫
愁，否则怎地不作声？”武三通瞧瞧杨过，瞧瞧郭芙，不知如
何劝说才好。

小龙女又取出一颗解药，柔声道：“过儿，你服了这颗药。
难道连我的话你也不听了？”杨过听小龙女这般温柔缠绵的劝
告，张开口来，吞了下去，想起两人连日来苦苦在生死之间
挣扎，到头来终成泡影，再也忍耐不住，突然跪倒，伏在石
棺上放声大哭。

武三通等面面相觑，均想他向来十分硬朗，怎地今日中
了小小一枚银针，便如此痛哭起来？

小龙女伸手抚摸杨过头发，说道：“过儿，你叫他们出去
罢，我不喜欢他们在这里。”她从不疾言厉色，“我不喜欢他
们在这里”这句话中，已含了她最大的厌憎和愤慨。

杨过站起身来，从郭芙起始，眼光逐一横扫过去，他虽
怒极恨极，终究知道郭芙发射银针实是无心之过，除了怪她
粗心鲁莽之外，不能说她如何不对，何况纵然一剑将她劈死，
也已救不了小龙女的性命。他提剑凝立，目光如炬，突然间
举起玄铁重剑，当的一声巨响，火花一闪，竟尔将他适才躲
藏在内的石棺砍为两段。这一剑不单力道沉雄绝伦，其中更
蕴蓄着无限伤心悲愤。

郭芙等见他这一剑竟有如斯威力，不禁都惊得呆了。眼
见这石棺坚厚重实，系以花冈石凿成，一个石匠若要将之断
为两截，非用大斧大凿穷半日之功不可。倘若杨过用的是开
山巨斧或厚背大砍刀，犹有可说，长剑却自来以轻捷灵动为
尚，便是宝剑利刃，和这般坚石硬碰也是非损即折，岂知这
柄剑斫石如泥，刃落棺断。

杨过见五人愕然相顾，厉声喝道：“你们来做甚么？”武
三通道：“杨兄弟，我们是随着郭夫人来找你的。”杨过怒道：
“你们要来夺回她的女儿，是不是？为了这小小婴儿，你们便
忍心害死我的爱妻。”武三通惊道：“害死你的爱妻？啊，是
龙姑娘。”他见小龙女穿的是新娘服饰，登时会意，忙道：
“你夫人中了毒针，郭夫人有解药，她便在外边。”杨过呸的
一声，喝道：“你们这么来一扰，毒质侵入了我爱妻周身大穴。
郭夫人便怎么了？她难道还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么？”武三通因
杨过有救子之恩，对他极是尊敬，虽听他破口斥责，也丝毫
不以为忤，只喃喃的道：“毒质侵入了周身大穴，这便如何是
好？”

这一旁却恼了郭芙，听杨过言语中对她母亲颇有不敬，勃
然大怒，喝道：“我妈妈甚么地方对你不起了？你幼时无家可
归，不是我妈收留你的么？她给你吃，给你着，你，哼，你
到头来反而忘恩负义，抢我的妹子。”这时她早知妹子虽落入
杨过手中，并非他存有歹意，但既和他斗上了口，想不到甚
么话可以反唇相稽，便又牵扯了这件事。

杨过冷笑道：“不错，我今日正要忘恩负义。你说我抢这
孩子，我便抢了永远不还，瞧你拿我怎么？”郭芙左臂一紧，
牢牢抱住妹子，右手高举火把，挡在身前。武三通急道：“杨
兄弟，你夫人既然中毒，快设法解毒要紧……”

杨过凄然道：“武兄，没有用的。”突然间一声长啸，右
袖卷起一拂，郭芙等五人猛觉一阵疾风掠过，脸上犹似刀割，
热辣辣的生疼，五枝火把一齐熄灭，眼前登时漆黑一团。郭
芙大叫一声“啊哟！”耶律齐生怕杨过伤害于她，纵身抢上，
只听得郭襄“啊啊”一声啼哭，已出了石室。众人蓦地一惊，
哭声已在数丈之外，身法之快，宛如鬼魅。

郭芙叫道：“我妹子给他抢去啦。”武三通叫道：“杨兄弟，
龙姑娘！杨兄弟，龙姑娘！”却哪里有人答应？各人均无火折，
黑沉沉瞧不见周遭情势。耶律齐道：“快出去，别给他关在这
里。”武三通怒道：“杨兄弟大仁大义，怎会做这等事？”郭芙
道：“他仁义个……还是快走的好，在这里干甚么？”刚说了
这句话，忽听得石棺中喀喀两响，因有棺盖相隔，声音甚是
郁闷。

郭芙大叫：“有鬼！”拉住了身旁耶律齐的手臂。武三通
等听清楚声音确是从石棺中发出，似乎有僵尸要从棺中爬将
出来。黑暗之中，人人毛骨悚然。

耶律齐向武三通低声道：“武叔叔，你在这里，我在那边。
僵尸若是出来，咱们四掌齐施，打他个筋折骨断。”他反手握
住郭芙手腕，拉她站在自己身后，生怕鬼物暴起伤人。

只听得呼的一响，棺中有物飞出。武三通和耶律齐早已
运劲蓄势，听到风声，同时拍击下去。两人手掌碰到那物，齐
叫：“不好！”原来击到的竟是一条长长的石块，却是放置在
棺中的石枕。两人这一击用足了全身之力，将那石枕猛击下
去，撞上石棺，碎片纷飞，石枕裂为数块，同时风声飒然，有
物掠过身体。武三通和耶律齐待要出掌再击，那物已然飘然
远去，但听得室外“嘿嘿”几下冷笑，随即寂然无声。

武三通惊道：“李莫愁！”郭芙叫道：“不，是僵尸！李莫
愁怎会在石棺之中？”耶律齐“嗯”一声，并不接口。他不信
世上竟有甚么鬼怪，但若说是李莫愁，却又不合情理，她明
明和自己一起进来，杨过和小龙女却已在古墓多日，她怎会
处于杨龙二人身下的棺中？武三通道：“然则李莫愁哪里去
了？”耶律齐道：“这墓中到处透着邪门，咱们还是先出去罢。”

郭芙道：“我妹子怎生是好？”武三通道：“咱们没法子，你妈
妈必有妙策，大家出去听她吩咐便了。”

当下众人觅路而出，潜回溪水。刚从水底钻上，眼前一
片通红，溪左溪右的树林均已着火，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郭
芙惊叫：“妈，妈！”却不闻应声。蓦地里一棵着了火的大树
直跌下来，耶律齐拉着她向上游急跃，这才避过。此时正当
隆冬，草木枯槁，满山已烧成一片火海。五人虽然浸在溪水
之中，大火逼来，脸上仍感滚热。

武三通道：“必是蒙古兵攻打重阳宫失利，放火烧山泄
愤。”郭芙急叫：“妈，妈！你在哪里啊？”忽见溪左一个女子
背影正在草间跳跃避火。郭芙大喜，叫道：“妈，妈！”从溪
水中纵身而出，奔了过去。武三通叫道：“小心！”喀喇、喀
喇几响，两株大树倒下，阻断了他的眼光。

郭芙冒烟突火的奔去。当她在溪水中时，一来思母心切，
二来从黑沉沉的古墓中出来，眼前突然光亮异常，目为之炫，
不易看得清楚，待得奔到近处，才见背影不对，一怔之间，那
人斗然回过身来，竟是李莫愁。

原来她被杨过压在石棺之下，本已无法逃出，后来杨过
盛怒下挥剑斩断上面一口石棺，连下面的棺盖竟也斩裂，李
莫愁死里逃生，先掷出石枕，再跟着跃出。

她闭在棺中虽还不到一个时辰，但这番注定要在棺中活
生生闷毙的滋味，实是人生最苦最惨的处境，在这短短的时
刻之中，她咬牙切齿，恨极了世上每一个还活着的人，心中
只想：“我死后必成厉鬼，要害死杨过，害死小龙女，害死武
三通，害死黄蓉……”不论是谁，她都要一一害死。后来她
虽侥幸逃得性命，心中积蓄的怨毒却是丝毫不减，忽然见到
郭芙，当即脸露微笑，柔声道：“郭姑娘，是你啊，大火烧得
很厉害，可要小心了。”

郭芙见她神色亲切，颇出意料之外，问道：“见到我妈妈
么？”李莫愁走近几步，指着左首，道：“那边不是么？”郭芙
顺着她手指望去。李莫愁突然欺近，一伸手点中她腰下穴道，
笑道：“别性急，你妈就会来找你的。”眼见大火从四面八方
逼近，若再逗留，自己性命不保，纵身一跃，疾驰而西。郭
芙软瘫在地，只听李莫愁凄厉的歌声隔着烈焰传了过来：“问
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歌声渐远，蓦地里一股浓烟随风卷至，裹住了郭芙。她
四肢伸动不得，被浓烟呛得大声咳嗽。武氏父子和耶律齐站
在溪水之中，满头满脸都是焦灰，小溪和郭芙之间烈火冲起
两三丈高，四人明知她处境危急，但如过去相救，只有陪她
一起送命，决计救她不出。

郭芙被烟火薰得快将晕去，吓得连哭也哭不出了，忽听
得东首呼呼声响，转过头来，只见一团旋风裹着一个灰影疾
刮而来，旋风到处，火焰向两旁分开，顷刻间已刮到她身前。

风中人影便是杨过。郭芙本以为有人过来相救，正自欢喜，待
得看清却是杨过，身外虽然炙热，心头宛如一盆冷水浇下，想
道：“我死到临头，他还要来讥嘲羞辱我一番。”她究竟是郭
靖、黄蓉之女，狠狠的瞪着杨过，竟是毫不畏惧。

杨过奔到她身边，挺剑刺去，剑身从她腰下穿过，喝道：
“小心了！”左臂向外挥出。玄铁剑加上他浑厚内力，郭芙便
如腾云驾雾般飞上半空，越过十余株烧得烈焰冲天的大树，扑
通一声，掉入了溪水。耶律齐急忙奔上，扶了起来，解开她
被封的穴道。郭芙头晕目眩，隔了一会，才哇的一声哭了出
来。

原来杨过带着小龙女、郭襄出墓，见蒙古兵正在烧山。杨
龙二人在这些大树花草之间一起度过几年时光，忽见起火，自
是甚为痛惜，眼见蒙古军势大，无力与抗。杨过不知小龙女
毒质侵入要穴与脏腑之后还能支持得多久，当下找了个草木
稀少的石洞暂且躲避。

过不多久，遥遥望见郭芙为李莫愁所害，大火即将烧到
身边。杨过道：“龙儿，这姑娘害了我不够，又来害你，今日
终于遭到如此报应。”小龙女明亮的眼光凝视着他，奇道：
“过儿，难道你不去救她？”杨过恨恨的道：“她将咱们害成这
样，我不亲手杀她，已是对得起她父母了。”小龙女叹道：
“咱们不幸，那是命苦，让别人快快乐乐的，不很好吗？”

杨过口中虽然如此说，但望见大火烧近郭芙身边，心里
终究不忍，涩然道：“好！咱们命苦，人家命好！”除下身上
浸得湿透的长袍，裹在玄铁剑上，催动内力急挥，剑上所生
风势逼开大火，救了郭芙脱险。他回到小龙女身边，头发衣
衫都已烧焦，裤子着火，虽即扑熄，但腿上已烧起了无数大
泡。

小龙女抱着郭襄，退到草木烧尽之处，伸手给杨过整理
头发衣衫，只觉嫁了这样一位英雄丈夫，心中不自禁的得意，
悄立劲风烈焰之间，倚着杨过，脸上露出平安喜乐的神色。杨
过凝目望着她，但见大火逼得她脸颊红红的倍增娇艳，伸臂
环着她的腰间。在这一刹那时，两人浑忘了世间的一切愁苦
和哀伤。

她二人站在高处，武氏父子、郭芙、耶律齐五人从溪水
中隔火仰望，但见他夫妇衣袂飘飘，姿神端严，宛如神仙中
人。郭芙向来瞧不起杨过，这时猛然间自惭形秽。

杨过和小龙女站立片刻，小龙女望着满山火焰，叹道：
“这地方烧得干干净净，待花草树木再长，将来不知又是怎生
一副光景？”杨过不愿她为这些身外之物难过，笑道：“咱俩
新婚，蒙古兵放烟火祝贺，这不是千千万万对花烛么？”小龙
女微微一笑。杨过道：“到那边山洞中歇一忽儿罢，你觉得怎
样？”小龙女道：“还好！”两人并肩往山后走去。

武三通忽地想起一事，纵声叫道：“杨兄弟，我师叔和朱
师弟被困绝情谷，你去不去救他们啊？”杨过一怔，并不答话，
自言自语道：“我还管得了这许多么？”

他心中念头微转，脚下片刻不停，径自向山后草木不生
的乱石堆中走去。小龙女中毒虽深，一时尚未发作，关穴通
后，武功渐复，抱着郭襄快步而行。两人走了半个时辰，离
重阳宫已远，回头遥望，大火烧得半边天都红了。

北风越刮越紧，冻得郭襄的小脸苹果般红。小龙女道：
“咱们得去找些吃的，孩子又冷又饿，只怕支持不住。”杨过
道：“我也真傻，抢了这孩子来不知干甚么，徒然多个累赘。”

小龙女俯头去亲亲郭襄的脸，道：“这小妹妹多可爱，你难道
不喜欢么？”杨过笑道：“人家的孩子，有甚么希罕？除非咱
俩自己生一个。”小龙女脸上一红，杨过这句话触动了她心底
深处的母性，心想：“若是我能给你生一个孩儿……唉，我怎
能有这般好福气？”

杨过怕她伤心，不敢和她眼光相对，抬头望望天色，但
见西北边灰扑扑的云如重铅，便似要压到头上来一般，说道：
“瞧这天怕要下大雪，得找家人家借宿才好。”他们为避火势，
行的是山后荒僻无路之处，满地乱石荆刺，登高四望，十余
里内竟然全无人烟。杨过道：“这一场雪定然不小，倘若大雪
封山，那可糟了，说不得，只好辛苦一些，今日须得赶下山
去。”

小龙女道：“武三叔、郭姑娘她们不知会不会遇上蒙古兵？
全真教的道士们不知能否逃得性命？”语意之中，极是挂念。

杨过道：“你良心也真忒好了，这些人对你不起，你还是念念
不忘的挂怀。难怪当年师祖知你良心太好，怕你日后吃苦，因
此要你修习得无情无欲，甚么事都不过问。可是你一关怀我，
十多年的修练前功尽弃，对人人都关怀起来。”

小龙女微微一笑，说道：“其实啊，我为你担心难过，苦
中是有甜的。最怕的是你不要我关怀你。”杨过道：“不错，大
苦大甜，远胜于不苦不甜。我只能发痴发癫，可不能过太太
平平、安安静静的日子。”小龙女微笑道：“你不是说咱俩要
到南方去，种田、养鸡、晒太阳么？”杨过叹道：“我只盼能
够这样。”

又行出数里，天空飘飘扬扬的下起雪来。初时尚小，后
来北风渐劲，雪也越下越大。两人自不放在心上，在大风雪
之下展开轻功疾行，另有一番兴味。

小龙女忽道：“过儿，你说我师姊到哪里去了？”杨过道：
“你又关心起她来了。这一次没杀了她，也不知……也不知
……”他本待说“也不知咱们能活到几时，日后能不能再杀
了她”，但怕惹起小龙女伤心，便不再说下去。小龙女道：
“师姊其实也是很可怜的。”杨过道：“她不甘自己独个儿可怜，
要弄得天下人人都如她一般伤心难过。”

说话之间，天色更加暗了。转过山腰，忽见两株大松树
之间盖着两间小小木屋，屋顶上已积了寸许厚白雪。

杨过喜道：“好啦，咱们便在这儿住一晚。”奔到临近，但
见极门半掩，屋外雪地中并无足迹，他朗声说道：“过路人遇
雪，相求借宿一宵。”隔了一会，屋中并无应声。

杨过推开板门，见屋中无人，桌凳上积满灰尘，显是久
无人居，于是招呼小龙女进屋。她关上板门，生了一堆柴火。

木屋板壁上挂着弓箭，屋角中放着一只捕兔机，看来这屋子
是猎人暂居之处。另一间屋中有床有桌，床上堆着几张破烂
已极的狼皮。杨过拿了弓箭，出去射了一只獐子，回来剥皮
开腔，用雪一擦洗，便在火上烤了起来。

这时外边雪愈下愈大，屋内火光熊熊，和暖如春。小龙
女咬些熟獐肉嚼得烂了，喂在郭襄口里。杨过将獐子在火上
翻来翻去，笑吟吟的望着她二人。

松火轻爆，烤肉流香，荒山木屋之中，别有一番温馨天
地。

\chapter{离合无常}

这段宁静平安也无多时。郭襄睡去不久，东边远远传来
擦擦擦的踏雪之声，起落快捷。杨过站起身来，向东窗外张
去。只见雪地里并肩走来两个老者，一胖一瘦，衣服褴褛，瞧
模样是丐帮中人，劲风大雪之际，谅是要来歇足。杨过此时
不愿见任何世人，对武林人物更是厌憎，转头道：“外边有人，
你到里面床上睡着，假装生病。”小龙女抱起郭襄，依言走进
内室躯在床上，扯过床边一张七孔八穿的狼皮盖在身上。

杨过抓起一把柴灰，涂抹脸颊头颈，将帽沿压得低低的，
又将玄铁剑藏入内室，耳听得两人走近，接着便来拍门。杨
过将獐肉油腻在衣衫上一阵乱抹，装得像个猎人模样，这才
过去开门。

那肥胖老丐道：“山中遇上这场大雪，当真苦恼，还请官
人行个方便，让叫化子借宿一宵。”杨过道：“小小猎户，老
丈称甚么官人？尽管在此歇宿便是。”那胖老丐连声称谢。杨
过心想自己曾在英雄会上大献身手，莫要被他们认出了，于
是撕下两条烤熟的獐腿给了二人，说道：“乘着大雪正好多做
些活。明儿一早便得去装机捉狐狸，我不陪你们啦。”胖老丐
道：“小官人请便。”

杨过粗声气的道：“大姐儿他妈，咳得好些了吗？”小龙
女应道：“一变天，胸口更是发闷。”说着大声咳了一阵，伸
手轻轻摇醒郭襄。女人咳声中夹着婴孩的哭叫，这一家三口
的猎户真是像得不能再像。

杨过走进内室，砰的一声掩上了板门，上床躺在小龙女
身旁，心想：“这胖化子恁地面熟，似在甚么地方见过。”一
时却想不起来。

胖瘦二丐只道杨过真是荒山中的一个穷猎户，毫没在意，
吃着獐腿，说起话来。瘦丐道：“终南山上大火烧通了天，想
是已经得手。”胖丐笑道：“蒙古大军东征西讨，打遍天下无
敌手，要剿灭全真教小小一群道士，便似踏死一窝蚂蚁。”瘦
丐道：“但前几日金轮法王他们大败而回，那也是够狼狈了。”

胖丐笑道：“这也好得很啊，好让四王子知道，要取中国锦绣
江山，终究须靠中国人，单凭蒙古和西域的武士可不成。”瘦
丐道：“彭长老，这次南派丐帮要是能起得成，蒙古皇帝要封
你个甚么官啊？”

杨过听到这里，猛地记起，这胖老丐曾在大胜关英雄会
上见过，只是那时他披裘裹毡，穿的是蒙古人装束，时时在
金轮法王耳畔低声献策的，便是此人了，心想：“原来两个家
伙都是卖国贼，这就尽快除了，免得在这里打扰。”

这胖老丐正是丐帮中四大长老之一的彭长老，早就降了
蒙古。只听他笑道：“大汗许的是‘镇南大将军’的官，可是
常言道得好：讨饭三年，皇帝懒做。咱们丐帮里的人，还想
做甚么官？”他话是这么说，语调中却显然满是热中和得意之
情。瘦丐道：“做兄弟的先恭喜你了。”彭长老笑道：“这几年
来你功劳不小，将来自然也少不了你的份儿。”

那瘦丐道：“做官我倒不想，只是你答应了的摄魂大法，
到底几时才传我啊？”彭长老道：“待南派丐帮正式起成，我
一当上帮主，咱两个都空闲下来，我自便传你。”那瘦丐道：
“你当上了南派丐帮的帮主，又封了大蒙古国镇南大将军的
官，只有越来越忙，哪里还会有甚么空闲？”彭长老笑道：
“老弟，难道你还信不过做哥哥的么？”那瘦丐不再说话，鼻
中哼了一声，显是不信。杨过心道：“天下只有一个丐帮，自
来不分南北，他要起甚么南派丐帮，定是助蒙古人捣鬼。”

只听那瘦丐又道：“彭长老，你答应了的东西，迟早总得
给。你老是推搪，好教人心灰意懒。”彭长老淡淡的道：“那
你便怎样？”那瘦丐道：“我敢怎么样？只是我武功低，胆子
小，没一项绝技傍身，却跟着你去干这种欺骗众兄弟的勾当，
日后黄帮主、鲁帮主追究起来，我想想就吓得浑身发抖，那
还是乘早洗手不干的好。”杨过心想：“瘦老儿性命不要了，胆
敢说这样的话？那彭长老既然胸怀大志，自然心狠手辣。你
这人啊，当真是又奸又胡涂。”彭长老哈哈一笑，道：“这事
慢慢商量，你别多心。”那瘦丐不语，隔了一会，说道：“小
小一只獐腿吃不饱，我再去打些野味。”说着从壁上摘下弓箭，
推门而出。

杨过凑眼到板壁缝中张望，只见那瘦丐一出门，彭长老
便闪身而起，拔出短刀，躲在门后，耳听得他脚步声向西远
去，跟着也悄悄出门。杨过向小龙女笑道：“这两个奸徒要自
相残杀，倒省了我一番手脚。那胖化子厉害得多，那瘦的决
不是他的对手。”小龙女道：“最好两个都别回来，这木屋安
安静静的，不要有人来打扰。”杨过道：“是啊。”突然压低声
音道：“有脚步声。”只听西首有人沿着山腰绕到屋后。

杨过微微一笑，道：“那瘦老儿回来想偷袭。”推窗轻轻
跃出。果见那瘦丐矮着身子在壁缝中张望。他不见彭长老的
影踪，似乎一时打不定主意。杨过走到他的身后，“嘻”的一
声笑。

那瘦丐出其不意，急忙回头，只道是彭长老到了身后，脸
上充满了惊惧之色。杨过笑道：“别怕，别怕。”伸手点了他
胸口、胁下、腿上三处穴道，将他提到门前，放眼尽是白茫
茫的大雪，童心忽起，叫道：“龙儿，快来帮我堆雪人。”随
手抄起地下白雪，堆在那瘦丐的身上。小龙女从屋中出来相
助，两人嘻嘻哈哈的动手，没多久间，已将那瘦丐周身堆满
白雪。这瘦丐除了一双眼珠尚可转动之外，成为一个肥胖臃
肿的大雪人。

杨过笑道：“这精瘦干枯的瘦老头儿，片刻之间便变得又
肥又白。”小龙女笑道：“那个本来又肥又白的老头儿呢，你
怎生给他变一变？”杨过尚未回答，听得远处脚步声响，低声
道：“胖老儿回来啦，咱们躲起来。”两人回进房中，带上了
房门。小龙女摇动郭襄，让她哭叫，口中却不断安慰哄骗：
“乖宝乖，别哭啦。”她一生从不作伪，这般精灵古怪的勾当
她想都没想过，只是眼见杨过喜欢，也就顺着他玩闹。

彭长老一路回来，一路察看雪地里的足印，眼见瘦老丐
的足印去了又回，显是埋伏在木屋左近。他随着足印跟到木
屋背后，又转到屋前。杨过和小龙女在板缝中向外张去，但
见他矮身从窗孔中向屋内窥探，右手紧握单刀，全神戒备。

瘦老丐身上寒冷彻骨，眼见彭长老站在自己身前始终不
觉，只要伸手挥落，便能击中他要害，苦在身上三处要穴被
点，半分动弹不得。

彭长老见屋中无人，甚是奇怪，伸手推开了板门，正在
猜想这瘦丐到了何处，忽听得远远传来脚步之声。彭长老脸
上肌肉一动，缩到板门背后，等那瘦丐回来。

杨过和小龙女都觉奇怪，那瘦丐明明已成为雪人，怎么
又有人来？刚一沉吟，已听出来的共有两人，原来又有生客
到了。彭长老耳音远逊，直到两人走近，方才惊觉。

只听得屋外一人说道：“阿弥陀佛，贫僧山中遇雪，向施
主求借一宿。”彭长老转身出来，见雪地里站两个老僧，一个
白眉长垂，神色慈祥，另一个身材矮小得多，留着一部苍髯，
身披缁衣，虽在寒冬腊月，两人衣衫均甚单薄。

彭长老一怔之间，杨过已从屋中出来，说道：“两位大和
尚进来罢，谁还带着屋子走道呢？”便在此时，彭长老突然见
到了瘦丐所变成的雪人，察看之下，便即认出，见他变得如
此怪异，心下大是惊诧，转眼看杨过时，但见他神色如常，似
是全然不知。

杨过迎着两个老僧进来，寻思：“瞧这两个老和尚也非寻
常之辈，尤其那黑衣僧相貌凶恶，眼发异光，只怕和这彭长
老是一路。”说道：“大和尚，住便在此住，我们山里穷人，没
床给你们睡，你两位吃不吃野味？”那白眉僧合十道：“罪过，
罪过。我们带有干粮，不敢劳烦施主。”杨过道：“这个最好。”

回进内室，在小龙女耳边低声道：“两个老和尚，看来是很强
的高手。”小龙女一皱眉头，低声道：“世人恶人真多，便是
在这深山之中，也教人不得清静。”

杨过俯眼板壁缝中张望，只见白眉僧从背囊中取出四团
炒面，交给黑衣僧两团，另两团自行缓缓嚼食。杨过心想：
“这白眉老和尚神情慈和，举止安详，当真似个有道高僧，可
是世上面善心恶之辈正多，这彭长老何尝不是笑容可掬，和
蔼得很？那黑衣僧的眼色却又如何这般凶恶？”

正寻思间，忽听得呛啷啷两响，黑衣僧从怀中取出两件
黑黝黝的铁铸之物。彭长老本来坐在凳上，立即跃起，手按
刀柄。黑衣僧对他毫不理睬，喀喀两响，将一件黑物扣在自
己脚上，原来是副铁铐，另一副铁铐则扣上了自己双手。杨
过和彭长老都诧异万分，猜不透他自铐手足是何用意，但这
么一来，对他的提防之心便减了几分。

那白眉僧脸上大有关怀之色，低声道：“又要发作么？”黑
衣僧道：“弟子一路上老是觉得不对，只怕又要发作。”突然
间跪倒在地，双手合十，说道：“求佛祖慈悲。”他说了那句
话后，低首缩身，一动不动的跪着，过了一会，身子轻轻颤
抖，口中喘气，渐喘渐响，到后来竟如牛吼一般，连木屋的
板壁也被吼声震动，檐头白雪扑簌簌地掉将下来。彭长老固
是惊得心中怦怦而跳，杨过和小龙女也相顾骇然，不知这和
尚干些甚么，从吼声听来，似乎他身上正经受莫大的苦楚。杨
过本来对他颇怀敌意，这时却不自禁的起了怜悯之心，暗想：
“不知他得了甚么怪病，何以那白眉僧毫不理会？”

再过片刻，黑衣僧的吼声更加急促，直似上气难接下气。

那白眉僧缓缓的道：“不应作而作，应作而不作，悔恼火所烧，
证觉自此始……”这几句偈语轻轻说来，虽在黑衣僧牛吼一
般的喘息之中，仍令人听得清清楚楚。杨过吃了一惊：“这老
和尚内功如此深厚，当世不知有谁能及？”只听白眉僧继续念
偈：“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复忧，如是心安乐，不应常念着。
不以心悔故，不作而能作，诸恶事已作，不能令不作。”

他念完偈后，黑衣僧喘声顿歇，呆呆思索，低声念道：
“若人罪能悔，悔已莫复忧……师父，弟子深知过往种种，俱
是罪孽，烦恼痛恨，不能自已。弟子便是想着‘诸恶事已作，
不能令不作。’心中始终不得安乐，如何是好？”白眉僧道：
“行罪而能生悔，本为难得。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过能改，
善莫大焉。”

杨过听到这里，猛地想起：“郭伯伯给我取名一个‘过’
字，表字‘改之’，说是‘知过能改，善莫大焉’的意思。难
道这位老和尚是圣僧，今日是来点化我吗？”

黑衣僧道：“弟子恶根难除。十年之前，弟子皈依吾师座
下已久，仍然出手伤了三人。今日身内血煎如沸，难以自制，
只怕又要犯下大罪，求吾师慈悲，将弟子双手割去了罢。”白
眉僧道：“善哉善哉！我能替你割去双手，你心中的恶念，却
须你自行除去。若是恶念不去，手足纵断，有何补益？”黑衣
僧全身骨骼格格作响，突然痛哭失声，说道：“师父诸般开导，
弟子总是不能除去恶念。”

白眉僧喟然长叹，说道：“你心中充满僧恨，虽知过去行
为差失，只因少了仁爱，总是恶念难除。我说个‘佛说鹿母
经’的故事给你听听。”黑衣僧道：“弟子恭聆。”说着盘膝坐
下。杨过和小龙女隔着板壁，也是肃然静听。

白眉僧道：“从前有只母鹿，生了两只小鹿。母鹿不慎为
猎人所捕，猎人便欲杀却。母鹿叩头哀求，说道：‘我生二子，
幼小无知，不会寻觅水草。乞假片时，使我告知孩儿觅食之
法，决当回来就死。’猎人不许。母鹿苦苦哀告，猎人心动，
纵之使去。
“母鹿寻到二子，低头鸣吟，舐子身体，心中又喜又悲，
向二子说道：‘一切恩爱会，皆由因缘合，会合有别离，无常
难得久。今我为尔母，恒恐不自保，生死多畏惧，命危于晨
露。’二鹿幼小，不明其意。于是母鹿带了二子，指点美好水
草，涕泪交流，说道：‘吾期行不遇，误坠猎者手；即当应屠
割，碎身化糜朽。念汝求哀来，今当还就死；怜汝小早孤，努
力活自己。’”

小龙女听到这里，念及自己命不长久，想着“生死多畏
惧，命危于晨露”、“怜汝小早孤，努力活自己”这几句话，忍
不住泪水流了下来。杨过明知白眉僧说的只是佛家寓言，但
其中所述母子亲情悲切深挚，也是大为感动。

只听白眉僧继续讲道：“母鹿说完，便和小鹿分别。二子
鸣啼，悲泣恋慕，从后紧紧跟随。虽然幼小奔跑不快，还是
跌倒了重又爬起，不肯离开母亲。母鹿停步，回头说道：‘儿
啊！你们不可跟来，如给猎人见到，母子一同毕命。我是甘
心就死，只是哀怜你们稚弱。世间无常，皆有别离。我自薄
命，使你们从小便没了母亲。’说毕，便奔到猎人身前。两小
鹿孺慕心切，不畏猎人弓箭，追寻而至。
“猎人见母鹿笃信死义，舍生守誓，志节丹诚，人所不及；
又见三鹿母子难分难舍，恻然悯伤，便放鹿不杀。三鹿悲喜，
鸣声啉啉，以谢猎者。猎人将此事禀报国王，举国赞叹，为
止杀猎恶行。”

黑衣僧听了这故事，泪流满面，说道：“此鹿全信重义，
母慈子孝，非弟子所能及于万一。”白眉僧道：“慈心一起，杀
业即消。”说着向身旁的彭长老望了一眼，似乎也有向他开导
之意。黑衣僧应道：“是！”白眉僧道：“若要补过，唯有行善。
与其痛悔过去不应作之事，不如今后多作应作之事。”说着微
微叹息，道：“便是我，一生之中，何尝不是曾做了许多错事。”

说着闭目沉思。

黑衣僧若有所悟，但心中烦躁，总是难以克制，抬起头
来，只见彭长老笑咪咪的凝望自己，眼中似发光芒。黑衣僧
一怔，觉得曾在甚么地方和此人会过，又觉得他这眼色瞧得
自己极不舒服，当即转头避开，但过不片刻，忍不住又去望
了他一眼。彭长老笑道：“下得好大的雪啊，是不是？”黑衣
僧道：“是，好大的雪。”彭长老道：“来，咱们去瞧瞧雪景。”

说着推开了板门。黑衣僧道：“好，去瞧瞧雪景。”站起身来，
和他并肩站在门口。杨过虽隔着板壁，也觉彭长老眼光甚是
特异，心中隐隐有不祥之感。

彭长老道：“你师父说得好，杀人是万万不可的，但你全
身劲力充溢，若不和人动手，心里便十分难过，是不是啊？”

黑衣僧迷迷糊糊的应道：“是啊！”彭长老道：“你不妨发掌击
这雪人，打罢，那可没有罪孽。”黑衣僧望着雪人，双臂举起，
跃跃欲试。这时离二僧到来之时已隔了小半个时辰，瘦丐身
上又堆了一层白雪，连得他双眼也皆掩没。彭长老道：“你双
掌齐发，打这雪人，打啊！打啊！打啊！”语音柔和，充满了
劝诱之意。黑衣僧运劲于臂，说道：“好，我打！”

白眉僧抬起头来，长长叹了口气，低声道：“杀机既起，
业障即生。”

但听得砰的一声响，黑衣僧双掌齐出，白雪纷飞。那瘦
丐身上中掌，震松穴道，“啊”的一声大叫，声音惨厉，远远
传了出去。小龙女轻声低呼，伸手抓住了杨过手掌。

黑衣僧大吃一惊，叫道：“雪里有人！”白眉僧急忙奔出，
俯身察看。那瘦丐中了黑衣僧这一下功力深厚之极的铁掌，早
已毙命。黑衣僧神不守舍，呆在当地。

彭长老故作惊奇，说道：“这人也真奇怪，躲在雪里干甚
么？咦，怎么他手中还拿着刀子？”他以“摄魂大法”唆使黑
衣僧杀了瘦丐，心中自是得意，但也不禁奇怪：“这厮居然有
这等耐力，躲在雪中毫不动弹。难道白雪塞耳，竟没听到我
叫人出掌抟击吗？”

黑衣僧只叫：“师父！”瞪目呆视。白眉僧道：“冤孽，冤
孽。此人非你所杀，可也是你所杀。”黑衣僧伏在雪地之中，
颤声道：“弟子不懂。”白眉僧道：“你只道这是雪人，原无伤
人之意。但你掌力猛恶，出掌之际，难道竟无杀人之心么？”

黑衣僧道：“弟子确有杀人之心。”

白眉僧望着彭长老，目不转睛的瞧了一会，目光甚是柔
和，充满了悲悯之意，便只这么一瞧，彭长老的“摄魂大
法”竟尔消于无形。黑衣僧突然叫了出来：“你……你是丐帮
的长老，我记起了！”彭长老脸上笑咪咪的神色于刹那间影踪
不见，眉宇间洋溢乖戾之气，说道：“你是铁掌帮的裘帮主啊，
怎地做了和尚？”

这黑衣僧正是铁掌帮帮主裘千仞。当日在华山绝顶顿悟
前非，皈依一灯大师座下为僧。这位白眉老僧，便是与王重
阳、黄药师、欧阳锋，及洪七公齐名的一灯大师。裘千仞受
剃度后法名慈恩，诚心皈佛，努力修为，只是往日作摩太多，
心中恶根难以尽除，遇到外诱极强之际，不免出手伤人，因
此打造了两副铁铐，每当心中烦躁，便自铐手足，以制恶行。

这一日一灯大师在湖广南路隐居之处接到弟子朱子柳求救的
书信，于是带同慈恩前往绝情谷去。哪知在这深山中遇到彭
长老，慈恩却无意间杀了一人。

慈恩出家以来，十余年中虽有违犯戒律，但杀害人命却
是第一次，一时心中迷惘无依，只觉过去十余年的修为顷刻
间尽付东流。他狠狠瞪着彭长老，眼中如要喷出烈火。

一灯大师知道此时已到紧急关头，如以武功强行制住他
不许动手，他心中恶念越积越重，终有一日堤防溃决，一发
而不可收拾，只有盼他善念滋长，恶念潜消，方能入于证道
之境。他站在慈恩身旁，轻轻念道：“阿弥佛陀，阿弥陀佛！”

直念到七八十声，慈恩的目光才离开彭长老身上，回进木屋
坐倒，又喘起气来。

彭长老早知裘千仞武功卓绝，却不认得一灯大师，但见
他白眉如雪，是个行将就木的衰僧，浑不放在意下，本想只
消以“摄魂大法”制住裘千仞，便可为所欲为，哪知道一灯
的目光射来，自己心头便如有千斤重压，再也施展不出法术，
这一来登时心惊胆战，没了主意，倘若发足逃走，这裘千仞
号称“铁掌水上飘”，轻功异常了得，雪地中足迹清楚，那是
决计逃不了的，只盼他肯听白眉老和尚劝人为善的话，不来
跟自己为难。他缩在屋角，心中惴惴不安。慈恩喘气渐急，他
一颗心也是越跳越快。

杨过听一灯讲了三鹿的故事，想起有生之物莫不乐生恶
死，那瘦丐虽然行止邪恶，死有余辜，但突然间惨遭不测，却
也颇为怃然，又见慈恩掌力大得异乎寻常，暗想这和尚不知
是谁，竟有如此高强武功？

但听得慈恩呼呼喘气，大声道：“师父，我生来是恶人，
上天不容我悔过。我虽无意杀人，终究免不了伤人性命，我
不做和尚啦！”一灯道：“罪过，罪过！我再说段佛经给你听。”

慈恩粗声道：“还听甚么佛经？你骗了我十多年，我再也不信
啦。”格喇、格喇两声，手足铁铐上所连的铁链先后崩断。一
灯柔声道：“慈恩，已作莫忧，勿须烦恼。”

慈恩站起身来，向一灯摇了摇头，蓦地里转身，对着彭
长老胸口双掌推出，砰的一声巨响，彭长老撞穿板壁，飞了
出去。在这铁掌挥击之下，自是筋折骨断，便有十条性命也
活不成了。

杨过和小龙女听得巨响，吓了一跳，携手从内室出来，只
见慈恩双臂高举，目露凶光，高声喝道：“你们瞧甚么？今日
一不做，二不休，老子要大开杀戒了。”说着运劲于臂，便要
使铁掌功拍出。

一灯大师走到门口，挡到杨龙二人身前，盘膝往地下一
坐，口宣佛号，说道：“迷途未远，犹可知返。慈恩，慈恩，
你当真要沉沦于万劫不复之境么？”慈恩脸上一阵青、一阵红，
心中混乱已极，善念和恶念不住交战。此日他在雪地里行走
时胸间已万分烦躁，待得给“摄魂大法”一扰，又连杀两人，
再也难以自制。眼中望将出来，一灯大师一时是救助自己的
恩师，一时却成为专跟自己作对的大仇人。

如此僵立片刻，心中恶念越来越盛，突然间呼的一声，出
掌向一灯大师劈去。一灯举手斜立胸口，身子微晃，挡了这
一掌。慈恩怒道：“你定是要和我过不去！”左手又是一掌，一
灯大师伸手招架，仍不还招。慈恩喝道：“你假惺惺作甚？快
还手啊，你不还手，枉自送了性命，可别怨我！”

他虽神智混乱，这几句话却说得不错，他的铁掌功夫和
一灯大师的一阳指各擅胜场，当年本在武林齐名。一灯的佛
学修为做他师父而有余，说到武功，要是出一阳指全力周旋，
或可胜得一招半式，掌上功夫却有所不及，这般只挨打而不
还手，时候稍久，纵不送命，也必重伤。可是一灯抱着舍身
度人的大愿大勇，宁受铁掌撞击之祸，也决不还手，只盼他
终于悔悟。这并非比拚武功内力，却是善念和恶念之争。

杨过和小龙女眼见慈恩的铁掌有如斧钺般一掌掌向一灯
劈去，劈到得第十四掌时，一灯“哇”的一声，一口鲜血喷
了出来。慈恩一怔，喝道：“你还不还手么？”一灯柔声道：
“我何必还手？我打胜你有甚么用？你打胜我有甚么用？须得
胜过自己、克制自己！”慈恩一楞，喃喃的道：“要胜过自己，
克制自己！”

一灯大师这几句话，便如雷震一般，轰到了杨过心里，暗
想：“要胜过自己的任性，要克制自己的妄念，确比胜过强敌
难得多。这位高僧的话真是至理名言。”却见慈恩双掌在空中
稍作停留，终于呼的一声又拍了出去。一灯身子摇晃，又是
一口鲜血喷出，白须和僧袍上全染满了。

杨过见他接招的手法和耐力，知他武功决不在黑衣僧之
下，但这般一味挨打，便是铁石身躯终于也会毁了。这时他
对一灯已然钦佩无已，明知他要舍身点化恶人，但决不能任
他如此丧命，心想凭自己单掌之力，挡不了黑衣僧的铁掌，回
身提起玄铁重剑，绕过一灯身侧，待慈恩又挥掌拍出，便即
挺剑直刺。

玄铁剑激起劲风，和慈恩的掌风一撞，两人身子都是微
微一摇。

慈恩“咦”的一声，万万想不到荒山中一个青年猎人竟
有如此高强武功。一灯大师瞧了杨过一眼，也十分诧异。慈
恩厉声喝道：“你是谁？干甚么？”杨过道：“尊师好言相劝，
大师何以执迷不悟？不听金石良言，已是不该，反而以怨报
德，竟向尊师猛下毒手。如此为人，岂非禽兽不如？”慈恩大
怒，喝道：“你也是丐帮的？跟那个鬼鬼祟祟的长老是一路的
么？”杨过笑道：“这二人是丐帮败类，大师除恶即是行善，何
必自悔？”慈恩一怔，自言自语：“除恶即是行善……除恶即
是行善……”

杨过隔着板壁听他师徒二人对答，已隐约明白了他的心
事，知他因悔生恨，恶念横起，又道：“那二人是丐帮叛徒，
意图引狼入室，将我大汉河山出卖于异族。大师杀此二人，实
是莫大功德。这二人不死，不知有多少善男善女家破人亡。我
佛虽然慈悲，但遇到邪魔外道，不也要大显神通将之驱灭么？”

杨过所知的佛学尽此而已，实在浅薄之至，但慈恩听来
却极为入耳。他缓缓放下手掌，一转念间，猛地想起自己昔
日也曾受大金之封，也曾相助异族侵夺大宋江山，杨过这几
句话无异是痛斥自己之非，突然提掌向他劈去，喝道：“小畜
生，你胡说八道些甚么？”

这一掌既快且狠，杨过只道已用言语打动了他，哪料他
竟会忽地发难，霎时间掌风及胸，危急中不及运劲相抗，索
性顺着他掌力纵身后跃，砰嘭喀喇两声响，木屋板壁撞破了
一个大洞，杨过飞身到了屋外。一灯大师大吃一惊，暗道：
“难道这少年便也如此丧命？瞧来他武功不错啊！唉，我怎不
及时救他性命？”心下好生懊恼。

蓦地里屋中柴火一暗，板壁破洞中刮进一股疾风，杨过
身随风至，挺剑向慈恩刺去，喝道：“好。你我今日便较量较
量。”慈恩右掌斜劈，欲以掌力震开他剑锋。可是杨过这路剑
法实是独孤求败的绝技，虽然年代相隔久远，不能亲得这位
前辈的传授，但洪水练剑，蛇胆增力，仗着神雕之助，杨过
所习的剑法已仿佛于当年天下无敌的剑魔。慈恩一掌击出，杨
过剑锋只稍偏数寸，剑尖仍是指向他左臂。慈恩大骇，向右
急闪，才避过了这剑，立即还掌劈出。两人各运神功，剑掌
激斗。

一灯越看越奇，心想这少年不过二十有余，竟能与当代
一流高手裘铁掌打成平手，自己见多识广，却也认不出他的
武功是何家数，这柄剑如此沉重，亦奇妙之至。一回头间，见
小龙女手抱婴儿，站在门边，容颜佳丽，神色闲雅，对两人
恶斗殊不惊惶，暗想：“这个少女也非寻常人物。”随即见她
眉间与人中隐隐有一层黑气，不禁叫了声：“啊哟！”小龙女
报以一笑，心道：“你瞧出来了。”

这时两人一剑双掌越斗越激烈，杨过在兵刃上占了便宜，
慈恩却多了一条手臂，可说扯了个直。只听得砰的一声，木
板飞脱一块，接着喀喇声响，柱子又断了一条，木屋既小，又
非牢固，实容不下两个高手的剧斗。剑刃和掌风到处，木板
四下乱飞，终于喀喇喇一声大响，木柱折断，屋面压了下来。

小龙女抱起郭襄，从窗中飞身而出，一灯在后相护，挥袖拂
开了几块碎木。

北风呼呼，大雪不停，两人恶斗不休。慈恩十余年来从
未与人如此酣战，打得兴发，大吼声中铁掌翻飞，堪堪拆到
百余招外，但觉对方剑上劲力不住加重，他年纪衰迈，渐渐
招架不住。杨过挺剑当胸刺去，见他斜走闪避，当即铁剑横
扫，疾风卷起白雪，直扑过去。慈恩双目被雪蒙住，忙伸手
去抹，猛觉玄铁剑搭上了右肩，斗然间身上犹如压上了千钧
之重，再也站立不住，翻身跌倒。杨过剑尖直刺其胸，这剑
虽不锋利，力道却是奇大，只压得他肋骨向内剧缩，只能呼
气出外，不能吸进半口气来。

便在此刻，慈恩心头如闪电般掠过一个“死”字。他自
练成绝艺神功之后，纵横江湖，只有他去杀人伤人，极少遇
到挫折，便是败在周伯通手下，一直逃到西域，最后还是凭
巧计将老顽童吓退，此时去死如是之近，却是生平从未遭逢，
一想到“死”，不由得大悔，但觉这一生便自此绝，百般过恶，
再也无法补救。一灯大师千言万语开导不了的，杨过这一剑
却登时令他想到：“给人杀死如是之惨，然则我过去杀人，被
杀者也是一样的悲惨了。”

一灯大师见杨过将慈恩制服，心想：“如此少年英杰，实
在难得。”走上前去，伸指轻轻在剑刃上一点，杨过只觉左臂
一热，玄铁剑立时荡开。

慈恩挺腰站起，跟着扑翻在地，叫道：“师父，弟子罪该
万死，弟子罪该万死！”一灯微笑，伸手轻抚其背，说道：
“大觉大悟，殊非易易。还不谢过这位小居士的教诲？”

杨过本就疑心这位老和尚是一灯大师，给他一指荡开剑
刃，心想这一阳指功夫和黄岛主的弹指神通真有异曲同工之
妙，当世再无第三人的指力能与之并驾齐驱，当即下拜，说
道：“弟子杨过参见大师。”见慈恩向自己跪倒，忙即还礼，说
道：“前辈行此大礼，可折煞小人了。适才多有得罪。”指着
小龙女道：“这是弟子室人龙氏。快来叩见大师。”小龙女抱
着郭襄，裣衽行礼。

慈恩道：“弟子适才失心疯了，师父的伤势可厉害么？”一
灯淡然一笑，问道：“你可好些了么？”慈恩歉疚无已，不知
说甚么才好。

四人坐在倒塌的木柱之上。杨过约略述说如何识得武三
通、朱子柳及点苍渔隐，又说到自己如何在绝情谷中毒，天
竺神僧及朱子柳如何为己去求解药被困。一灯道：“我师徒便
是为此而去绝情谷。你可知这慈恩和尚，和那绝情谷的女谷
主有何渊源？”

杨过听彭长老说过“铁掌帮的裘帮主”，便道：“慈恩大
师俗家可是姓裘，是铁掌帮的裘帮主？”见慈恩缓缓点头，便
道：“如此说来，绝情谷的女谷主便是令妹了。”慈恩道：“不
错，我那妹子可好么？”杨过难以回答，裘千尺四肢被丈夫截
断筋脉，成为废人，实在说不上个“好”字。慈恩见他迟疑，
道：“我那妹子暴躁任性，若是遭到了孽报，也不足为奇。”杨
过道：“令妹便是手足有了残疾，身子倒是挺安健的。”慈恩
叹了口气，道：“隔了这许多年，大家都老了……嗯，她一向
只跟她二哥说得来……”说到这里，呆呆出神，追忆往事。

一灯大师知他尘缘未断，适才所以悔悟，只因临到生死
关头，恶念突然消失，其实心中孽根并未除去，将来再遇极
强的外感，不免又要发作，自己能否活得那么久，到那时再
来维护感化，一切全凭缘法了。

杨过见一灯瞧着慈恩的眼光中流露出怜悯之情，忽想：
“一灯大师武功决不在他弟子之下，始终不肯还手，定有深意。
我这出手，只怕反而坏了事。”忙道：“大师，弟子愚不解事，
适才轻举妄动，是否错了，请大师指点。”

一灯道：“人心难知，他便是将我打死了，也未必便此能
大彻大悟，说不定陷溺更深。你救我一命，又令他迷途知返，
怎会是错？老衲深感盛德。”转头望着小龙女，问道：“小娘
子如何毒入内脏？”杨过听他一问，似在沉沉黑暗之中突然见
到一点光亮，忙道：“她受伤之后正在打通关脉治疗，岂知恰
在那时中了喂有剧毒的暗器。大师可能慈悲救她一命？”说着
不由自主的双膝跪地。

一灯伸手扶起，问道：“她如何打通关脉？内息怎生运转？”

杨过道：“她逆运经脉，又有寒玉床及弟子在旁相助。”一灯
听了他的解释，不由得啧啧称奇，道：“那位欧阳兄当真是天
下奇人，开创逆运经脉之法，实是匪夷所思，从此武学中另
辟了一道蹊径。”伸指搭了小龙女双手腕脉，脸现忧色，半晌
不语。

杨过怔怔的瞧着他，只盼他能说出“有救”两个字来。小
龙女的眼光却始终望着杨过，她早便没想到能活至今日，见
杨过脸色沉重，只为自己担忧，缓缓的道：“生死有命，岂能
强求？过儿，忧能伤人，你别太过关怀了。”

一灯自进木屋以来，第一次听到小龙女说话，听她这几
句话语音温柔，而且心情平和，达观知命，不禁一怔。他不
知小龙女自幼便受师父教诲，灵台明净，少受物羁，本想这
姑娘小小年纪，中毒难治，定然忧急万状，哪知说出话来竟
是功行深厚的修道人口吻。心想：“这一对少年夫妇实是人间
龙凤，男的武功如此了得，女的修悟生死，更是不易。我生
平所遇，只有郭靖、黄蓉夫妇，方能和他们比肩，我那些弟
子无一能及。唉，只是她中毒既深，我受伤后又使不出一阳
指神功。”微一沉吟，说道：“两位年纪轻轻，修为却着实不
凡，老衲不妨直言……”杨过听到这里，一颗心不由得沉了
下去，双手冰冷。

只听一灯续道：“小夫人剧毒透入重关，老衲倘若身未受
伤，可用一阳指功夫助她体内毒质暂不发作。然后寻觅灵药
解毒。如今嘛……好在小夫人幼功所积颇厚，老衲这里有药
一颗，服后保得七日平安。咱们到绝情谷去找到我师弟
……”杨过拍腿站起，叫道：“啊，不错，这位天竺神僧治毒
的本事出神入化，必有法子解毒。”

一灯道：“倘若我师弟也不能救，那是大数使然。世上有
的孩子生下来没多久便死了，小夫人嫁人之后方始不治，也
不为夭。”说到这里，想起当年周伯通和刘贵妃所生的那个孩
子，只因自己由妒生恨，坚不肯为其治伤，终于丧命；而那
个孩子，却是慈恩打伤的。

杨过睁大了眼睛望着一灯，心想：“龙儿能否治愈，尚在
未定之天，你却不说一句安慰的言语。”小龙女淡淡一笑，道：
“大师说得很是。”眼望身周大雪，淡淡的道：“这些雪花落下
来，多么白，多么好看。过几天太阳出来，每一片雪花都变
得无影无踪。到得明年冬天，又有许许多多雪花，只不过已
不是今年这些雪花罢了。”

一灯点了点头，转头望着慈恩，道：“你懂么？”慈恩点
了点头，心想日出雪消，冬天下雪，这些粗浅的道理有甚么
不懂？

杨过和小龙女本来心心相印，对方即是最隐晦的心意相
互也均洞悉，但此刻她和一灯对答，自己却是隔了一层。似
乎她和一灯相互知心，自己反而成为外人，这情境自与小龙
女相爱以来从所未有，不由得大感迷惘。

一灯从怀中取出一个鸡蛋，交给了小龙女，说道：“世上
鸡先有呢，还是蛋先有？”这是个千古无人能解的难题。杨过
心想：“当此生死关头，怎地问起这些不打紧的事来？”

小龙女接过蛋来，原来是个磁蛋，但颜色形状无一不像。

她微一沉吟，已明其意，道：“蛋破生鸡，鸡大生蛋，既有其
生，必有其死。”轻轻击碎蛋壳，滚出一颗丸药，金黄浑圆，
便如蛋黄。一灯道：“快服下了。”小龙女心知此药贵重，于
是放入口中嚼碎咽下。

次晨大雪兀自未止，杨过心想此去绝情谷路程不近，一
灯的丸药虽可续得七日性命，但必须全力赶路，毫不耽搁，方
能及时到达，说道：“大师，你伤势怎样？”一灯伤得着实不
轻，但想救援师弟、朱子柳和小龙女三人，都是片刻延缓不
得，当下抱袖一拂，说道：“不碍事。”提气发足，在雪地里
窜出丈余。杨过三人随后跟去。

小龙女服了丸药后，只觉丹田和缓，精神健旺，展开轻
功，片刻间便赶在一灯大师之前。慈恩吃了一惊，心想这娇
怯怯的姑娘原来武功竟也这生了得，蓦地里好胜心起，腿下
发劲，向前急追。一个是轻功天下无双的古墓派传人，一个
是号称“铁掌水上飘”的成名英雄，霎时之间赶出数十丈，在
雪地中成为两个黑点。杨过生怕慈恩忽又恶性发作，加害小
龙女，当即追上相护。他轻功不及二人，但内功既厚，脚下
劲力自长，初时和二人相距甚远，行不到半个时辰，前面二
人的背影越来越是清晰。

忽听身后一灯笑道：“小居士内力如此深厚，真是难得。
师承是谁，能见告么？”杨过脚步略慢，和他并肩而行，说道，
“晚辈武功是我妻子教的。”一灯奇道：“尊夫人可不及你啊？”

杨过道：“近数月来，晚辈不知怎的忽地内力大进，自己也不
明白是何缘故。”

一灯道：“你可服了甚么增长内力的丹药？或者是成形的
人参、千年以上的灵芝？”杨过摇了摇头，说道：“晚辈吃过
数十枚蛇胆，吃后力气登时大了许多。不知可有干系？”一灯
道：“蛇胆？蛇胆只能驱除风湿，并无增力之效。”杨过道：
“这是一种奇蛇之胆，那毒蛇身上金光闪闪，头顶生有肉角，
形状十分怪异。”一灯沉吟片刻，突然道：“啊，那是菩斯曲
蛇。佛经上曾有记载，原来中土也有。听说此蛇行走如风，极
难捕捉。”杨过道：“是一头大雕衔来给弟子吃的。”一灯赞叹：
“这真是旷世难逢的奇缘了。”

两人口中说话，足下毫不停留，又行一会，和小龙女及
慈恩二人更加接近了。一灯和杨过相视一笑。他二人轻功虽
不及小龙女和慈恩，但长途奔驰，最后决于内力深厚。再看
前面两人时，小龙女已落后丈许，以内力而论，她自是不及
慈恩。疾行间转过一个山坳，杨过指着前面道：“咦，怎地有
三个人？”

原来小龙女身后不远又有一人快步而行。杨过一瞥之间，
便觉此人轻身功夫实不在小龙女和慈恩之下，只见他背上负
着一件巨物，似是一口箱子，但仍然步履矫捷，和小龙女始
终相隔数丈。一灯也觉奇怪，在这荒山之中不意连遇高人，昨
晚遇到一对少年英秀的夫妻，今日所见此人却显然是个老者。

小龙女给慈恩超越后，不久相距更远，听得背后脚步声
响，只道杨过跟了上来，说道：“过儿，这位大和尚轻功极好，
我比他不过，你追上去试试。”身后一个声音笑道：“你到箱
子上来歇一歇，养养力气，不用怕那老和尚。”小龙女听得语
音有异，回头一看，只见一人白发白须，却是老顽童周伯通。

他笑容可掬的指着背上的箱子，说道：“来，来，来！”这
木箱正是重阳宫藏经阁中之物，想来装着全真教的道藏经书，
他才这般巴巴的背负出来。小龙女微微一笑，尚未回答，周
伯通突然身形晃动，抢到她身边，一伸臂便托着她腰，将她
放上了箱顶。这一下身法既快，出手又奇，小龙女竟不及抗
拒，身子已在木箱之上，不禁暗自佩服：“全真派号称天下武
学正宗，果有过人之处，重阳宫的道人打不过我，只是没学
到师门武功的精髓而已。”

这时杨过和一灯也均已认出是周伯通，只有慈恩生怕小
龙女赶上，全神贯注的疾走，不知身后已多了一人。周伯通
迈开大步跟随其后，低声道：“再奔半个时辰，他脚步便会慢
下来。”小龙女笑道：“你怎知道？”周伯通道：“我跟他斗过
脚力，从中原直追到西域，又从西域赶回中原，几万里跑了
下来，哪能不知？”小龙女坐在箱上，平稳安适，犹胜骑马，
低声笑道：“老顽童，你为甚么帮我？”周伯通道：“你模样儿
讨人欢喜，又不似黄蓉那么刁钻古怪。我偷了你的蜜糖，你
也不生气。”

这般奔了半个多时辰，果如周伯通所料，慈恩脚步渐慢。

周伯通道：“去罢！”肩头推耸，将小龙女送出丈余，她养足
力气，纵身奔跑，片刻间便越过慈恩身旁，侧过头来微微一
笑。慈恩一惊，急忙加力。但两人轻功本在伯仲之间，现下
一个休憩已久，一个却是一步没停过，相距越来越远，再也
追赶不上。慈恩生平两大绝技自负天下无对，但一日一夜之
间，铁掌输于杨过，轻功输于小龙女，不由得大为沮丧，但
觉双腿软软的不听使唤，暗自心惊：“难道我大限已到，连一
个小姑娘也比不过了？”他昨晚恶性大发，出手打伤了师父，
一直怔忡不安，这时用足全力追赶小龙女不上，更是心神恍
惚，但觉天下事全是不可思议。

杨过在后头看得明白，见周伯通暗助小龙女胜过慈恩，颇
觉有趣，加快脚步走到他身边，笑道：“周老前辈，多谢你啊。”

周伯通道：“这裘千仞好久没见他了，怎么越老越胡闹，剃光
了头做起和尚来？”杨过道：“他拜了一灯大师为师，你不知
道么？”说着向后一指。周伯通大吃一惊，叫道：“段皇爷也
来了么？”回头遥遥望见一灯，叫道：“出行不利，溜之大吉！”

当即斜刺里窜出，钻进了树林。杨过也不知“段皇爷”是甚
么，但见树分草伏，周伯通霎时间去得无影无踪，暗道：“这
人行事之怪，真是天下少有。”

一灯见周伯通躲开，快步上前，见慈恩神情委顿，适才
的刚勇强悍突然间不知去向，说道：“你对胜负之数，还是这
般勘不破么？”慈恩惘然不语。一灯道：”有所欲即有所蔽。以
你武功之强，若非一意争胜，岂能不知背后多了一人？”

四人加紧赶路，起初五日行得甚快，到第六日清晨，一
灯伤势不轻，渐渐支持不住。杨过道：“大师还暂且休息，保
养身子为要。此去绝情谷已不在远，晚辈夫妇随慈恩大师赶
去谷中，好歹也要救神僧和朱大叔出来。”一灯微笑道：“我
留着可不放心。”稍停片刻，又道：“只怕谷中变故甚多，老
僧还是亲去的好。”慈恩道：“弟子背负师父前往。”说着将一
灯负在背上，大踏步而行。

午时过后，一行人来到谷口。杨过向慈恩道；“咱们是否
要报明身份，让令妹出来迎接大师？”慈恩一怔，尚未回答，
忽听得谷中隐隐传来兵刃相交之声。慈恩挂念妹子，生怕是
她在和武三通等人交手，任谁一方伤了都不好，说道：“咱们
快去制止动手要紧。”施展轻功向前急冲。他不识谷中道路，
杨过一路指点。

四人奔到邻近、只见七八名绿衣弟子各执兵刃，守在一
丛密林之外，兵刃声从密林中传将出来，却不见相斗之人。

绿衣弟子突见又有外敌攻到，发一声喊，冲将过来，奔
到近处，认出了杨过和小龙女，一齐住足。领头的弟子上前
两步，按剑说道：“主母请杨相公办的事，大功已成么？”

杨过反问道：“林中何人相斗？”那绿衣弟子不答，侧目
凝视，不知他此来居心是善是恶。杨过微笑道：“小弟此来，
并无恶意。公孙夫人安好？公孙姑娘安好？”那弟子心中去了
几分敌意，道：“托福，主母和姑娘都好。”又问：“这两位大
和尚是谁？各位和林中四个女子可是一路么？”杨过道：“四
个女子，那是谁啊？”那弟子道：“四个女子分作两路闯进谷
来，主母传令拦阻，她们大胆不听，现已分别引入情花坳中。
哪知她们一见面，自己却打了起来。”

杨过听到“情花坳”三字，不禁一惊，猜不出四个女子
是谁，倘是黄蓉、郭芙、完颜萍、耶律燕，四人怎会互斗？说
道：“便烦引见一观，小弟若是相识，当可劝其罢斗，一同叩
见谷主。”那弟子心想反正这四个女子已经被困，让你见识一
下，也可知我绝情谷的厉害，便引四人走进密林。果见四个
女子分作两对，正自激斗。

杨过和小龙女一见，暗暗心惊。原来四个女子立足处是
一片径长两丈的圆形草地，外边密密层层的围满了情花，不
论从哪个方位出来，都有八九丈地面生满情花。任你轻功再
强，也决不能一跃而出，纵然跃至半路也是难能。

小龙女道：“是师姊！”南向而斗的两个女子一是李莫愁，
另一个是她弟子洪凌波。两人各持长剑，想是李莫愁的拂尘
在古墓中折断后，仓卒间不及重制。

敌对的两女一个手持柳叶刀，另一个兵刃似是一管洞箫，
两人身形婀娜，步法迅捷，武功也自不弱，但和李莫愁相抗
总是不及。杨过一惊：“是她们表姊妹俩？”这时洪凌波身子
略侧，穿淡黄衫子的少女回过半面，穿浅紫衫的少女跟着斜
身，正是程英和陆无双。

四人局处径长两丈的草地之中，便似擂台比武或斗室恶
斗一般，地形有限，不能踏错半步，这么一来，武功较差的
更是处处缚手缚脚。幸得李莫愁兵刃不顺手，洪凌波对陆无
双顾念昔日之情，不肯猛下杀手，因此程陆二女虽处下风，还
在勉力支持。

杨过问那领头的绿衣弟子道：“她们四人好端端的，怎会
闯到这圆圈中去打架？”那绿衣人甚是得意，傲然道：“这是
公孙谷主布下的奇径。我们把奸细逼进情花坳，再在进口处
堆上情花，哪还能出来？”杨过急道：“她们都已中了情花之
毒么？”那绿衣人道：“就算没中，也不久了。”

杨过心想：“凭你们的武功，怎能将李莫愁逼入情花坳中？
啊，是了，定是使出带刀渔网阵绝恶的法门。倘若程陆二女
再中情花之毒，世上已无药可救。”当即朗声说道：“程姊姊，
陆姊姊，小弟杨过在此。你们身周花上有刺，剧毒无比，千
万小心了。”

李莫愁早瞧出情花模样诡异，绿衣弟子既用花树拦路，其
中必有缘故，因此一入情花坳后，便低声嘱咐洪凌波小心，须
得远离花树。程英和陆无双也均乖巧伶俐，如何看不出来？四
人料想花树中不是安有机关陷阱，便有毒箭暗器，这时听杨
过一叫，对身周花树更增畏惧，向草地中心挤拢，近身而搏，
斗得更加凶了。

程英和陆无双听得杨过到来，心下极喜，急欲和他相见，
苦于敌人相逼极紧，难以脱身。李莫愁却想只有杀了两女，铺
在情花上作垫脚石，方能踏着她们身子出去。杨过和小龙女
之来，原使她大吃一惊，好在中间有情花相隔，他们不能过
来援手，厉声喝道：“凌波，你再不出全力，自己的小命要送
在这儿了。”洪凌波忙应道：“是！”剑上加劲，并力向程英刺
去。

程英举箫挡架，李莫愁长剑向她咽喉疾刺。陆无双抢上
提刀横架。李莫愁冷笑一声，长剑微晃，飞起左腿，踢中她
的手腕。陆无双柳叶刀脱手飞出，跌入情花丛中。李莫愁长
剑闪动，向程连刺三剑。程英招架不住，向后急退。她只要
再退一步，左脚便得踏入花丛，陆无双惊叫：“表姊，不能再
退。”李莫愁微笑道：“不能再退，那便上前罢！”说着斜后让
开一步。程英明知她决无善意，但自己所站之处实在过于危
险，只得跟着踏前。李莫愁冷笑道：“好大的胆子！”长剑抖
动，闪出十余点银光，剑尖将她上半身尽数罩住了。

杨过在外瞧得明白，知是古墓派剑法的厉害招数，叫做
“冷月窥人”，倘若不明这一招的来龙去脉，十九会尽全力守
护上身，小腹便非中剑不可，眼见程英举箫在自己胸前削下，
忙从地下拾起一块小石，放在拇指和中指之间，飕的一声，弹
了出去，石子去势劲急，直取李莫愁双目。便在此时，李莫
愁剑尖蓦地下指，离程英的小腹已不过数寸。她斗见石子飞
到，不及挺剑杀敌，只得回剑击开石子。

杨过所使的正是黄药师传授的弹指神通功夫，但火候未
到，只能声东击西，引敌回救。倘使黄药师亲自出手，这颗
石子便击在李莫愁剑上，将长剑震落或震开，那就万无一失，
但也亏得当时传了杨过这手功夫，他晚年所收的女弟子方始
保住了性命，纵然如此，杨过和程英都已吓出了一身冷汗。

李莫愁见程英这一下死里逃生，本来白嫩的面颊吓得更
是全无血色，知她心神未定，喝道：“又来了！”长剑抖动，仍
是这一招“冷月窥人”。程英学乖了，知她此招攻上盘是虚而
攻中盘是实，当即箫护丹田。哪知李莫愁诡变百出，剑尖果
然指向程英丹田，跟着欺近身去，左手食指伸出，点中了她
胸口的“玉堂穴”。程英一呆之际，李莫愁左脚横扫，先将陆
无双踢倒，跟着足尖又点中了程英膝弯外侧的“阳关穴”，这
几下变招快速无比，霎时间程陆二人齐倒，杨过欲待相救，已
然不及。

李莫愁抓起程英背心，奋力远抛，跟着又将陆无双掷去，
喝道：“凌波，踏在她二人身上……”话犹未毕，杨过已纵身
而入，伸左臂接住程英，跟着又向前跃。程英胸口与腿上虽
被点了穴道，双臂无恙，当即抱住了陆无双，叫道：“杨大哥，
你……”她对杨过本来一往情深，此时见他不惜踏入情花丛
中，舍身相救，更是难以自已。

杨过接住二女后倒退跃出，将她们轻轻放在地下。程英
左腿麻木，立足不稳，小龙女给她解了穴道。三女一齐望着
杨过，只见他裤脚给毒刺扯得稀烂，小腿和大腿上鲜血淋漓，
不知多少毒刺刺伤了他。程英眼中含泪，陆无双急得只说：
“你……你……不用救我，谁教你这样？”杨过朗笑一声，道：
“我身上情花之毒未除，多一点少一点没甚么不同。”

但人人都知，毒深毒浅实是大有分别，他这么说，只是
安慰眼前这三个姑娘而已。

程英含泪瞧着杨过右手空袖。陆无双又叫：“傻蛋，你……
你的右臂呢？怎么断了？”小龙女见二女对杨过极是关怀，顷
刻间已将她二人当作是最好的朋友看待，微笑道：“你怎么叫
他傻蛋，他可不傻啊？”陆无双“啊”了一声，歉然道：“我
叫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来。”和程英对望一眼，道：“这位姊
姊是？”杨过道：“那就是……”程英接口道：“那定是小龙女
前辈了。”陆无双道：“是了。我早该想到，这样仙女般的人
物。”程陆二人以前见杨过对小龙女情有独钟，心中不能不含
妒念，此刻一见，不由得自惭形秽，均想：“我怎能和她相比？”

陆无双又问：“杨大哥。你手臂到底是怎生断的？伤势可
全愈了么？”杨过道：“早就好了。是给人斩断的。”陆无双怒
道：“是哪个该死的恶贼？他定然使了卑鄙的奸计，是不是？
是那万恶的女魔头么？”

忽然背后一个女子声音冷笑道：“你这般背后骂人，难道
便不卑鄙么？”陆无双等吃了一惊，回过头来，只见说话的是
个美貌少女，正是郭芙。她手持剑柄，怒容满面，身旁男男
女女站着好几个人。

陆无双奇道：“我又没骂你，我是骂那斩断杨大哥手臂的
恶贼。”

刷的一响，郭芙长剑从鞘中抽出了一半，说道：“他的手
臂便是我斩断的。我赔不是也赔过了，给爹爹妈妈也责罚过
了，你们还在背后这般恶毒的骂我……”说到这里，眼眶一
红，心中委屈无限。

原来武三通、郭芙、耶律齐、武氏兄弟等在小溪中避火，
待火势弱了，才缘溪水而下，和黄蓉及完颜萍、耶律燕相遇，
便到绝情谷来。一行人比一灯、杨过等早到了半日，只是在
谷前谷后遍寻天竺僧和朱子柳被困之处不获，耽搁了不少时
光。至于李莫愁师徒和程英姊姊进入绝情谷，却均是被周伯
通童心大发而分别引来。

当下黄蓉、武三通等向一灯行礼，各人互相引见。程英
从未见过黄蓉，但久闻这位师姊的大名，一直十分钦仰，当
下恭恭敬敬的上前磕头，叫了声：“师姊！”黄蓉从杨过口中
早知父亲暮年又收了个女徒，这时见她丰神秀美，问起父亲，
得知身体安健，更是欢喜。

守在林旁的绿衣弟子见入谷外敌会合，声势甚盛，不敢
出手拦阻，飞报裘千尺去了。

郭芙和陆无双怒目对视，心中互相憎恨。郭芙听母亲吩
咐，竟要对程英长辈称呼，更是不喜，那一声“师叔”叫得
异常勉强。

杨过和小龙女携手远远的站着。杨过向小龙女臂弯中抱
着的郭襄瞧了一眼，说道：“龙儿，把这女孩儿还给她母亲罢。”

小龙女举起郭襄，在她颊上亲了亲，走过去递给黄蓉，说道：
“郭夫人，你的孩儿。”黄蓉称谢接过，这女孩儿自出娘胎后，
直到此刻，她方始安安稳稳的抱在怀里，这份喜悦之情自是
不可言喻。

杨过对郭芙朗声说道：“郭姑娘，你妹子安好无恚，我可
没拿她去换救命解药。”郭芙怒道：“我妈妈来了，你自然不
敢。你若无此心，抱我妹妹到此来干么？”按照杨过往日的脾
性，立时便要反唇相稽，但他近月来迭遭生死大变，于这些
口舌之争已不放在心上，只淡淡一笑，便和小龙女携手走开。

陆无双向郭襄看了一眼，对程英道：“这是你师姊的小女
儿吗？但愿她长大以后，别耍横蛮刁恶才好。”郭芙如何听不
出这句话是讥刺自己，接口道：“我妹妹横蛮不横蛮，干你甚
么事？你说这话是甚么用意？”陆无双道：“我又没跟你说话。
横蛮刁恶之人，天下人人管得，怎能不干我事？”在陆无双心
坎儿里，念兹在兹的便只杨过一人。她和程英见杨过手臂被
郭芙斩断，原是一般的心痛恼怒，但她不如表姊沉得住气，虽
在众人之前，仍是发作了出来。郭芙大怒，按剑喝道：“你这
跛脚……”黄蓉喝道：“芙儿，不得无礼！”

便在此处，只听得远处“啊”的一声大叫，众人回过头
去，但见情花丛中，李莫愁将洪凌波的身子高高举起，这一
声喊叫便是洪凌波所发。众人忙于厮见，一时把隔在情花丛
中的李莫愁师徒忘了。陆无双惊叫：“不好，师父要把师姊当
作垫脚石，快，快想法子救……”众人一楞之间，只见李莫
愁已将洪凌波掷出，摔在情花丛中，跟着飞身跃出，左脚在
洪凌波胸口一点，人又跃高，双脚甩起，右手却抓住洪凌波
又向外掷了数丈，然后再落在她身上。

她两次落下借力，第三次跃起便可落在情花丛外，她生
怕黄蓉等上前截拦，跃出的方位和众人站立之处恰恰相反。她
纵身又要跃起，洪凌波突然大叫一声，跟着跃起，抱住了她
左腿。李莫愁身子往下一沉，空中无从用力，右脚飞出，砰
的一声，踢中洪凌波的胸口，这一脚好不厉害，登时将她踢
得脏腑震裂，立时毙命，但洪凌波双手仍是牢牢抱住她左腿
不放，两人一齐摔下，跌落时离情花丛边缘已不过两尺。然
而终于相差了这两尺，千万根毒刺一齐刺进了李莫愁体内。

这一变故凄惨可怖，人人都是惊心动魄，眼睁睁的瞧着，
说不出话来。陆无双感念师姊平素相待的恩情，伤痛难禁，放
声大哭，叫道：“师姊，师姊！”杨过想起当日戏弄洪凌波的
情景，也不禁黯然神伤。

李莫愁俯身扳开洪凌波的双手，但见她人虽死了，双眼
未闭，满脸怨毒之色。李莫愁心想：“我既中花毒，解药定须
在这谷中寻求。”待要绕过花堆，觅路而行，忽听黄蓉叫道：
“李姊姊，请你过来，我有句话跟你说。”李莫愁一愕，微一
踌躇，走到数丈外站定，问道：“甚么？”暗盼她肯给解药，至
少也能指点寻觅解药的门径。

黄蓉道：“你要出这花丛，原不用伤了令徒性命。”李莫
愁倒持长剑，冷冷的道：“你要教训我么？”黄蓉微笑道：“不
敢。我只教你一个乖，你只须用长剑掘土，再解下外衫包两
个大大的土包，掷在花丛之中，岂不是绝妙的垫脚石么？不
但你能安然脱困，令徒也可丝毫无伤。”

李莫愁的脸自白泛红，又自红泛白，悔恨无已，黄蓉所
说的法子其实毫不为难，只是惶急之际没有想到，以致既害
了世上唯一的亲人，自己却也摆脱不了祸殃，不由得恨恨的
道：“这时再说，已经迟了。”黄蓉道：“是啊，早就迟了。其
实，这情花之毒，你中不中都是一样。”李莫愁瞪视着她，不
明白她言中之意。黄蓉叹道：“你早就中了痴情之毒，胡作非
为，害人害己，到这时候，嗯，早就迟了。”

李莫愁傲气登生，森然道：“我徒儿的性命是我救的，若
不是我自幼将她养大，她早已活不到今日。自我而生，自我
而死，原是天公地道之事。”黄蓉道：“每个人都是父母所生，
但便是父母，也不能杀死儿女，何况旁人？”

武修文仗剑上前，喝道：“李莫愁，你今日恶贯满盈，不
必多费口舌、徒自强辩了。”跟着武敦儒、武三通，以及耶律
齐、耶律燕、完颜萍、郭芙六人分从两侧围了上去。

程英和陆无双分执箫刀，踏上两步。陆无双道：“你狠心
杀我全家，今日只要你一人抵命，算是便宜了你。不说你以
往过恶，单是害死洪师姊一事，便已死有余辜。”郭芙回头向
陆无双望了一眼，冷笑道：“你拜的好师父！”陆无双瞪眼以
报，说道：“一人便有天大的靠山，那也是自作孽，不可活！
你别学这魔头的榜样！”

李莫愁听陆无双说到“靠山”两字，心中一动，提声叫
道：“小师妹，你便丝毫不念师门之情么？”她一生纵横江湖，
任谁都不瞧在眼里，此时竟向小龙女求情，实因自知处境凶
险无比，而杀洪凌波后内心不免自疚，终于气馁。

小龙女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杨过朗声道：“你背师杀徒，
还提甚么师门之情？”李莫愁叹了一口气道：“好！”长剑一摆，
道：“你们一齐上来罢，人越多越好。”

武氏兄弟双剑齐出，程英、陆无双自左侧抢上。武三通、
耶律齐等兵刃同时递出。适才见了她杀害洪凌波的毒辣手段，
人人均是极为愤恨，连一灯大师也觉若容这魔头活在世上，只
有多伤人命。但听得兵刃之声叮当不绝，李莫愁武功再高，转
眼便要给众人乱刀分尸。

突然之间，李莫愁左手一扬，叫道：“看暗器！”众人人
均知她冰魄银针厉害，一齐凝神注目，却见她纵身跃起，竟
然落入了情花丛中。众人忍不住出声惊呼。原来李莫愁突然
想到，倘若情花果有剧毒，反正我已遍体中刺，再刺几下也
不过如此，她这一回入花丛，连黄蓉和杨过也没料及，但见
她对穿花丛，直入林中去了。

武修文道：“大伙儿追！”长剑一摆，从东首绕道追去，但
林中道路盘旋曲折，只跑出数丈，眼前出现三条歧路。他正
迟疑间，忽见前面走出五个身穿绿衣的少女，当先一人手提
花篮，身后四人却是腰佩长剑。

当先那少女问道：“谷主请问各位，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杨过遥遥望见，叫道：“公孙姑娘，是我们啊。”这少女正是
公孙绿萼。她一听到杨过的声音，矜持之态立失，快步上前，
喜道：“杨大哥，你大功告成了罢？快见我妈妈去。”杨过道：
“公孙姑娘，我给你引见几位前辈。”于是先引她拜见一灯，然
后再见慈恩和黄蓉。

公孙绿萼不知眼前这黑衣僧人便是自己的亲舅舅，行了
一礼，也不以为意，但听杨过称黄蓉为郭夫人，知她便是母
亲日夜切齿的仇人。杨过非但没杀她，反而将她引入谷来，不
觉疑心大起，退后两步，不再行礼，说道：“家母请众位赴大
厅奉茶。”暗想此中变故必多，一切当由母亲作主，于是引导
众人来到大厅。

裘千尺坐在厅上椅中，说道：“老妇人手足残废，不能迎
客，请恕无礼。”

慈恩心中所记得的妹子，乃是她与公孙止成亲时的闺女，
当时盈盈十八，娇嫩婀娜，不意此刻眼前竟是个秃头皱面的
丑陋老妇，回首前尘，心中一阵迷惘。

一灯见他目中突发异光，不由得为他担忧。一灯生平度
人无算，只有这个弟子总是不能大彻大悟，悔恶行善，只因
他武功高深，当年又是一帮之主，实是武林中了不起的人物，
昔日陷溺愈深，改过也便愈难。他以往十余年隐居深山，倒
还安稳，这时重涉江湖，所见事物在在引他追思往昔。常言
道“不见可欲，其心不乱”，但若一见可欲，其心便乱，哪里
谈得上修为自持？一灯这次带慈恩上绝情谷来，固是为了相
救师弟和朱子柳，但也有使他多历磨难、坚其心志的深意。

裘千尺见杨过逾期不返，只道他早已毒发而死，突然见
他鲜龙活跳的站在面前，心下大奇，问道：“你还没死么？”杨
过笑道：“我服了解毒良药，早把你的花毒消了。”裘千尺
“嗯”了一声，心想：“世上居然尚有解药能解情花之毒，这
倒奇了。”突然心念一动，冷笑道：“撒甚么谎？倘若真有解
毒良药，那天竺和尚跟那姓朱的书生又巴巴的赶来作甚？”杨
过道：“裘老前辈，天竺神僧和朱前辈给你关在甚么地方？晚
辈既已亲到，请你放了他们罢！”裘千尺冷笑道：“缚虎容易
纵虎难！”她这话倒也不假。她四肢残废，全凭一门渔网阵才
擒了天竺僧和朱子柳。倘若释放，天竺僧不会武功，倒也罢
了，朱子柳必要报复，绝情谷众弟子可没一个是他对手。

杨过心想只要他跟亲兄长见面，念着兄妹之情，诸事当
可善罢，于是微笑道：“裘老前辈，你仔细瞧瞧，我给你带了
谁来啦？你见了定是欢喜不尽。”

裘千尺和兄长睽别数十年，慈恩又已改了僧装，她虽知
兄长出家，但心中所记得的兄长乃是个剽捷勇悍的青年，一
时之间哪里认得出这个老僧？她听了女儿禀报，知道杀兄大
仇人黄蓉已到，眼光从众人脸上逐一扫过，终于牢牢瞪住黄
蓉，咬牙道：“你是黄蓉！我哥哥是死在你手里的。”

杨过吃了一惊，本意要他兄妹相见，她却先认出了仇人，
忙道：“裘老前辈，这事暂且不说，你先瞧瞧还有谁来了？”

裘千尺喝道：“难道郭靖也来了吗？妙极，妙极！”她向
武三通瞧瞧，又向耶律齐瞧瞧，只觉一个太老，一个太少，都
似乎不对，心下一阵惘然，要在人丛中寻出郭靖来，斗然间
眼光和慈恩的眼光相触，四目交投，心意登通。

慈恩纵身上前，叫道：“三妹！”裘千尺也大声叫了出来：
“二哥！”二人心有千言万语，真是一时不知如何说起。过了
半晌，裘千尺问道：“二哥，你怎么做了和尚？”慈恩问道：
“三妹，你手足怎地残废了？”袭千尺道：“中了公孙止那奸贼
的毒计。”慈恩惊道：“公孙止？是妹丈么？他到哪里去了？”

裘千尺恨恨的道：“你还说甚么妹丈？这奸贼狼心狗肺，暗算
于我。”慈恩怒气难抑，大叫：“这奸贼哪里去了？我将他碎
尸万段，给你出气。”

裘千尺冷冷的道：“我虽受人暗算，幸而未死，大哥却已
给人害死了。”慈恩黯然道：“是！”裘千尺猛地提气喝道：
“你空有一身本领，怎地到今日尚不给大哥报仇？手足之情何
在？”慈恩瞿然而惊，喃喃道：“给大哥报仇？给大哥报仇？”

裘千尺大喝道：“眼前黄蓉这贱人在此，你先将她杀了，再去
找郭靖啊。”慈恩望着黄蓉，眼中异光陡盛。

一灯缓步上前，柔声道：“慈恩，出家人怎可再起杀念？
何况你兄长之死，是他自取其咎，怨不得旁人。”慈恩低头沉
思，过了片刻，低声道：“师父说得是，三妹，这仇是不能报
的。”

裘千尺向一灯瞪了一眼，怒道：“老和尚胡说八道。二哥，
咱们姓裘的一门豪杰，大哥给人害死，你全没放在心上，还
算是甚么英雄好汉？”慈恩心中一片混乱，自言自语：“我算
得甚么英雄好汉？”裘千尺道：“是啊！想当年你纵横江湖，
‘铁掌水上飘’的名头有多大威风，想不到年纪一老，变成个
贪生怕死的懦夫，裘千仞，我跟你说，你不给大哥报仇，休
想认我这妹子！”

众人见她越逼越紧，都想：“这秃头老太婆好生厉害。”黄
蓉当年中了裘千仞一掌，幸蒙一灯大师仗义相救，才得死里
逃生，自然知他了得，霎时之间，心中已盘算了好几条脱身
之策。郭芙却再也忍耐不住，喝道：“我妈只是不跟你一般见
识，难道便怕了这你这糟老太婆？你再噜苏不休，姑娘可要
对你不客气了。”黄蓉正要喝阻，但转念一想：“眼见那裘千
仞便要受她之激，按捺不住，芙儿出来一打岔，倒可分散他
的心神。”郭芙见母亲不出声拦阻，又道：“我们远来是客，你
不好好接待，却如此无礼，还夸甚么英雄好汉？”裘千尺冷笑
的望着她，说道：“你便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吗？”郭芙道：
“不错，你有本事便自己动手。你哥哥早已出家做了和尚，怎
能再跟人打打杀杀？”

裘千尺喃喃的道：“好，你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你是郭
靖和黄蓉的……”那“女儿”两字尚未说出，突然“呼”的
一声，一枚铁枣核从口中疾喷而出，向郭芙面门激射过去。她
上一句说了“你是郭靖和黄蓉的女儿”，下句再说“你是郭靖
和黄蓉的”这八个字，人人都以为她定要再说“女儿”两字，
哪知在这一霎之间，她竟会张口突发暗器。这一下突如其来，
而她口喷枣核的功夫更是神乎其技，连公孙止武功这等高明
也给她射瞎了右眼，郭芙别说抵挡，连想躲避也没来得及想。

众人之中，只有杨过和小龙女知她有此奇技，小龙女没
料到她会暴起伤人，杨过却时时刻刻均在留心，目光没一刹
那间曾离开她的脸，但见她口唇一动，不是说“女儿”两字
的模样，当即疾跃上前，抽出郭芙腰间长剑，回手急掠。当
的一声，接着呛啷一响，长剑竟被铁枣核打得断成两截，半
截剑掉在地下。

众人齐声惊呼，黄蓉和郭芙更是吓得花容失色。黄蓉心
下自警：“我料得她必有毒辣手段，但万万想不到她身不动、
足不抬、手不扬、头不晃，竟会无影无踪的蓦地射出如此狠
辣暗器。”枣核打断长剑，劲力之强，人人都瞧得清楚，均想：
“若不是杨过这么一挡，郭姑娘哪里还有命在？他出手如此之
快，也真令人惊诧。”

裘千尺瞪视杨过，没料到他竟敢大胆救人，冷冷的道：
“你今日再中情花之毒，刻下纵然未发，决计挨不过三日。世
上仅有半枚丹药能救你性命，难道你不信么？”

杨过出手相救郭芙之时，在那电光石火般的一瞬间怎有
余裕想到此事，这时经裘千尺一提，不由得气馁，上前一躬
到地，说道：“裘老前辈，晚辈可没得罪你甚么，若蒙赐予丹
药，终身永感大德。”裘千尺道：“不错，我重见天日，也可
说受你之赐。但我裘老太婆有仇必报，有恩却未必记在心上。
你应承取郭靖、黄蓉首级来此，我便赠药救你。岂知你非但
没遵约言，反而救我仇人，又有何话说？”

公孙绿萼眼见事急，说道：“妈，舅舅的怨仇可跟杨大哥
无干。你……你就发一次慈悲罢。”裘千尺道：“我这半枚丹
药是留给我女婿的，不能轻易送给外人。”公孙绿萼一听，满
脸胀得通红，又羞又急。

郭芙连得杨过救援，直到此时，才相信杨过仁侠为怀，实
无以妹子来换解药之意，回思自己一再损伤于他，而他始终
以德报怨，大声道：“杨大哥，小妹以前全都想错了，请你见
谅。”然而不知如何，心中对他的嫌隙总是难解，这句话刚说
过，立时便想：“你一再救我，也不过是想向我卖弄本领，要
我服你，感激你，显得你虽只一条手臂，仍比我有两条手臂
之人强得多，哼，好了不起吗？”

杨过微微一笑，笑容之中却大有苦涩之意，心想：“你出
言认错，最是容易不过，却不知我和龙儿为你受了多大的苦
楚。”但见裘千尺一双眼睛牢牢的瞪着自己，显然若不允娶她
女儿。她决不肯给那半枚救命的灵丹，再僵持下去，徒然使
公孙绿萼和小龙女为难，朗声道：“我已娶龙氏为妻，杨过死
则死矣，岂能作负义之徒？”说着便即转身，携了小龙女的手，
走向厅门，寻思：“让你们在厅中争闹，我正好去救天竺神僧
和朱大叔。”

裘千尺冷笑道：“好，好！你自愿送命，与我无干。”转
头对慈恩道：“二哥，听说黄蓉是丐帮的帮主，咱们铁掌帮不
敢得罪她罢。”慈恩道：“铁掌帮？早就散了伙啦，还有甚么
铁掌帮？”裘千尺说道：“怪不得，怪不得，你无所依仗，胆
子就更加小了……”

她不住的发言相激，公孙绿萼不再听母亲的言语，只是
眼望着杨过一步步的出厅。她突然奔出，叫道：“杨过，你这
般无情无义，算我瞎了眼睛。”杨过愕然停步，心想这位姑娘
向来斯文守礼，怎地忽然如此失常，难道是听得我和龙儿成
婚，因而恚怒难当么？他微感歉仄，回过头来，说道：“公孙
姑娘……”公孙绿萼骂道：“好奸贼，我叫你入谷容易出谷难
……”她口中虽骂，脸上神色却柔和温雅，同时连使眼色。杨
过一见，早知别有缘故，也大声喝道：“我怎么了？谅你这区
区绝情谷也难不了人。”他面向大厅，裘千尺看得明白，因此
眉目之间不敢丝毫有异。

绿萼骂道：“我恨不得将你一劈两半，剖出你的心来瞧瞧
……”口一张，噗的一声，吐出一枚枣核，向杨过迎面飞去。

杨过伸手接住，冷笑道：“快快给我回去，我便不来伤你，
谅你这点雕虫小技，能难为得我了？”绿萼使个眼色，命他快
走，忽地双手掩面，叫道：“妈，他……他欺负人！”奔回大
厅。她一番相思尽成虚空，意中人已与旁人结成良缘，这份
伤心却是半点不假。裘千尺见她泪流满面，喝道：“萼儿，这
成甚么样了？那小子性命指日难保。”绿萼伏在她的膝头，呜
咽不止。

这一番做作，厅上众人都被瞒过，只有黄蓉却暗暗好笑，
心道：“她假意恼恨杨过，好叫母亲不防，便可俟机盗药。想
不到杨过这小子到处惹下相思，竟令这许多美貌姑娘为他颠
倒。”想到此处，向程英和陆无双望了一眼。

杨过接了枣核，快步便行，只觉绿萼的话很是奇怪，一
时想不透是何用意。小龙女见了绿萼的脸色和眼神，也知她
喝骂是假，道：“过儿，她假意恼你，是不是叫她母亲不防，
以便偷盗丹药？”杨过道：“似乎是这样。”

两人转了个弯，杨过见四下无人，提手看掌中枣核，却
是个橄榄核儿，中心隐隐有条细缝。杨过手指微一用力，榄
核破为两半，中间是空的，藏着一张薄纸。小龙女笑道：“这
姑娘的话中藏着哑谜儿，甚么‘一劈两半，剖出心来瞧瞧’，
原来是这个意思。”

杨过打开薄纸，两人低首同看，见纸上写道：“半枚丹药
母亲收藏极密，务当设法盗出相赠，天竺僧及朱前辈囚于火
浣室中。”字旁绘着一张地图，通路盘旋曲折，终点写着“火
浣室”三字。杨过大喜，道：“咱们快去，正好此时无人阻拦。”

\end{document}
